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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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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如何正确回答送命题:「你为什么爱我?」

当你手捧玫瑰花向心仪之人告白,当你写下长文向暗恋对象倾诉心意,当你在结婚周年纪念日向伴侣深情诉说「我爱你」时,对方若突然问出「你为什么爱我」,你该如何回应?

这个问题堪称情感中的「送命题」,许多人都曾在此栽跟头。人们给出的回答,往往会陷入以下三个误区,即提供三种不恰当的爱的理由。

第一个误区是给出自利性理由。这类回答往往只站在自身角度,强调这份爱能为自己带来的好处。例如,「因为你有钱,能给我买东西,所以我爱你」,或是「因为你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所以我爱你」。这样的回答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在你眼中只是满足你需求的工具人,务必避免。

需要避开的第二种理由是科普式理由,这类误区在理工科群体中较为常见。回答者会以客观中立的视角,像解释科学现象一样剖析自己爱上对方的前因后果,如同古生物学家解释恐龙灭绝的原因一般。比如,当被问起「你为什么爱我」时,回答「你的出现,显著改变了我中脑边缘奖赏系统的激活模式。每次你给我发消息,我的多巴胺分泌就会出现异常波动;和你交谈时,我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明显下降,杏仁核和伏隔核之间形成了一种高度稳定的正反馈回路」。这样的回答过于生硬,难以传递爱意。你要是这么回答的话,那也只有《生活大爆炸》里的Amy才会接受了。

第三种需要避开的理由是将就型理由,这类回答会让对方觉得,你爱上他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例如,回答「我没什么朋友,身边能接触到的适龄异性很少,而你在其中表现相对突出」。虽然这样的表述可能属实,却会严重影响对方的感受。你需要给出的,是能证明对方值得被爱、能让对方认可的理由,也就是一种规范性理由。

规范性理由,才是当对方问起「你为什么爱我」时,他真正想知道的理由。她问的并不是你「如何」爱上他,而是是什么让你对他的爱变得合适、恰当,是什么让她变成一个值得你爱的对象。

为此,我们邀请了三位研究爱的哲学专家,为大家提供应对这一送命题的正确策略。他们分别是:以哲学家西蒙·凯勒为代表的品质派,认为爱一个人的理由在于对方的品质;以哲学家尼科·科洛德尼为代表的关系派,认为爱一个人的理由在于彼此之间的特定关系;以及以哲学家亚伦·斯穆茨为代表的无理由派,认为爱一个人无需理由。接下来,本文将以「专家会诊」的形式,让三位专家分别解析爱的理由,并给出具体应答策略。最终由你来评判,哪一派的策略最能有效应对这一灵魂拷问。看完本文,下次当你的告白对象或伴侣再问起「你为什么爱我」时,你便能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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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质派

西蒙·凯勒

在展开品质派的观点前,我们先明确一点:本文所讨论的爱,不仅包括恋人、夫妻之间的浪漫之爱,也涵盖朋友、亲人之间的情感。尽管不同类型的爱存在差异,但许多哲学家认为,它们有着共同的核心:爱一个人,意味着要为了他本身而关心他、珍视他,即「为他自身之故」去爱。因此,即便睡在你上铺的兄弟问起「你为什么爱我」,你也可以用本文分享的理由来回应。

面对「你为什么爱我」这一问题,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爱上对方的外在或内在特质——或许是出众的容貌,或许是聪明、善良、幽默、博学、勇敢等吸引人的内在品质。这正是品质派的核心观点:你之所以爱上一个人,本质上是被他身上的这些特质所吸引,这些特质让他成为了值得你爱的对象。正如西蒙·凯勒所说:

「理想的浪漫之爱是出于属性的爱。」

——《我为何爱你?让我看看属性》

仔细想想,我们爱上一个人,往往是被他具体的特质所打动:可能是他演奏钢琴时的专注,是他在讲台上发言时的自信,也是他看到陌生人摔倒后主动搀扶的友善。如果一个人对你说「我爱你」,却无法说出你身上任何一个吸引他的优点,你会作何感想呢?你难免会怀疑这份爱的真实性,甚至会猜测他是不是另有所图:他该不会是因为你银行账户里的存款才跟你在一起的吧。

