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问题:真爱必须是无私的吗?
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真爱必须是无私的吗?(Does True Love Have to be Selfless?)
1.真爱必须无私?
前些天我在北京坐地铁,我听到旁边有一个外国哥们带着哭腔打电话说:「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只是想和我学外语啊!」估计这哥们刚刚被他考完雅思的中国女友给甩了。我当时特别同情这个外国哥们。通常我们都会觉得,真爱应该是无私的。如果对方只是为了谋求她自己的利益才和我在一起,比如,图我花钱给她买礼物,或者图我能免费教她外语,或者图我能免费教她100节哲学课,那我就会感觉自己被利用了。
让我们来对比这么两个人。我姑且把这两个人叫做夏先生1号和夏先生2号。假设夏先生1号的妻子生了重病,有人问他:「你希望你妻子好起来吗?」夏先生1号回答说:「当然希望啊,因为她做饭特别好吃。」这种自私自利的回答就很让人很反感。
我们再来看夏先生2号。面对同样的处境,面对同一个问题,夏先生2号回答说:「我当然希望她康复,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我爱她,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她自身而希望她生活得好」。那听了这个回答,再对比夏先生1号,你显然会觉得,只有夏先生2号对妻子的这种无私的爱才是真爱。
言下之意,真爱,要求我们因对方自身之故而爱她。一种完全出于自利考量的感情就很难算作是真爱。
但是,本期大问题节目要介绍哲学家莫妮克·旺德利提出的一个反常识的哲学理论。这个理论告诉我们,自利考量不仅可以与真爱相兼容——也就是说自利的爱也可以是真爱——而且,至少对某些类型的爱来说,自利考量甚至是必要的。少了自利考量的爱,反而不是真爱!
现在,让我们看看夏先生3号。面对同一个问题,他回答说:「我当然希望妻子康复。因为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变得没有意义,我会觉得我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崩塌了,从此我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请注意,夏先生3号这番话,和那个关心自己的胃甚于关心妻子的夏先生1号一样,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夏先生3号强调的依然是妻子对他来说能带来什么好处,强调的是一旦妻子不在了,他自己会有什么损失。可奇怪的是,到了夏先生3号这里,这种自利性诉求听起来就完全不令人反感。我们并不会觉得它玷污了夏先生3号对妻子的爱。(当然,如果夏先生对妻子的感情完全建立在这样的自利性诉求的基础上,我们仍然会觉得这是有问题的。)同样是自利的爱,夏先生1号和3号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问题出现哪儿呢?
差别在于:夏先生1号那种自利的爱,不满足真爱通常会要求的两个必要条件,而3号的自利的爱却满足了这两个必要条件。哪两个必要条件呢?
真爱的两个必要条件
1.不可替代性(non-substitutability)
2.深刻性(depth)
第一,真爱具有不可替代性,这一点在我们上一期讲爱情哲学的大问题节目里面也提到过。如果你声称自己爱一个人,但这个人对你来说其实随时都可以被别人替换掉,那这份感情就很难算是真爱。如果夏先生1号仅仅因为妻子会做饭而爱妻子,他就只是把妻子一个具备烹饪功能的工具人,而不是一个本身就值得爱的人。
那么完全有可能的是,假如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比现任妻子更会做饭的人,夏先生1号对现任妻子的爱就会消失,并且转移到那个更出色的厨师身上。
真爱的第二个必要条件,就是深刻性。你对他人的感情,如果只是基于他人对你的口腹之欲的满足、金钱利益、性快感等这种肤浅的东西,那么,它就并不具有我们通常希望在真爱里看到的那种深刻性或者说深度(depth)。真爱应该关系到一个人更深的部分,关系到「我是谁」以及「我应当如何生活」这样更根本的大问题。但夏先生1号关心的还是一种表层的、肤浅的利益。这种利益并不深刻,因此,建立在它之上的爱也很难算作是真爱。
而反观夏先生3号,他说的是:「没有她,我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这就是说,妻子对他而言,不是一个游离于他生命的核心之外的工具人,而是嵌入他的生命结构了。也就是说,妻子关乎到夏先生3号如何理解自己、如何过自己的生活和对自身的完整性的感知。因此,夏先生3号的爱虽然也出于一种自利考量,但他这种爱的对象,是不可替代的,他的爱也是深刻的,因此可以是一种真爱。
现在旺德利已经论证了自利的爱也可以是一种真爱。这个结论有点意思,但还不算特别激进。更有意思的,是旺德利要进行的第二步论证:一种完全无私的爱,反而不是真爱。接下来我们进入旺德利的第二步论证。
2.无私的爱,不是真爱!
