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是如何成为足球迷的?
1977年夏天,纽约。
这是一座刚从破产边缘缓过来的城市。马丁·斯科塞斯刚用镜头献上他对这座城市的污浊与生猛的礼赞,迪斯科正变成一门几十亿美元的生意,做房地产的人开始闻到机会的味道。
贝利在纽约夜总会与人合影
那天晚上,巴西球王贝利(Pelé)来到了纽约。他穿红西装,身边挽着一位金发女子。在那个圈子里,能只用一个名字就被认出的人不多——Cher、Mick、Liza、Andy,还有贝利。
《每日新闻》(Daily News)的记者赫尔希(David Hirshey)那晚是去采访贝利的。贵宾区里,贝利被一群新朋友团团围住。赫尔希注意到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瘦高、沙色头发的男人。他问贝利的保镖那是谁,对方说,一个搞房地产的。
那个人叫特朗普(Donald Trump)。那一年他31岁。
贝利即将加入纽约宇宙队(New York Cosmos),属于华纳通讯(Warner Communications),老板是罗斯(Steve Ross)。
最早撺掇罗斯投资足球的,是大西洋唱片(Atlantic Records)的两兄弟,艾哈迈德和内苏希·埃特冈(Ahmet and Nesuhi Ertegun)。他们的算盘是利用大牌球星,把足球这门美国人不看的运动,做成一门生意。
这不是一家有历史包袱的老牌俱乐部,而是一个急着打破旧秩序的闯入者——这一点,和特朗普很像。
1975年6月10日,宇宙队签下巴西球王贝利。
这是一笔追了四年的合同。总经理托耶(Clive Toye)从1971年就开始游说贝利,被拒绝过无数次:在1974年西德世界杯期间,在肯尼迪机场的休息室,在贝利巴西的家里,每次得到的都是礼貌的“不”。
罗斯本人起初根本没听说过贝利,直到托耶把这位巴西人的号召力比作教皇,他才同意掏钱。
托耶的说辞很简单:去皇马或尤文图斯,你只能再赢一座冠军;来纽约,你能赢下一个国家。
贝利当时34岁,刚从桑托斯退役,几笔投资失败,正缺钱。他答应了。
宇宙队给贝利的年薪约140万美元,三年总包接近475万美元,让他成为当时全世界薪水最高的运动员。为了少缴税,华纳替他准备了一摞合同,其中只有一份提到足球——还有一份把他登记成大西洋唱片的“录音艺人”。
签完贝利,华纳又花了约800万美元,在他身边堆球星:德国后卫贝肯鲍尔(Franz Beckenbauer)、巴西1970年世界杯冠军队长卡洛斯·阿尔贝托(Carlos Alberto)、意大利前锋基纳利亚(Giorgio Chinaglia)。这些人大多已经过了巅峰,但名字还在。
光有名字不够。埃特冈很清楚这一点。
他在球队周围搭起一整套东西:啦啦队、音乐、大屏幕。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体育现场——那种“非去不可”的氛围——在1970年代末几乎不存在,除了宇宙队踢球的草地公园(Meadowlands)。
特雷克尔(Jim Trecker)是宇宙队的公关老手,后来又operated过1994年世界杯。他的说法是:这是把一场比赛办成一场娱乐盛事、一个目的地的开端。纳马斯(Joe Namath)很有名,尼克斯也很有名,但那些都是成熟的项目;“我必须到场”这种感觉,是宇宙队特有的。
效果立竿见影。宇宙队的主场观众从三万五千,涨到四万五千、五万五千,单场最高7万7691人。一支历史很短的球队,把纽约那些资格老得多的职业队比了下去。
去看宇宙队比赛,成了那个夏天纽约最时髦的事。
明星们涌向看台。滚石主唱贾格尔来看球,记者米夫林(Lawrie Mifflin)说在更衣室见过他。基辛格也到后台见过贝利。歌后阿瑞莎·富兰克林(Aretha Franklin)也在名单上。
球队出门像一支“巡回马戏团”。为了多拿版面,他们甚至自掏腰包,付钱让纽约的地方报纸和族裔报纸派记者随队。看上去自发的热闹,其实是精心设计的。用特雷克尔的话说,这件事第一次把体育和文化绑在了一起,没法单独拿出来谈。
宇宙队和北美足球联赛(NASL)真正站在美国体育舞台中心的时间,只有大约五年,从1975到1980年。之后联赛因为盲目扩张和经济衰退,财务窟窿越来越大。1977年贝利退役,没有人能接替他当门面。1984赛季后,联赛解散。
但宇宙队留下了遗产。宇宙队公关部经理特雷克尔说,没有“宇宙队和他们那股派头”,美国不可能拿下1994年世界杯主办权。同样的话,也适用于2026年。
那几年,特朗普三十出头,正好是看懂宇宙队的年纪。再小几岁或再大几岁,他大概都会像多数美国人一样,把足球当成无关紧要的边缘运动,远不如橄榄球、棒球、篮球,甚至冰球。
偏偏是这个时间点,一支锋芒毕露的新球队,和他本人的野心对上了。这支球队背后是新的、国际化的资本——也正是后来定义纽约下一个十年的那种钱,而特朗普自己,也在用类似的高调投资参与塑造那个十年。
2025年,在接受DAZN记者奥斯汀(Emily Austin)采访、被问到谁是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时,他绕过梅西和C罗,选了贝利。“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他们带来一个叫贝利的球员,他效力一支叫宇宙的球队……全场爆满。我得说,贝利太伟大了。”
2025年12月华盛顿肯尼迪中心的2026世界杯抽签仪式上,他又称贝利是"最伟大的之一"。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美国、加拿大、墨西哥正式联合申办2026年世界杯,他表态支持。2018年国际足联投票前,申办遇到阻力:摩洛哥半路杀出强力一击,外界还担心特朗普收紧签证,会把球迷和球员挡在门外。
特朗普为此给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写了三封信,承诺让来看球的人顺利入境,强调他在签证上的任何立场都不适用于世界杯。这在当时看几乎是张空头支票——按理他的第二个任期会在世界杯之前结束——但它安抚了国际足联。
2025年5月,特朗普成立白宫2026世界杯工作组,自任主席,成员包括副总统万斯和国土安全部长诺姆,执行主任是他的律师安德鲁·朱利安尼。去年12月的抽签仪式上,他领走了首届“国际足联和平奖”。
2026年世界杯决赛,定在7月19日,地点是新泽西的大都会人寿体育场(MetLife Stadium)——世界杯期间,按赞助规则改称“纽约新泽西体育场”。
它就坐落在草地公园体育综合体里。半个世纪前,让贝利和宇宙队第一次把足球踢进美国主流视野的,正是同一片草地。
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已经放话,决赛当天他会和特朗普一起,把奖杯交到夺冠队长手里。这打破了国际足联的惯例,也已经招来不少球迷不满——他们认为奖杯只该由球员举起。
这届世界杯到目前为止观众人数已超过360万,刷新历史纪录。决赛那天,特朗普会站在球场中央,试图复刻、甚至盖过差不多50年前的那场演出。
而那场演出的起点,是1977年一个夏夜,一个被保镖随口称作“搞房地产的”的年轻人,站在贝利的光环边上,看得入了神。
如果没有当年的宇宙队,2026年的世界杯,也许根本不会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