从日常生活经验来看,品质派的观点也极具合理性。征婚广告中,人们为了在择偶市场上更具竞争力,总会罗列自己的各类特质,比如名校毕业、有车有房、身高达标、形象气质佳等。做这些都是在试图证明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对象。反之,当我们劝说朋友放弃一段不值得的感情时,也会列举对方身上的糟糕特质,比如傲慢、邋遢、自大等。这些例子都说明,被爱者的品质,决定了一份爱的恰当与否。

总之,在品质派看来,一个人值得被爱,并非因为你一时上头,而是因为他身上确实存在让你认可、值得你珍视的特质。品质派的观点符合常识,我们无需过多赘述,重点在于基于这一观点,如何应对「你为什么爱我」这一送命题。

答题策略

这些策略并非哲学家在论文中直接给出,而是基于其理论推导得出。既然品质派认为,爱的规范性理由在于对方的品质,那么回答「你为什么爱我」的核心,就是描述对方身上吸引你的特质。但需要注意的是,若只是像报菜名一样罗列「你聪明、善良、美丽、幽默」,就显得过于肤浅,任何人都能说出这样的答案。描述对方的特质,关键要抓住以下两点,才能让回答更具诚意和说服力。

需要重点描述的两种特质

1. 对方自己也珍视的品质

2. 与你独特偏好匹配的品质

第一,优先描述对方自身也珍视的品质。也就是说,要说出对方自己也看重的优点,避免提及对方不认可的特质。比如,不要说「因为你特别擅长加班写PPT,所以我爱你」,因为至少在感情生活中,对方大概率并不喜欢自己特别擅长做牛马的特质。

如果对方在意自己的容貌,就真诚夸赞她的漂亮;如果对方看重自己的学识,就肯定她的博学。当你夸赞对方自己也珍视的优点时,对方会感受到你是真正懂得欣赏她的人。人与人相爱,很大程度上是希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希望对方能认可自己的价值——热爱写作的作家,希望爱人欣赏自己的才华;喜欢做饭的人,希望爱人喜欢自己做的饭菜;痴迷二次元的人,也希望爱人能理解并陪伴自己的爱好。

第二,描述与你独特偏好相匹配的小众特质,以此体现你们之间的契合度。比如,「长得好看」是一种普遍的优点,人人都喜欢,但若只说这一点,很难体现出你对她的独特偏爱。你需要说出那些只有你能欣赏、对方也珍视的小众特质,才能凸显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例如:「别人都觉得你单眼皮不好看,但我就特别喜欢你这淡雅的眼神」;「别人都嫌你毒舌,但我就特别喜欢听你讲真话」;「别人都觉得你有些丧,但我就特别喜欢你这种看透一切、活得清醒的样子」。

然而,正当你准备按照品质派的策略向心仪之人表达心意时,关系派的专家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品质派的答题策略存在明显漏洞。比如,如果你说「因为你漂亮,所以我爱你」,对方很可能会反问:「如果你遇到一个比我更漂亮的人,会不会变心?」面对这样的反问,你又该如何回应?接下来,有请关系派的代表哲学家尼科·科洛德尼,为我们解析爱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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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派

尼科·科洛德尼

关系派并不认同品质派对爱的理由的解读。他们认为,若回答「你为什么爱我」时,只罗列对方的品质,会面临三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品质论的三大难题

1. 不基于品质的恰当之爱

2. 爱的恒常性

3. 爱的不可替代性

第一个难题:不基于品质的爱,就一定不恰当吗?答案是否定的。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爱上一个没有我们所珍视的特质的人,父母对孩子的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孩子出生前,父亲并不知道孩子会拥有什么样的特质,但这份深沉的爱,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对此,品质派可能会反驳:「亲子之爱过于特殊,如果只讨论浪漫之爱和朋友之爱,品质论依然成立。」但尼科·科洛德尼指出,即便在浪漫之爱和朋友之爱中,品质论也难以自圆其说,这就是品质论面临的第二个难题——难以解释爱的「恒常性」。

所谓爱的恒常性,是指真正的爱往往具有持久性。但另一方面,人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难道仅仅因为一个人的特质发生变化,我们的爱就不再恰当了吗?当然,若一个人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明显地变坏了,比如从温顺变得酷爱家暴,那么你显然有理由停止爱他。但是,在另一些例子中,情况看起来却不是这样:比如随着年纪增长,爱人的容颜逐渐褪色。现实中,我们总能看到许多伴侣白头偕老,即便年轻时的俊朗与美貌不再,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而且,我们会认为他们的爱是恰当的。

