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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游轮、3人死亡、23个国家旅客隔离——汉坦病毒是如何爆发的?

2025年4月12日。探险游轮"洪迪乌斯号"正在南大西洋深处破浪前行。一名荷兰老人刚刚在船上的医疗舱里停止了呼吸。船长杨·多布罗戈夫斯基(Jan Dobrogowski)把旅客们召集到船舱大厅,告诉他们:死亡原因是自然疾病,死者"没有传染性",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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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这句"船是安全的",是这场噩梦真正开始的时刻。

莱奥·席尔佩罗德(Leo Schilperoord)和妻子米里亚姆·席尔佩罗德-霍伊斯曼(Mirjam Schilperoord-Huisman),都是69岁,来自荷兰小村庄豪勒韦克。

邻居扬·范·谢彭(Jan van Schepen)说,这对夫妇的后院紧邻树林,平日走在村子里,莱奥脖子上永远挂着一副望远镜。"他们走了很多地方,"邻居说。

2025年初,他们二人驾着一辆露营车,穿越整个南美洲,追逐鸟的踪迹。

2月6日,在阿根廷的阿尔加罗沃德尔阿吉拉,他们一天内记录了36个鸟种,包括"眼镜暴君鹟"和"查科地爬鸟"。2月25日,在西北部的萨尔塔省,他们看到了"发光腹翡翠蜂鸟"和"白喉卡霍罗特"——阿根廷流行病学家事后指出,萨尔塔省历史上曾有汉坦病毒感染记录。

到了3月,这对夫妇抵达东北部的科连特斯省。某一天,他们在13小时内记录了77个鸟种。

莱奥把每一次观鸟记录都上传到全球鸟类观察网站eBird。两年间,他在这个平台上累计记录了将近6000只鸟。

4月1日,他们登上了"洪迪乌斯号"。出发地是阿根廷最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这艘悬挂荷兰国旗、以佛兰芒制图师命名的探险船,将载着175名旅客驶向南大西洋最偏远的岛屿,去看信天翁、企鹅、海豹和沙漏纹海豚。

船票定价在8000到27000美元之间。

出发前,有几名乘客去了乌斯怀亚郊外的一处垃圾填埋场——那里是拍摄各种鸟类的热门地点。

阿根廷政府起初宣称,莱奥曾造访这处垃圾场。但被追问"如何得知"时,官方沉默了。多名当地导游明确表示,荷兰夫妇并不在他们带领的观鸟团里。

乌斯怀亚当地卫生部门发言人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把"垃圾场是传染源"的说法斥为"虚假信息宣传活动",是对旅游目的地的蓄意抹黑。

而莱奥自己留下的eBird记录,也从不包含垃圾场。4月1日登船前,他最后记录的鸟,是乌斯怀亚城郊一处冰川旁的"黄翅灰雀"和"暗面地鸫"。

所以,病毒是怎么上船的?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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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船之后,旅程美好得像一部纪录片。

美国旅游博主杰克·罗斯马林(Jake Rosmarin)每天在社交媒体上向粉丝直播行程:豪华餐厅的餐盘、舒适的船舱、无处不在的咖啡站。他拍下旅客们在甲板上用望远镜扫描海面,拍下讲师在演讲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拍下冰激凌社交活动上排队取甜筒的老人们。

4月初,船抵达南乔治亚岛。上岛前,旅客们接受了一套严格的"生物安全"流程——他们站在原地,让旋转的蓝色刷子从头到脚扫过靴子和外衣,仿佛过了一次洗车机。"这能杀死一切,"罗斯马林对粉丝说。

莱奥的观鸟记录继续更新。4月4日,他在海上看到了南方皇信天翁;4月6日,在南乔治亚岛的格德胡尔湾,他记录了19个鸟种,包括南极燕鸥、王企鹅和南乔治亚鹨。

这是他在eBird上留下的最后一笔记录。

船上,乘客们共进午餐、晚餐。复活节那天,晚餐是烤羊腿。他们玩问答游戏,数据显示,全船乘客的平均年龄在60多岁。他们在8号甲板上散步,参加午后手工课,学钩针编织,参加罗氏烩菜和咖喱料理的烹饪示范。

但这个时刻,汉坦病毒已经开始在船上传播。

莱奥生病了。

他在船上的医疗舱里接受了紧张的救治,然后在4月11日——登船仅仅10天后——去世。

第二天,船长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并补充了那句关键的判断:"我们相信,他没有传染性,船是安全的。"

旅客们走向莱奥的妻子米里亚姆,轻声安慰她。土耳其纪录片导演鲁希·杰内特(Ruhi Cenet)记录下了这一幕:有人问米里亚姆,是否希望提前结束旅程。

这位刚刚失去丈夫的69岁老人,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她说,"他也希望我这样做下去。"

4月13日,船抵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地球上最偏远的永久有人居住岛屿之一,全岛只有200多名居民。旅客们乘小艇上岛参观。他们路过超市、学校、两座教堂,在叫"信天翁"的酒吧里与岛民共饮,"笑声和故事充满了那个夜晚",岛上网站的报道如此描述。有学生请船上的旅客一起吃华夫饼。一小群人去岛上的教堂,为莱奥举行了一场悼念祈祷。

