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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一走,草原的“屎系统”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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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两个德国昆虫学家在肯尼亚草原上干了一件事:

把一坨一公斤重的象粪放在野外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里面的虫子全部捞出来,一只一只数。

一共13699 只蜣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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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个密度推算,一头成年大象每天拉出来的粪便,够养活上百万只蜣螂。肯尼亚拉基皮亚地区大概有五六千头大象,每天有上百亿只蜣螂在靠象粪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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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非洲象的数量在过去两百年里缩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盗猎、栖息地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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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大象消失了呢?

你可能会想,吃屎嘛!谁的不能吃,又不是只能吃大象的,斑马、水牛、羚羊、长颈鹿都在拉屎,换一种吃就行了。

确实,蜣螂不止吃大象的。之前,在同一片草原上,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做了一个"自助餐实验":把九种哺乳动物(包括一个素食人类)的新鲜粪便等量摆在一起,让蜣螂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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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很清楚,132 个蜣螂物种里面,92% 至少吃两种以上的粪便。

但同一个研究站里,有一组围栏从 2008 年开始就把大象挡在外面了。十五年过去,围栏里面的蜣螂个体数暴跌了 67%,生物量少了一半,物种数减少了 23%。

围栏外面,斑马、水牛、羚羊还在正常活动,它们的粪便并没有消失。

明明不挑屎,有屎吃的情况下,却因为少了一个物种而集体崩溃了。

下图,Open:大象自由进出;Mega:只挡住大象和长颈鹿;Total:把所有大型食草动物全部挡住。最关键的是中间那根柱子和右边那根柱子差不多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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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只要大象不在,不管斑马水牛羚羊在不在,结果都差不多。

为什么单单少了大象的屎就不行?

因为大象的屎不太一样。


牛吃草,草在四个胃里反复发酵,微生物把纤维素拆解得很彻底,最后拉出来的粪便相对干、紧实、量也不算特别大。

大象完全不是这种消化方式。大象的胃只有一个,食物从嘴到屁股基本就过一遍,靠大肠和盲肠里的微生物做一轮粗略发酵,消化效率只有 44%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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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成年非洲象每天拉 100 到 155 公斤的粪便,每次排泄大约十公斤,每隔一个多小时拉一次,白天拉,晚上也拉,几乎不停。

1972 年,一位英国动物学家在察沃国家公园给四头大象当了四天“跟屎员”,用塑料桶和弹簧秤逐坨称量,最终推算出成年大象的日产量,这个数字被引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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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概念?

斑马每次排的是干硬的小颗粒,单次排量只有象粪的零头。水牛也差得远。长颈鹿更不用说。就算把围栏里剩下的所有食草动物的粪便加起来,也填不上大象留下的缺口。

下图,左边是大象一个物种的粪便总质量,右边是斑马、水牛、黑斑羚、小羚羊等所有其他食草动物的粪便加在一起。大象一家的产量是其余所有动物的 2.5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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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团队在自助餐实验里还发现了一个细节:象粪吸引的蜣螂个体数是其他粪便的 1.5 到 24 倍。很明显,蜣螂更偏爱大象的屎。

下图,每根柱子代表一种粪便平均吸引的蜣螂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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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粪(最左)遥遥领先,斑马粪勉强算第二,其他全部挤在底部。长颈鹿粪几乎没有蜣螂愿意去。

你可能觉得,是不是因为大象的屎营养多吸引的?

不是的。

2017 年一项测了 23 种动物粪便的研究发现,粪便的蛋白质、脂肪等各项营养指标都无法预测蜣螂的偏好,起关键作用的是挥发性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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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粪的气味对蜣螂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就好比你喜欢吃薯片,是因为它营养多吗?只是它香而已……

屎香不香,蜣螂说了算。


不过气味只是偏好的解释,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蜣螂吃的其实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屎”。

蜣螂的嘴上长着一排排极细的刷毛,只让极细小的颗粒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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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便里的大块植物纤维,树枝碎片、草茎、树皮,全部被挡在外面,蜣螂吃不了也消化不了。它们真正吞下去的是附着在纤维表面的微生物颗粒,肉眼完全看不见。

