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务卿是如何成为委内瑞拉国王的

今年年初,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特朗普突发奇想。

他对坐在对面的国务卿卢比奥说:要不,你干脆常驻加拉加斯得了。委内瑞拉的下一任总统就是你。

白宫幕僚事后解释,总统是在开玩笑。特朗普确实经常拿"派卢比奥出国常驻"这个梗逗他。

但《纽约时报》7月11日的一篇长篇调查报道《How Marco Rubio Is Running Venezuela From Afar》指出:这个玩笑是真的。

他坐在华盛顿,就已经在管理委内瑞拉了。

今年1月3日，马杜罗被美军抓走几个小时后,卢比奥拨通了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的电话。

他用西班牙语给了她两个选项:要么与美国合作,要么眼睁睁看着美军对委内瑞拉的基础设施、军事基地和高级官员发动更大规模的打击。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罗德里格斯选了前者。

按特朗普本人的转述,她的表态是:"她基本上愿意做我们认为必要的一切,让委内瑞拉再次伟大。"

特朗普随后对《纽约时报》说,他预计美国将"管理"委内瑞拉好几年,直到出现一次"安全、妥当、审慎的"权力交接。

半年过去了。今天的委内瑞拉,名义上的代理总统是罗德里格斯。但十几位华盛顿和加拉加斯两边的知情官员向《纽约时报》证实:这个国家的财政、自然资源分配和政府人事,实际控制人是卢比奥。

美国官员们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总督"(viceroy)。

总督是西班牙帝国统治美洲殖民地时的最高长官职位——直到19世纪初,委内瑞拉和其他西属殖民地起义独立,才把总督赶走。两百年后,总督回来了,只是这次说英语,办公室在华盛顿。

上一个对一个主权国家拥有如此权力的美国官员,是2003年的布雷默(L. Paul Bremer III)——小布什派去巴格达管理被占领伊拉克的那位。

区别在于,布雷默好歹人在巴格达。卢比奥连委内瑞拉都没去过一次。

卢比奥的权力,首先建立在一件事上:钱。

目前委内瑞拉绝大部分出口收入,先进美国财政部的账户。然后,美国财政部再通过委内瑞拉的私人银行,把钱一笔一笔拨回去。

就像父母给孩子发零花钱。

这笔钱能花在什么地方、由谁来花,条件由卢比奥和他的团队来定。罗德里格斯要给公务员发工资、要维持本币汇率,全指着这笔拨款。

委内瑞拉的大部分石油,现在通过托克(Trafigura)和维多(Vitol)两家国际贸易商出售——这个渠道是特朗普政府亲手搭建的。

想在委内瑞拉做生意的公司,需要豁免制裁的许可证。许可证由谁起草?卢比奥的团队。

在开放油气领域这件事上,卢比奥甚至架空了本该主管此事的能源部长赖特(Chris Wright)。他优先安排美国公司进场,代价是挤压那些早已在委内瑞拉经营多年的欧洲石油公司。

俄罗斯人的下场惨。马杜罗倒台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悄悄接管了与俄罗斯国家石油公司(Rosneft)合资项目的运营权。俄方对置评请求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能回应什么。

卢比奥还警告过罗德里格斯:不许和美国的对手做生意，也就是中国。

卢比奥的傀儡，罗德里格斯

卢比奥和罗德里格斯的日常联络工具,是WhatsApp。

两人用西班牙语发消息,聊八卦,互致生日祝福,还互发自拍。今年3月,内政部长伯格姆(Doug Burgum)访问加拉加斯,正在总统府会谈,卢比奥发消息问罗德里格斯:谈得怎么样?她回复说不错,还附了一张和伯格姆的自拍。

从各个方面来看，卢比奥都是罗德里格斯的太上皇。

委内瑞拉的国防部长人选,罗德里格斯要先报给卢比奥过目。组建政府之初,卢比奥"建议"她清洗马杜罗的家族成员和商业伙伴,她照办了。

今年5月,罗德里格斯出访印度的消息,是卢比奥先对外宣布的——委内瑞拉政府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本国官员和各国外交官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福克斯新闻主播拜尔(Bret Baier)联系罗德里格斯,想约一次专访。她的回答是:得特朗普批准才行。特朗普听说后很受用,逢人问起罗德里格斯,就把这个故事讲一遍。