所以,不要轻易用「因为你漂亮,所以我爱你」来回应对方,否则对方一句「我以后变老变丑了,你就不爱我了吗」,就会让你陷入尴尬。正如科洛德尼所说:

「这样一种朝三暮四、随品质起落而起落的态度,几乎不能算是爱。」

——《作为珍视关系的爱》

科洛德尼指出的品质论的第三个难题,是无法解释爱的不可替代性。比如,你对妻子说「当初是因为你漂亮才爱上你」,对方很可能会反问:「那你以后遇到一个更漂亮的人,会不会变心?」这样的问题,同样会让你难以应对。

事实上,我们所爱之人身上的特质,往往并非独一无二。即便你偏爱对方的小众特质——比如喜欢她讲冷笑话时忍不住先笑场的样子,但世界上有八十亿人,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特质。

品质派可能会辩护:「一个人之所以吸引我们,往往不只是因为她身上的某一个特质。人都是各种品质的综合体。我可以和我伴侣解释,虽然可能有人比你还绷不住会笑场,但是你在其他方面跟他们不一样呀!比如说,我除了爱你会笑场,我还爱你唱歌的时候总跑调,我还爱你吃饭的时候吧唧嘴,那想要把这些我独特偏爱的小众优秀品质集合在一个人身上,估计80亿人里面也找不到几个,所以,我不会仅仅因为有人跟你一样爱笑场,就觉得你是可以替代的呀!」

但是,在关系派看来,品质派的这个辩护的力度是很弱的。试想,若你的妻子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两人容貌、性格、举止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区分,难道这就意味着你的妻子是可以被替代的吗?即便她不幸出车祸去世了,你也能坦然接受她的妹妹作为替代吗?即便她的妹妹愿意,这种「平替」的做法也会让人感到不适。就像《甄嬛传》中,男主大橘一直在寻找已故原配纯元皇后的「平替」,当甄嬛得知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时,内心自然充满了被辜负的痛苦。

因此,关系派认为,爱的规范性理由不在于对方的品质,而在于彼此之间的特定关系。我们之所以爱一个人,觉得他独一无二,是因为我们与他有专属的交往、共同的历史和难忘的回忆——这就像中国人所说的「缘分」,这种由缘分造就的关系,是独属于两个人的,不可复制,也不可替代。

比如,你之所以爱双胞胎姐妹中的姐姐,而非妹妹,不是因为姐姐的特质比妹妹更出众,而是因为你和姐姐有共同的经历:你们在大学相识相恋,一起在出租屋做饭,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一起在医院走廊等待检查结果,一起在深夜给发烧的孩子量体温……这些专属的关系性因素,才是你深爱她的理由。而妹妹即便和姐姐再相似,你们之间没有这些共同回忆,也就无法产生同样的爱意。

有了关系论,我们可以很好地解决品质论无法解释的三个难题。

第一,关于不基于品质的恰当之爱。比如,你从路边捡回一只流浪土狗,养了很多年。它既没有萨摩耶的颜值,也没有边牧的智商,更没有金毛的乖巧,但它是「你的狗」——你和它有专属的回忆、特定的关系。如果它走丢了,你不会轻易去宠物市场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狗来替代,因为你怀念的,是和它在一起的时光,而非它的特质。

第二,关于爱的恒常性:关系派认为,即便伴侣逐渐失去了当初吸引你的特质,你依然有理由爱她,因为你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风雨同舟的关系,这份共同经历的情谊,才是维系爱意的核心。

第三,关于爱的不可替代性:即便有人拥有和你爱人相同的特质,甚至更优秀,你也不会轻易变心,因为你和爱人之间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你只和她在天台上看过日落,在屋檐下躲过雨,在老琴房尝试过四手联弹。其他人再好,也无法替代她在你生命中的位置,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基于这个分析,关系派会对「你为什么爱我」这个问题给出怎样的答题建议。

答题策略

既然关系派认为,爱的规范性理由在于彼此的关系,那么回答「你为什么爱我」的核心,就是描述你和对方的特殊关系。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泛泛而谈「你是我的爱人」「我喜欢你三年了」。细节才是最能打动人的。描述关系时,重点要突出以下两点。

需要重点描述的关系

1. 共同经历的细节

2. 特别的共同经历

第一,要详细描述过往共同经历的细节,而非笼统地提及经历。比如,不要只说「我们一起去旅游」,而要描述旅游过程中发生的具体事情;第二,要突出那些特别的、难忘的共同经历,这些经历的稀缺性,更能体现关系的独特性。

