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款APP让捐精像点外卖一样简单,但孩子的法律身份可能悬空一辈子
打开Y Factor,界面简洁,配色是令人放松的鼠尾草绿。女性用户像刷约会软件探探一样,左滑右滑,翻看一个个男性捐献者的资料。
查理(Charlie),29岁,苏格兰人,基督徒,体重168斤,绿眼睛,"喜欢举铁和画画"。
洛伦佐(Lorenzo),28岁,巴西人,在伦敦读法学硕士,"梦想成为父亲,但我是同性恋"。
迪恩(Dean),37岁,个人照片是赤裸上身在悬崖上垂降,自我介绍写着"数据科学家、超级马拉松跑者、慈善机构创始人"。
这不是婚恋APP。这是一款2024年在丹麦上线、名为Y Factor的"家庭建设应用",专门撮合希望怀孕的女性和愿意捐精的男性——绕开正规生育诊所,绕开医疗检测,绕开法律保障。
《泰晤士报》记者萨拉·迪图姆(Sarah Ditum)为写这篇调查报道,亲自注册了这款APP。她虚构了一个身份:没有照片,位置模糊,名字是假的,年龄往小里改了九岁。结果,不到一天,就有超过20名男性对她"点赞"。她回赞了几个,大多数人立刻发来消息。其中一名男性告诉她,他愿意"在英国任何地方出行"来见她。
这种体验,和真正的约会软件几乎一模一样。
Y Factor的CEO是38岁的索菲·克里措塔基(Sofie Hafstrom Kritsotaki)。她上一份工作在Cryos International——全球最大的精子库。但她对那套正规监管体系颇为不满。
Y Factor的CEO索菲·克里措塔基
"整件事情已经被过度医疗化,搞得太正式了,但生孩子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她在哥本哈根的办公室里说,"单身妈妈和女同性恋伴侣实际上不需要医生——她们只需要精子。"
根据APP自己公布的数据,用户中58%是打算独自生育的单身女性,31%是同性伴侣。APP于2024年6月上线,目前虽无法确认有多少孩子因此出生,但CEO表示已知晓一些怀孕案例。
在英国,辅助生殖由人类受精与胚胎学管理局(HFEA)监管。走正规诊所流程,捐献者要做血液病毒检测、性病筛查、遗传病筛查。
人工授精(IUI)每个周期费用在800至1600英镑之间,精子本身每支约1000英镑。更重要的是,经由诊所操作的捐献者,在法律上不会成为孩子的父亲。
Y Factor的做法是:把这一切全部跳过。
萨拉在浏览APP时,注意到一则特别的资料。
27岁的萨米(Sammy)在介绍栏写道:"我的智商和情商都很高,每次测都在123左右。如果你想要高智商的孩子,告诉我,好吗?"他还注明自己接受"报酬"。
但索取报酬的捐献者其实是少数。更多人分文不要——这反而引出一个更让人不安的问题:他们究竟想得到什么?
