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槽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AI,美国学生开始故意写错别字

今年5月份,期末考试前,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社会学系一位教授向学生群发了一封邮件,要求不寻常:每位参加线上考试的学生,必须自备一面足够大的镜子,架在桌面后方,确保摄像头能完整映出整个工作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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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这还不够。在另一门课上,学生必须将双臂交叉放于胸前,或高举双手置于脑后,才能进行口头视频考试——目的只有一个:让双手远离键盘,无法悄悄向AI求助。

这些场景听起来像监狱风格的审讯室,但实际就发生在2026年美国顶尖大学的期末考场。

UCLA大三学生蒂蒂·奥洛图(Titi Olotu)本身持有校方残障服务中心的学习豁免协议,允许她在考试中间短暂休息、用纸笔记录。但那面镜子的出现彻底击溃了她:在那位教授眼中,任何动作——喘口气、移动视线、稍作停顿——都可能是作弊的证据。"感觉太有辱人格了,"她说,随后退了课。

另一名同系的UCLA学生阿什利(Ashley)则没能全身而退。她习惯在手机备忘录里打草稿,临交作业前粘贴进Google文档。教授盯上了Google文档的时间戳——文字几乎同一时刻涌入,间隔极短,这被视为"疑似AI生成"的痕迹。随后,关于抄袭、不当引用的指控接踵而来。

"就好像你还没开口,罪名就已经成立了,"她告诉《洛杉矶时报》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高等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伊戈尔·奇里科夫(Igor Chirikov)主导了迄今规模最大的一项美国大学生AI使用调查。2024年春季,他对全美20所公立研究型大学的9.5万名学生进行了问卷调查:三分之二的学生曾在课业中使用AI,三分之一频繁使用,另有9%的用户承认曾用AI完成被明令禁止的作业,例如让AI替写论文或解数学题。

而这只是AI普及初期的数据。奇里科夫表示,他尚未发表的2026年最新调查显示,AI使用率已攀升至80%。

整个校园生态正被这一数字重塑。学术不端投诉中,传统抄袭案件正被AI相关案件取代。麻烦在于,后者"要难以证明得多"。奇里科夫的说法得到了一线执法者的证实——就在各大校园的学术纪律委员会里,每天都在上演真假难辨的拉锯战。

在AI大规模进入校园之前,"作弊"的边界相对清晰:抄同学的,买论文的,考试传纸条的——规则粗糙,但人人心里有数。如今,边界正在以令人头晕的速度移动。

使用AI润色措辞,算吗?让AI提炼文献摘要,算吗?考前用ChatGPT帮自己理解一个难懂的概念,算吗?更复杂的情况是:学生先独立思考、列好提纲,再请AI帮忙把观点写得更流畅——这属于"用AI辅助"还是"AI替写"?

这些问题,在今天的美国校园里没有统一答案。教师们各自划线,学生们摸索前行,校方政策文件往往只说"未经授权使用AI视为违规",却对何为"授权"语焉不详。

埃隆大学的莱尼在多项调查中证实,对于"AI辅助写作是否构成学术不诚信",教师群体内部同样没有共识——有教授认为AI是文字处理软件的进化版,用AI修改语法和使用Word拼写检查没有本质区别;也有教授认为,任何涉及AI生成内容的提交都是对学术评估体系的根本性破坏。

美国高校最常用的AI检测工具Turnitin声称,其扫描仪的误判率低于1%。这个数字听起来令人放心,但你只要认真算一下,就知道麻烦有多大。

美国大一学生每年提交的论文估计超过2235万篇。按1%的误判率推算,每年将有超过22万篇完全由人类写就的文章被错误标记为AI生成。这还只是Turnitin自报的最乐观数字。

多项独立研究,包括宾夕法尼亚大学学者和欧洲研究人员的成果,均发现实际误判率远高于此。

这个问题在非母语英语写作者身上尤为突出。研究数据显示,AI检测工具对非母语英语写作者的误判率,是母语写作者的五倍。这意味着国际学生正在承受这场技术混乱的不成比例的代价。

讽刺的是:擅长对付检测工具的学生反而更难被抓住。研究发现,使用同义词替换、改写等简单技巧,就能将AI检测工具的识别率降至与随机猜测相当的水平——真正想作弊的人,往往能轻松躲过检测;被抓住的,反而可能是那些写作风格简洁清晰的无辜者。