如果你想通过情书来回答「你为什么爱我」,可以参考以下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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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为什么爱你?答案就藏在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时光里。

还记得大四跨年夜,我们穷得吃不起大餐,就买了两包泡面,蹲在天桥上看烟花。你把唯一的卤蛋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悄悄塞给我。烟花炸开时,你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泡面的热气模糊了你的眼镜,却清晰了我心里的你。

还记得我们刚搬进出租屋的第一次做饭,你把番茄切得像拳头那么大,我也忘了按煮饭开关。最后,我们就着巨型番茄块,吃着夹生饭,你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田园风料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哪怕日子清贫,有你在就很温暖。

去年我们去看海,你非要捡一百个形状不同的贝壳。你沿着海岸走了四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最后只凑了七十三个。你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罐,在标签上写下「下次再来捡剩下的二十七个」。那个罐子,现在还放在我们的床头,见证着我们的细碎温柔。

你问我为什么爱你?因为你在天桥上掰给我那半颗卤蛋,因为你做的那盘「田园风」番茄炒蛋,因为我相信,我们能一起捡完剩下的二十七个贝壳,一起走过更多平凡又温暖的日子。

这些瞬间,就是我爱你的全部理由。你是我所有难忘故事里,唯一的主角。

正当你准备按照关系派的策略写下这份情书时,品质派的专家再次提出反驳——关系派的答题策略同样存在漏洞。之前我们从关系派的视角批评了品质派,现在,品质派也将指出关系派面临的两个难题。

关系论的两大难题

1. 无法解释被爱者的独特之处

2. 无法解释最初的爱意

关系论的第一个难题,是无法解释被爱者的独特之处。这一批评来自品质派支持者、哲学家克里斯托弗·霍华德,他认为,关系论与爱的本质相违背。

我们之前提到,爱的本质是「为他自身之故」去关心、珍视一个人,爱对方,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而非其他外在因素。但关系论却认为,我们之所以爱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本身的特质,而是因为我们与他的关系——这无异于说,「我之所以爱你,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如果将爱的理由完全归结为「缘分」造就的关系,这份理由就显得十分薄弱。这并不是说爱不需要机缘巧合,而是说,如果只看重关系,就会忽略对方本身的价值,仿佛换一个人,只要能建立同样的关系,你也会爱上他——这反而凸显了被爱者的可替代性。比如,你的伴侣问你:「如果三年前在西湖边向你借伞的不是我,你爱上的就会是别人,对吗?」面对这样的问题,你很难给出让对方满意的回答。

关系论面临的第二个难题,是无法解释「最初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关系论可以解释「为什么继续爱一个人是恰当的」,却难以说明「为什么最初爱上他是恰当的」。比如,你和对方相处时间很短,甚至没有正式相处过,只是一见钟情,或是单方面的暗恋,关系派无法解释这份爱意的恰当性——但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一见钟情和单相思,也可以是恰当的、值得被辩护的爱。

如果一见钟情不能被辩护,那么当伴侣问你「你为什么爱我」时,你只能回答:「我是和你相处了很久之后才爱上你的,初识时,我不仅不爱你,甚至还有点讨厌。」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对方满意。

因此,品质派认为,关系论是不完备的,若用关系论来回答「你为什么爱我」,依然无法通过对方的「考验」。

就在品质派和关系派争论不休时,无理由派的专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观点:你们的争论本身就存在问题——你们都预设了「爱需要规范性理由」,但实际上,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接下来,有请无理由派的代表哲学家亚伦·斯穆茨,为我们解读这份「无理由的爱」。

在无理由派登场之前,跟大家推荐一下我讲的哲学课程《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课程用100讲来讲明白、讲透西方哲学经典的100个哲学概念或命题。比如「我思故我在」「存在即合理」「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这些哲学概念你真的理解了吗?我会在这门课里面把这些重要的哲学概念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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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理由派