下图展示了不同蜣螂体重与MDIP的关系。MDIP 是 maximum diameter of ingested particles,也就是“能吞下颗粒的最大直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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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许多常见种类的 MDIP 大约在10–30 μm。

象粪的结构恰好最适合这种吃法。因为大象消化得不彻底,粪便里全是粗大的、嚼碎但没消化的植物碎块,纤维之间充满了水分和空隙。

对蜣螂来说,这意味着更大的过滤空间、更多的微生物附着面积。像牛这样反复发酵的动物,粪便正好反过来,纤维被嚼得碎、发酵得透、排列得紧密,过滤起来反而更费劲。

象粪的不可替代性就在这里,量远超所有替代品,物理结构还特别好用。


大象消失了,最先遭殃的是大蜣螂。

肯尼亚察沃国家公园有一种蜣螂叫 Heliocopris dilloni,体长可达七厘米,体重二十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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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地下能挖到两米深的育儿室,往里面塞的粪球比网球还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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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 年的一项研究确认,它是察沃象粪清除的头号功臣,而且几乎只吃象粪。

海斯曼(Gijsman)团队的数据里有一条清晰的规律:

对象粪偏好越强的蜣螂物种,在排除大象的围栏里消失得越快。大虫子做大粪球、挖深洞,需要的粪便体量远超小虫子。大象一走,大虫子就断粮了。

看到这,你可能以为这是一个非洲草原的特殊现象?

不,它不是。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个匈牙利昆虫学家来到澳大利亚,被满地的牛粪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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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本土蜣螂在几万年里只见过袋鼠、袋熊这类有袋动物的粪便,小颗粒、干硬、纤维多。欧洲人把牛带来之后,一头牛每天拉十二坨又大又软又湿的粪饼,本土蜣螂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

牛粪在牧场上堆积数月甚至数年,覆盖草地,滋生苍蝇。

这位叫博尔内米萨(George Bornemissza)的昆虫学家加入了澳大利亚的联邦科研机构 CSIRO,推动了一个持续二十年的项目:从非洲和欧洲引进对牛粪有经验的蜣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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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最终释放了四十多个物种,成功建立了二十多个种群,苍蝇数量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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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和澳大利亚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澳大利亚是“质”的问题,本土虫子和牛粪不匹配,必须引进新虫子。非洲是“量”的问题,虫子什么都吃,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大象的供给规模。蜣螂对粪便的依赖比“挑不挑食”几个字能概括的复杂得多,量不够、结构不对,光不挑食没有用。

而且这件事以前发生过。


2018 年,两位欧洲生态学家收集了过去五万三千年的蜣螂化石记录,追踪欧洲蜣螂群体的平均体型变化。

结果是一条缓慢下降的曲线,在距今六七千年前突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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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间点,正好对应猛犸象、披毛犀、大角鹿这些冰河时代巨兽在欧洲大陆上的最终消失。

巨兽走了,大粪便消失了,大蜣螂也跟着缩小了。

肯尼亚围栏里观察到的蜣螂种群崩溃,不是一个新现象。地球在更新世末期已经经历过一次。只不过上一次花了几千年。

在大象已经被牲畜替代的非洲地区,蜣螂的衰退幅度达到了 66% 到 93%。

南非的阿多大象国家公园里有一种蜣螂,翅膀退化了,飞不起来,只能在地面上爬。公园在路边立了标志牌,提醒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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蜣螂有优先通行权。请不要碾过象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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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Edwards C T T, Gobush K S, Maisels F, et al. Survey-based inference of continental African elephant decline[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24, 121(48): e2403816121.Benedict F G. The physiology of the elephant[J]. 193Coe M. Defaecation by African elephants (Loxodonta africana africana (Blumenbach))[J]. African Journal of Ecology, 1972, 10(3): 165-174.Holter P, Scholtz C H. What do dung beetles eat?[J]. Ecological Entomology, 2007, 32(6): 690-697.Kingston T J, Coe M. The biology of a giant dung‐beetle (Heliocopris dilloni)(Coleoptera: Scarabaeidae)[J]. Journal of Zoology, 1977, 181(2): 243-263.https://www.nma.gov.au/defining-moments/resources/dung-beetles-in-austr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