现在我们请回那个之前声称对妻子的爱完全无私的夏先生2号。
假设他的态度是真诚的,他爱他的妻子确实爱得特别无私,只关心妻子的利益,根本不计算自己的利益得失。假设在身体痊愈后的某一天,妻子得到了一个实现她自己人生理想的机会:她可以去执行一项为期6年的太空任务,从而实现自己的航天梦。然而,在这6年里,她和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包括和丈夫夏先生2号。
换成一般人,得知自己伴侣要离开自己6年时间,不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吧,至少心里都得咯噔一下,对吧?结果,夏先生2号的反应却显得特别「圣人」、特别无私。他非但一点不纠结,反而立刻一路小跑赶回家去,开开心心地帮妻子收拾行李,晚上还开香槟和妻子说:「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所以,这也是对我来说也就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乍一听,夏先生2号简直高尚得发光,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特别「懂事」。但是,你再仔细品一品,又不禁会觉得:诶,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劲?
这当然不是说,夏先生2号就应该千方百计地阻止妻子去实现自己的终生心愿,比如满地打滚祈求妻子留下。如果这件事对妻子而言真的非常重要,那夏先生2号或许就应该支持她、成全她、祝福她。就像陶喆在《小镇姑娘》里唱的:「知道你收到上榜的通知单,我的心里就变得很乱,不知为你而高兴还为自己忧愁,只好就放你走。」
问题并不在于夏先生2号没有提出反对,而是在于,对于要跟妻子分别6年这件事,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似乎连一点点不舍和失落都没有,全都是「为你而高兴」,一点都没有「为自己忧愁」。正所谓「没有你在我有多难熬,没有你在我有多难熬多烦恼。」周杰伦唱出来的这种心态,怎么在夏先生2号身上一点也看不到呢?
用旺德利的话来说,虽然妻子是important to 夏先生2号,但并不important for 夏先生2号。翻译成中文就是,虽然妻子在夏先生2号看来是重要的,但妻子对夏先生2号而言并不重要。因为妻子在夏先生2号看来是重要的,所以夏先生2号才会一心想要促进她的利益,才会在得知妻子要去外太空这个消息以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但是,妻子对夏先生2号而言并不重要,所以他并没有把和妻子的分离视作自己的重大损失。他并不觉得,一旦妻子走了,他自己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整个人会因此缺少了一块。
换到妻子的视角,她当然会对夏先生2号的无私感到感激。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完全可以想象,她会对丈夫的这种态度感到失落。妻子真正想要的,其实并不只是丈夫因为她本身的价值而珍视她;她还会希望,丈夫会因为失去她而感到悲伤,会因为没有她而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一块。换句话说,她不只想被珍视,她还想被需要。
由此可见,完全无私的爱未必就是爱的理想形态。它反而是一种有所欠缺的爱。善良当然是善良,体面当然也很体面,可它就是少了那种真正让对方扎进自己生命里的那种爱情的味道。这就是说,真爱并不只是容许某种自利的态度,甚至就需要这种自利态度!