亚伦·斯穆茨

在无理由派看来,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包括品质派和关系派在内的「有理由派」,都误解了爱的本质。如果爱需要规范性理由才能被证成,那会出现一种十分荒谬的场景:当你的老婆小芳问你「为什么爱上我,而不是我的闺蜜」时,你拿出一个笔记本,左边罗列爱上她的理由(包括品质、关系等),右边罗列爱上她闺蜜的理由,然后通过加权计算,一顿盘点猛如虎,最终得出「爱上你更合理」的结论,再告诉她:「你看,经过理性分析,我决定爱上你。」你还觍着脸跟小芳说:嘿嘿,老婆,你看这道数学题,多么理性、多么客观啊!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这样的回答只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爱一个人,本就是说不清楚理由的。那么,无理由派认为「爱不需要理由」的依据是什么?亚伦·斯穆茨认为,核心原因在于: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是否会爱上一个人,对于无法控制的事情,谈论「理由」毫无意义。

我们日常生活中对「爱上一个人」的描述,都能体现这种「不可控性」:我们说「坠入爱河」「陷入爱情」,英文中也用「fall in love」来表达——「坠入」「陷入」「fall」这些词,都暗示着爱上一个人就像自由落体一样,坠落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下落,而坠入爱河的人也不能仅凭自己的意志就直接让自己走出爱河。

生活中,我们可以控制很多事情:可以决定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可以决定穿红色T恤还是蓝色T恤,但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是否会爱上一个人。英文中还有一个词「Crush」,原意是「碾压、击中」,引申为被迷恋一个人的强烈情感所压倒,这种情感是失控的,尤其适用于单向的、爱而不得的情感——那种「发低烧」般的上头感,满脑子都是对方的身影,哪怕你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对方旋转,她成为了宇宙的中心,是所有意义的赋予者,甚至会让你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这种陷入爱情的状态,是无法控制的。正如张信哲在歌曲中唱的:「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爱的不可控性,也能从摆脱对一个人的爱的难度中体现。比如,你对一个人爱而不得,你很痛苦,你和恋人分手以后依然想念对方,你也很痛苦。这时候你会干什么呢?你会搬到另一个城市住,或者直接把她拉黑,从此不再接收她的消息。这恰恰说明,摆脱对一个人的爱也是很难直接控制的。如果爱能被轻易控制,我们只需在心里默念「我不爱了」,就能像卸载软件一样,清空所有关于对方的记忆,第二天就能神清气爽,早餐都能多吃俩包子——但现实并非如此。

爱与理性的决定,本就是两回事。陷入爱情是非理性的,不存在「理性地陷入爱情」这一说法。爱上一个人,就像感到饥饿一样,你无法控制自己不饥饿,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爱一个人。亚伦·斯穆茨曾打比方:爱一个人,更像感到饥饿,是无法控制的生理与情感冲动。你能控制自己不感到饥饿了吗?所以在流行语里,当你爱上一个人,我们会说,你是真饿了。

因此,当对方问你「你为什么爱我」时,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问题。你可以反问对方:「你会问一个人为什么感到饥饿吗?」

基于「爱不需要理由」这一观点,斯穆茨进一步批评了有理由派:他们颠倒了爱与价值的关系。不是因为对方的品质或彼此的关系,你才爱上她;而是因为你毫无理由地爱上了她,她在你眼中才变得格外迷人,她的一切都显得美好,你们之间的回忆也变得格外珍贵。我们列举对方的优点,不过是「事后归因」——我们所感知到的爱人的魅力,并非客观存在、人人都能欣赏的,而是爱投射在她身上的产物,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真实写照。

我们身边或许有这样的爱情故事:一个人年轻时,对理想伴侣有明确的设想,比如喜欢文静、纤弱、爱好文艺的人,还列出了详细的清单。但后来,他真正爱上的人,却完全打破了这份设想。我们自己或许也有类似的经历:前一段恋情中的爱人,与后一段恋情中的爱人,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但这两段爱,都是发自内心的真爱。

屏幕前的你,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你无法控制自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即便你知道对方不忠、残忍、虚伪,是大家口中的「渣男」「渣女」,你依然无法停止爱他;反之,你理性上知道,身边有一个人拥有各种优良品质,是众人眼中的完美伴侣,对你也格外好,但你就是对他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恶。你或许会责备自己「不懂事」,但这就是爱,说不清,道不明。

美剧《老友记》中有一个经典情节,或许能很好地诠释这份「无理由的爱」:罗斯需要在瑞秋和朱莉之间做出选择,钱德勒建议他列一个清单,比较两人的优缺点。罗斯列举了瑞秋的诸多缺点:有点大小姐脾气、偶尔傻乎乎、太在意外表,只是一个服务生,不如朱莉是古生物学家。但当他要列举朱莉的缺点时,却只摇了摇头说:「她不是瑞秋。」罗斯的爱,并不与瑞秋的品质相匹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爱是不恰当的。这份爱,无所谓恰当不恰当,它本身就不需要理由——这就是无理由派的核心观点。