没有人戴口罩。

4月16日,在夜莺岛,鸟类观察者们举起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树枝上颤动着的一只极为罕见的"橄榄黄威尔金斯雀"。

而此时,米里亚姆已经开始感到不适。她走路时紧紧抓住船舷的栏杆,接受其他旅客的搀扶。她称他们是"我的守护天使"。

4月22日至24日,船靠泊圣赫勒拿岛——拿破仑曾被流放的地方——大约30名旅客在这里下船。其中包括米里亚姆。她打算从这里飞往约翰内斯堡,再转机回荷兰,随行的,还有她丈夫的遗体。

在登机时,她坐在轮椅上。乘客芭芭拉·德·伯克拉尔(Barbara de Beukelaar)站在她身后排队,后来回忆说:"她看起来精疲力竭,悲痛欲绝。"荷兰籍空乘人员在飞行途中不停地照料她,前后长达一个小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然后继续向全机舱乘客发放餐点和饮料。

飞机落地约翰内斯堡后,机组判断米里亚姆病情过重,无法继续飞行。救护车将她送进了当地一家诊所。

4月26日,米里亚姆去世了。

检测结果随后出炉:汉坦病毒阳性。

第二天,另一名旅客从阿森松岛被紧急医疗后送至约翰内斯堡重症监护室,后来同样确认感染汉坦病毒。

4月底,船医——那位曾经亲手诊治荷兰夫妇的医生——自己也病倒了。至少还有一名船员跟着倒下。

5月2日,星期六,一名曾与荷兰夫妇密切接触的德国女性,在船上去世。后续检测确认,她和船医都感染了汉坦病毒。

5月3日,游轮运营商奥深蓝探险公司(Oceanwide Expeditions)终于发出公告,承认船上存在"严重医疗状况"。

消息传出,全世界都被吓坏了。

当天,船抵达佛得角,旅客无一被允许下船。博主罗斯马林,这位一路乐观播报行程的男人,对着镜头,声音开始颤抖:"我现在在洪迪乌斯号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是非常真实的。"

世界卫生组织驻佛得角代表安·林斯特兰德(Ann Lindstrand)接到电话时的第一反应是:"这让我们跳了起来——起初,我以为可能是新一轮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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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组登船,为患者提供治疗,为旅客配发防护装备。另有三名患者被医疗后送,包括船医和一名英国向导。那名德国女性的遗体,仍停放在船上。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在哪里下船。

"那是最难熬的几天,"西班牙卫生国务秘书哈维尔·帕迪利亚(Javier Padilla)说。他一直在接收船上西班牙旅客发来的状况报告。

佛得角以"国家太小,无力应对疫情"为由,拒绝接收这艘船。世卫组织转而联系西班牙。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表示同意,将其描述为全球卫生危机中的"团结行动"。

加那利群岛的地方领导人激烈反对。地方首长费尔南多·克拉维霍(Fernando Clavijo)甚至向西班牙卫生部长莫妮卡·加西亚(Mónica García)发去了一张AI搜索截图,显示"大鼠是优秀的游泳者,能在水中长时间存活"——言下之意,船上的老鼠可能游上岸,把病毒带进来。

卫生部长几小时后回复了一份技术报告:洪迪乌斯号上不太可能有老鼠,而且就算有,与汉坦病毒相关的鼠种,根本不擅长游泳。

5月6日19时15分,洪迪乌斯号离开佛得角,驶向加那利群岛。船上气氛松动了,有人重新拿起望远镜。土耳其鸟类博主、网名"侦探鸟人"的埃明·约古尔丘奥卢(Emin Yogurtcuoglu)发现了一只深叉尾的利奇氏海燕。5月7日清晨,至少七名鸟类爱好者起床,继续在eBird上更新记录。

5月9日,星期六,地方官员发起最后一次阻拦,失败了。

5月10日,西班牙民防飞机开始在船周围盘旋。"侦探鸟人"约古尔丘奥卢,换上了蓝色口罩,发出最后一条推文:"我们的海洋之旅,今天正式画上句号。"他的镜头跟拍了一只孤独的滑翔海鸟,画面里,无人机和直升机同时在附近的垃圾场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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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员靠近了船体。

一名接一名旅客走下舷梯,登上包机,等待他们的,是回国后长达数周的隔离。

5月12日,周一,下午7时过后,洪迪乌斯号发出四声长鸣,调转船头,驶回大海,开始漫长的返荷之旅——等待它的,是彻底消毒。

截至目前,世卫组织确认与洪迪乌斯号相关的汉坦病毒病例共10例,其中8例确认、2例疑似。三人死亡,均与汉坦病毒高度相关。

船上175名乘客与船员,来自至少23个国家。在美国,18名相关人员被安置在专门隔离设施,另有16人因曾与确诊病例同乘航班正被监测,还有7人因于4月在中途港口提前下船而被追踪。

汉坦病毒的潜伏期最长可达六周。这意味着,数十人仍在世界各地漫长的等待中,不知道病毒是否已经悄悄进入他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