现在的问题是:旺德利一直说的「某种自利的态度」,到底是哪一种呢?它和那个只关心自己的胃的夏先生1号的自利态度有什么区别呢?这里,旺德利就要引入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学概念了,那就是依恋(Attachment)。旺德利所说的真爱所必需的这种特殊的自利态度,就是依恋。
什么是依恋呢?它指的并不是简单的「喜欢和某人在一起」,也不是泛泛的「我很关心你」。依恋表达的是一种更为具体的关系,即一个人把另一人当作自己的安全感的来源。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创始人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就指出,婴儿会把主要照料者,通常是母亲,当作是自己的「安全基地(Secure Base)」和「安全港湾(Safe Haven)」。有母亲这个「基地」在,婴儿才敢于向外去探索世界;并且,在探索过程中受伤和受到挫折时,婴儿也会本能地向内回到母亲这个「港湾」寻求安抚。旺德利认为,成年人之间的浪漫关系虽然不是婴儿模式的简单复制,但在结构上,仍然保留了某种相似性:伴侣也会成为我们面对世界时的一种「安全基地」和「安全港湾」。伴侣在身边的时候,我们往往更敢于去面对挑战,更敢于去探索世界;而在自己状态很差、压力很大、支离破碎的时候,我们也总会特别想转向伴侣,寻求安慰和支持。「基地」鼓励我们勇敢,「港湾」允许我们脆弱。
当你面临一件很难的事情的时候,比如初次创业,你心里面发虚,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但你知道总有一个人,你可以把你的这些创业想法跟她说道说道,你整个人就会感觉更稳了一些。又比如你遭遇挫折,你的创业之路充满艰辛,这时候,并不是谁来安慰都行的,你只想找到那一个人去跟她倾诉,你心里面就会又踏实起来。那一个人,就是你依恋的对象。
基于这种思路,旺德利为她所说的依恋提出了三个关键标志:第一,你会持续地想要和某个特定的人保持联结;第二,一旦你和这个人长期分离,你的安全感就会下降;第三,一旦你重新和这个人建立联结,你的安全感又会回升。
这就是为什么依恋本质上是一种自利的态度。因为我们并不是为了对方而需要对方,我们终究还是为了自己而需要对方。为了自己的安稳,为了自己的完整,为了自己的生命状态,我需要这个人。依恋当然是在谈「如果……我自己会怎样」,所以它毫无疑问是自利的。
但是,依恋的特征又同时解释了,为什么它能摆脱夏先生1号的那种自利态度所体现出的令人厌恶的感觉。正如刚刚强调的,我们依恋的是某个「特定的人」,是「那一个人」。让我们回顾一下真爱的两个必要条件。首先,依恋是针对特定的人的,这意味着我们的依恋对象是不能被轻易替代的。当我们依恋一个人时,我们会感觉到,只有那一个人能够给我们提供那种特定的安全感。这就跟那种仅仅基于口腹之欲或者金钱利益的爱区别开来了。
夏先生3号和1号的第二点区别就是,依恋是深刻的。依恋的对象不是,或者至少不只是能给我们提供一些肤浅的快乐。相反,他们在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在世界上安身立命这些方面都扮演着重要的作用。旺德利论文里面说得很好:「通过我们对他人的依恋,我们赋予了这些人在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内在感受中重要的地位,这种重要地位体现在,他们一方面既有力量塑造我们自身的主体能动性,比如,有他们在,我们能更好地发挥;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扮演着稳定、平衡和纠偏的角色,另一方面,他们也有能力以深刻且毁灭性的方式将我们彻底击垮。」
因此,尽管夏先生 1 号那种自利的态度与真爱格格不入,但夏先生 3 号对妻子同样出于自利的依恋却并非如此;恰恰相反,这种依恋本身就是真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爱情里该不该有「为我自己考量」的自利成分。真正的问题是:这种「为我自己」的态度,究竟是把对方当作满足自己肤浅欲望的工具,还是对对方已经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生命这个事实的承认。我们当然不想被一个只图自己能提供的一些好处的人所爱;可说到底,我们也未必真想被一个无私到彻底忘我的人所爱。我们需要的真爱是:一个人把他完整的自我交托于我,并且那个自我会随着我的喜怒哀乐和与我的相聚与别离而雀跃或震颤。
当然,这种对自我的交托,是双向的。正如我之前讲《AI伴侣》那期大问题节目时提到的黑格尔式的爱情观,真爱是一种双向的「丧失自我」的过程,我们彼此之间互相否定了自己的主体性,我们彼此在真爱中都丧失了自我,但又在更高的层面找回了更好的自我。这也就是从「我」到「我们」的辩证发展过程:我否定了「我」,而加入了「我们」,于是「我」就在「我们」这个共同体中成为了「更好的我」。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这种对自身主体性的否定也很有可能包含着对自我极大的伤害。真爱必然包含着受伤的可能!正如刚刚旺德利论文中所言,对方既有力量塑造我们的主体能动性,对方也有能力以毁灭性的方式将我们彻底击垮。当你在支离破碎的时候,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暴露给依恋对象以后,你也有可能因此遭遇到最沉重的打击。
最后,需要向屏幕前的你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种需要把完整自我交托于对方的真爱,你,敢爱吗?
对本期内容,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详情的话,可以参考:
◆Wonderly, M. (2017). Love and Attachment.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54(3), 235–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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