答题策略

既然无理由派认为爱一个人不需要规范性理由,那么面对「你为什么爱我」这一送命题,直接回答「这是个伪问题」显然不可取,除非对方也是喜欢哲学思辨的人。若你认同无理由派的观点,回答时应主打「无理由」「非理性」,用真诚的语气传递那份「说不出理由,却满心是你」的爱意。

你可以参考以下情书的写法,回应对方的灵魂拷问:

(向上滑动启阅)

你问我为什么爱你?说实话,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说不出什么正经理由。

你唱歌跑调,每次去KTV,我都忍不住想把你的麦克风静音;你方向感极差,哪怕去你家附近吃饭,也需要开导航;你做番茄炒蛋,能把番茄切得像拳头那么大,还嘴硬说这是「田园风料理」。

你善良吗?很善良,但世界上比你善良的人还有很多;你美丽吗?很美丽,但世界上比你美丽的人也有很多。没错,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在天桥吃过泡面,挤过漏雨的出租屋,在海边捡过捡不完的贝壳。但这些经历本身并不特别,特别的只是和我一起经历这些事情的你。

就像你问我为什么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而不是巧克力味的,我说不出道理;就像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呼吸,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爱你。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唯一能说的就是:因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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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理由派(品质派和关系派)并不认同无理由派的观点,他们认为,无理由派的答题策略同样存在漏洞。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无理由派的两大难题

1. 缺失爱的认知和评价成分

2. 缺失爱的稳固性

第一,无理由派忽略了爱中的认知和评价成分。无理由派将爱比作饥饿,视为无法控制的非理性冲动,这无疑将爱等同于单纯的生理冲动——这并非真正的爱,更像是「馋对方的身子」。若你回答「我爱你,没有理由」,对方很可能会反问:「你这只是想睡我吧?」这样的反问,会让你陷入尴尬。

爱固然包含生理上的吸引,但与单纯的生理冲动不同,爱还包含复杂的认知、评价和情感成分。我们会理性地欣赏、评价我们所爱的人,这些欣赏和评价,都是有理由可说的。生理冲动或许说不清楚理由,但爱,绝不仅仅是生理冲动。

第二,无理由派所描述的爱,缺乏稳固性。如果爱像饥饿一样,是一种短暂的生理冲动,那么这份爱就会流于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可能会一时对对方上头,也可能很快就对对方失去感觉。啪一下,很快啊,你对我上头了,然后啪一下,很快啊,你对我又下头了。这样的爱,很难称之为「真爱」。

会议总结

本期我们邀请了三位哲学专家,从不同角度解析了「你为什么爱我」这一送命题的应对策略,也见证了三派观点的交锋。总结如下:

爱一个人的理由

品质派:爱有规范性理由,爱的规范性理由在于被爱者的品质;

关系派:爱有规范性理由,爱的规范性理由在于爱者与被爱者的特定关系;

无理由派:爱没有规范性理由,不必用「恰当」或「不恰当」来评价一份爱。

我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呢?这不仅仅是对方会对我们进行的灵魂拷问,其实,这也是我们经常自我拷问的问题。当你深夜失眠的时候,当你分手后不甘心的时候,或者只是在某个寻常午后看着身边那个人的侧脸的时候,你都会忍不住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爱他?我们能说得清楚理由吗?我对他的这份爱,究竟是一种判断,一种回应,还是一种无法遏止的命运呢?这确实是让我们反复纠结的问题,爱一个人,到底需要理由吗?

对本期内容,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Howard, C. (2019). Fitting Love and Reasons for Loving. In C. Howard, Oxford Studies in Normative Ethics Volume 9 (pp. 116–137).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93/oso/9780198846253.003.0006

◆Kolodny, N. (2003). Love as Valuing a Relationship.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112(2), 135–189.

https://doi.org/10.1215/00318108-112-2-135

◆Keller, S. (2000).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Properties.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37(2), 163–173.

◆Smuts, A. (2017). The “no-reasons” view. In C. Grau & A. Smuts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philosophy of love (pp. 115–136).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93/oxfordhb/9780199395729.013.26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在留言区发表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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