澳大利亚天主教大学2024年的遭遇,是一个有力注脚。该校全年产生了近6000件AI作弊投诉,占所有学术诚信案件的约90%。其中,约25%的转介案件在调查后以无罪结案。2025年3月,该校宣布放弃使用Turnitin的AI检测功能。开普敦大学紧随其后,于2025年7月宣布将于当年10月停止使用。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神经科学专业本科毕业生伊万·奥内拉斯(Ivan Ornelas)从未使用AI,但他坚持在Google文档里完成所有论文,让编辑历史完整记录每一次击键、每一次粘贴、每一次修改。他还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在提交前主动删除文章中的"AI腔"——破折号的滥用、套话式表达、模糊的泛泛而谈。他在打磨自己的无罪证明。

同校数据科学硕士生奥尔丹·克里奥(Aldan Creo)的经历则更为荒诞。去年11月,他因一道数学题的解题说明"过于详尽"而被怀疑使用AI——教授认为,普通学生不会写出这么清楚的推导过程。成绩被扣去一半,经办公室答辩才得以申诉成功。

此后,他主动调整了写作策略:"我会故意让解释显得粗糙一些,加几个错别字,看起来不那么专业……我不喜欢这样做,但觉得这是唯一安全的选择,"他告诉《洛杉矶时报》的记者。

一个学生为了不被认为是AI,开始故意犯错。

这场混乱已经催生了一个新兴产业:专门为被指控AI作弊的学生辩护的教育律师。

洛杉矶律师阿德里安娜·哈恩(Adrienne Hahn)的律所正以"最快速度"扩张AI案件业务。她透露,AI指控目前约占其教育法业务量的35%,且持续攀升。她见过教授一次性将半个班级送上纪律审查的案例,也见过更荒谬的:一名学生因在作业中使用了一个"教授没教过的公式",被认定为借助AI所得,遭到挂科——该公式实际上是学生在另一门课上自行学习的。律师介入后,成绩才被撤销。

哈恩告诫每一位来访的学生:留存所有证据——与同学的深夜讨论截图、手写笔记、Google文档的修改记录。"这些学生所承受的压力、金钱代价、学业延误,可能只是源于一场子虚乌有的指控,真的太可怕了。"

自2024年以来,至少有5起联邦诉讼由被指控AI作弊的学生针对高校提起。2026年2月,一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宣判:学生奥里恩·纽比(Orion Newby)在对阿德尔菲大学(Adelphi University)的诉讼中胜诉,联邦法官裁定该校的AI抄袭认定"毫无根据"。纽比家庭为此案支付了六位数的律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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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今年5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颁布了全美顶尖法学院中最严格的AI政策,2026年夏季起正式生效:学生不得使用AI进行构思、提纲、起草、修改、翻译或编辑任何用于评分的作业;考试中,AI被全面禁止用于任何目的;学生甚至不得将课程材料——包括讲义、幻灯片、课程录音——上传至任何AI系统。

这是因为伯克利的教授们一再发现学生作业中充斥着"不存在的案例引用"——AI编造的法律判例,学生照单全收。政策文件里有一句话颇为醒目:"思考,是优秀法律实践的必要条件(sine qua non),也是优质法律教育的核心。"

另一些大所则是彻底放任。

许多大学将AI政策的制定权完全下放给个别教师,结果是同一所大学里,隔壁两间教室的规则可能截然相反。一位教授鼓励学生在草稿中标注AI来源;另一位在考场外安置手机收纳盘,以2%的额外加分鼓励学生自愿"缴械"。

亚利桑那大学的处境颇具代表性:校方明确将未经授权使用AI列为作弊行为,却同时以可靠性为由,关闭了旗下抄袭检测软件的AI检测功能。政策是禁止的,工具是失效的,结果是混乱的。

埃隆大学数字未来想象中心主任李·莱尼(Lee Rainie)用一句话概括了这场危机的本质:"这是一个混乱的环境。核心问题是信任——学生认为教师在偷用AI却不说,教师认为学生在偷用AI却不说。"他研究了多份调查数据,发现对于"用AI算不算作弊",至今没有任何共识。

"那种认为大学学位可以完全依赖无监督、无观察作业来授予的幻想,或许终于要走到终点了,"李·莱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