美国空袭伊朗后,委内瑞拉外长希尔(Yvan Gil)发文,对这个老盟友遭受的攻击表达了一句温和的谴责。特朗普政府随即传话:删帖,并且警告以后不许公开支持美国的对手。

几个小时后,帖子删了。

这等于承认,委内瑞拉已经没有自己的外交政策了。

今年2月,应美国要求,罗德里格斯政府逮捕了萨博(Alex Saab)——马杜罗的密友、亿万富翁级别的白手套——先吊销他的委内瑞拉护照,再批准引渡美国。

萨博2020年在佛得角被捕,2021年被引渡到美国,2023年底又被拜登政府用换囚协议放回了委内瑞拉,当时马杜罗把他当英雄迎接。绕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美国监狱。有官员透露,司法部想用他来加固对马杜罗本人的贩毒指控。

6月,合作升级到了动手杀人。

罗德里格斯政府向美方提供情报,美军据此在委内瑞拉南部偏远地区发动导弹袭击,炸死了"阿拉瓜火车"(Tren de Aragua)黑帮头目"游击尼尼奥"(Niño Guerrero)。这是两国几十年来第一次军事合作。事后,委内瑞拉政府找到了尸体,移交美国。

特朗普政府一直指控"阿拉瓜火车"受马杜罗操纵、向美国输送毒品和非法移民。但美国情报机构去年的评估结论是——马杜罗并不控制这个黑帮。

大棒之外，也有胡萝卜

上个月,卢比奥正在巴林出访,凌晨被白宫战情室的电话叫醒:委内瑞拉发生两场强震,整片街区被夷平。

他随即致电罗德里格斯,承诺美国全力援助。两天后,美国救援队抵达。此后,美国向委内瑞拉派出900名军事人员,承诺近4亿美元援助,还给委内瑞拉政府运去了一箱箱现金。

3月伯格姆访问期间,路透社爆料:美国司法部正在悄悄搜集罗德里格斯的犯罪证据,准备立案。罗德里格斯政府大为震动,连夜向白宫要说法。

时任司法部副部长布兰奇(Todd Blanche)出面灭火,称报道"完全是假的"。委方还不放心。第二天,卢比奥给罗德里格斯发去一条链接——特朗普的社交媒体帖子:

"委内瑞拉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干得很棒,与美国代表合作得非常好。"

罗德里格斯很高兴,想发帖致谢。但她先把草稿发给卢比奥审阅,获批后才发出。

美联社5月报道,特朗普政府已叫停检察官对罗德里格斯的调查。在此之前,包括她在内的许多委内瑞拉官员都在美国检方的调查名单上。

这套安排里,最尴尬的是玛丽亚·科里娜·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

她是流亡的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2024年被马杜罗窃取的那场大选背后真正的赢家,至今仍是委内瑞拉最有民望的政治人物。卢比奥本人曾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这位古巴移民之子,大半个政治生涯都以"拉美民主旗手"自居。

但马查多在委内瑞拉军警系统里仇家太多。卢比奥权衡之后,绕开了她,钦点马杜罗的头号副手罗德里格斯掌权。地震之后,裂痕公开化:美国官员拒绝协助马查多回国,理由是担心引发动荡。

大多数委内瑞拉人对马杜罗的倒台如释重负,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特朗普政府和马杜罗的打手们结成了同盟。通胀降了,但仍是全球最高;货币还在贬值;数百万人要求举行新的大选。

国会也有人问过那个最根本的问题。2月的听证会上,伊利诺伊州民主党众议员卡斯滕(Sean Casten)质问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卢比奥说我们没有和委内瑞拉开战。那么,美国控制委内瑞拉资产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贝森特的回答是:我回头答复你。

到现在也没答复。

卢比奥把他的委内瑞拉方案分成三步:恢复经济,稳定国家,过渡到民主。

前两步都有时间表和拨款额度。第三步没有。

5月,《纽约时报》记者当面问罗德里格斯:什么时候选举?

她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总有一天吧。"

分析人士猜测,她在拖——拖到特朗普任期结束,指望下一任总统忘了这回事。

其实选举什么时候举行,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罗德里格斯手里。

在卢比奥手里。

八十年前,美国放弃了最后一块大型正式殖民地菲律宾。八十年后,一个不需要占领、不需要宣战、甚至不需要国务卿本人到场的新版本,正在加勒比海南岸运转:钱从华盛顿过账,帖子发前先送审,连总统的头衔,都是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册封"的。

西班牙人走了两百年,总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