答案,其实APP的设置里已经写明:捐献方式可以选"家庭人工授精",也可以选"性交"。
在一些Facebook群组和Reddit论坛里,部分男性向女性施压,坚持要用"自然授精"(即性交,英文缩写NI)的方式完成捐献,声称这样成功率更高——但这一说法毫无医学依据。
采访对象们指出,那些面临生育窗口期焦虑的女性,往往极难拒绝这种压力。担心自己的受孕机会不多,有人可能在并不情愿的情况下答应了性交。
记者采访了一位自称代号"捐献者X"的男性。他49岁,在苏格兰与妻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同住,已通过另一捐精平台帮助五对女同性恋伴侣生育了孩子,不收任何报酬。他坚持只提供人工授精方式,也公开告知家人自己在做什么。
他认为那些以"自然授精"为由向女性施压的男性,动机只有一个:"权力。性权力和控制欲。"
他还告诉记者,在这些圈子里,有人谎称自己性病阴性,有人隐瞒自己已经生了几十个孩子的事实。"在我看来,这就是强奸——因为他们是靠欺骗获得了对方同意。"
Y Factor提供用户资料认证功能,但这是可选项,并非强制要求。记者浏览平台时,绝大多数资料都没有经过验证。
CEO索菲承认,平台日常运营的主要工作是内容审核,主要是删除重复账号和AI生成的虚假头像。至于骗局,她说:"我们最常见的是假借名义的转账诈骗,或者对那些分享了私密照片的捐献者实施敲诈勒索。"
她还提到一个案例:有人冒充受孕方,在视频通话中以裸体照片换取金钱。"有很多事情,我以前根本想象不到会发生。"
捐献者资料中的关键信息——比如已经生了多少孩子、是否饮酒吸烟——要女性用户花每月19.99英镑订阅费才能看到,而且这些数据全靠捐献者自己填写。换句话说,可以随便写。
平台对捐献者完全免费。这意味着在商业逻辑上,男性捐献者才是Y Factor的"产品"——就像二手平台Vinted对卖家免费开放,因为卖家才是吸引买家的核心资源。
在Y Factor上,捐献者的年龄跨度令人瞠目。
"捐献者X"已经49岁,本身就超过了HFEA建议的上限。HFEA的建议是:男性超过35岁后,精子质量开始下降,后代出现出生缺陷的风险随之升高。
然而,记者在平台上被展示的捐献者,最大年龄达到了75岁。
这些资料,在APP页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医疗风险提示,没有任何机构背书,就像商品图片一样,等着女性用户去点"喜欢"。
整个私下捐精的生态系统里,存在一种根本性的不对称。
对女性来说,这很可能是她一生中只会做一次的事,通常伴随着巨大的情感压力——生育焦虑、经济压力、对时间窗口的紧迫感。
对男性捐献者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爱好":他们主导着大多数相关网络社区,在里面花了更多时间,对游戏规则了如指掌。有些人已经这样做了多年,积累了几十甚至上百次捐献经历。
一个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的女性,如果匹配到一个早已有数十个孩子、长期以推销"自然授精"为手段的男性,往往只有在为时已晚之后才会意识到问题。
2026年,英国家事法庭审理了一起案件,把这个灰色地带的法律风险彻底摆上了台面。
案件主角是罗伯特·阿尔本(Robert Albon),网络别名"乔·捐献者"(Joe Donor),自称已生育超过180名孩子。他试图被列入其中一个孩子(案件称为"N")的出生证明,并要求探视权——尽管他与孩子母亲当初根本没有达成任何关于其参与抚养的协议。
他能提起这场官司,依据是英国普通法:孩子的母亲未婚,受孕又不经由正规诊所,那么捐精者在法律上就是孩子的法定父亲。代理孩子母亲的律师安德鲁·鲍威尔(Andrew Powell KC)向记者解释说:"如果当事人没有结婚或同居关系,使用的又是诊所以外的捐精方式,那么捐献者就是孩子的法定父亲。这件事,你没有办法用合同绕开。"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已经是阿尔本自2023年以来提起的第三起同类案件。在第一次审判中,法官写道:"他是一个寻求控制女性的人,孩子在他眼中几乎是一种商品,他在全球各地不断扩大自己孩子的数量。"
阿尔本三场官司全部败诉,但原因相当具体:2026年那场的法官认定,他的行为构成个人经营的非法营利诊所,违反了HFEA规定——在英国,接受捐精报酬属于违法行为。
问题的核心在于:如果一个大规模捐献的男性不收取报酬,法律对他的约束就会弱得多。
目前英国没有任何数据追踪私下捐精受孕的数量。但据估计,已有数百名孩子面临法律亲权悬空的困境——母亲随时可能面对捐献者发起的亲权诉讼,捐献者本人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追索抚养费,甚至在去世后引发遗产争议。部分法官已将这一局面称为"法律定时炸弹"。
萨拉·迪图姆结束采访后,回到APP上删除了那个虚假账号——那些"喜欢",那些未回复的消息,那些单身母亲的未竟心愿。她说,她已经有两个成年的孩子。但她也承认:如果人生走上了另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会愿意冒多大的险,去建立一个渴望已久的家庭。
这就是这款APP最危险的地方:它精准地瞄准了人类最脆弱的渴望,然后告诉你——一切都可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