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看战争片,喜欢看巴顿将军的传记,崇拜各种战斗英雄。后来,我看了一本小说叫《西线无战事》,我记住了小说的结尾——1918年10月,他倒下了。那天,整个前线是那么的安静,军队报告上只写了这样一句话:西线无战事。他向前倒下了,好像在地面睡着了,把他翻躺过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并没有遭受太久的痛苦,他的脸上呈现着平和与宁静,似乎很高兴结局终于到来了。
《西线无战事》,这是一本很有名的反战小说。写的是几个年轻人参加一战的故事,他们十七八岁上中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叫坎托列克,一个很严厉的矮子,长得像个老鼠似的,他总向学生们宣扬战斗激情,总盯着学生问:“难道你不愿意参军吗?” 学生里有一个叫贝姆,不愿意去打仗,如果你不去参军,你会被同学们孤立,被视为懦夫,贝姆最后还是上了前线,结果他是第一个阵亡的。像坎托列克这样的老师,应该是指引孩子们走向一个成熟的世界,走向一个有文化的、有责任感的、进步的世界,但他们却把学生指向了死亡。
再后来我又看了一本书叫《攻击与人性》,作者叫洛伦兹,是一位动物学家,这本书上说,低等动物的攻击行为对其生存有利,人类的好战行为有先天基础。我要抄录书中第十三章的一段——
让我们假想在另一个行星,也许就是火星,有个绝对公正的观察者,借助放大镜,检视着地球上人类的行为。因为这个放大镜的放大率不够大,以至于他不能看出个体和其同伴间的细微行为,但已经足够让他观察到人类的迁徙、战争以及类似的历史大事件。这个观察者绝不会认为,人类的行为是受智力的指挥,或者受道义责任的指使。我们假设这个观察者是一个极其理性的生物,他自己没有本能冲动,也不知道攻击冲动会怎样的犯错,他可能完全的迷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历史。一再反复的历史现象并没有合理的原因,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起因于人类的天性。不讲理,而且无理性可言的人类天性使得两个种族互相竞争,诱使两个政治团体或宗教互相激烈地攻击,让亚历山大或拿破仑牺牲数万条生命,企图收揽全世界在他的统治之下。我们曾被教导,要尊敬那些参与这类荒唐事件的人,甚至把他们视作伟人,我们习惯对这些政治上的智者让步,我们习惯这些现象,以至于大部分人不能认清人类历史上的群众行为事实上是多么的卑鄙、愚蠢和不理想。
这本《攻击与人性》,扉页上有我写的一行字,1987年8月29日,购于动物园。我怎么会跑到动物园买一本书呢?这本书怎么买的,我不记得了,但上面我引用的这段话,印象太深刻了。那时候我不到20岁,正是愤世嫉俗的年纪,读了这段话,觉得特别有道理,人类的战争,人类的群体行为,都是卑鄙、愚蠢和不理性的。
回头再看《西线无战事》,里面有一段,写几个德国士兵在讨论为什么要跟法国人打仗,一个说,我们的教授、牧师和报纸,都说我们是对的,可法国的教授、牧师和报纸却说他们是对的,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说,打仗吗,就是一个国家侵犯了另一个国家,再有一个说,一个国家?这我可不理解了,德国的一座山不可能去侵犯法国的一座山啊,一条河流也不能侵犯另一条河流,说到底还是统治者之间的事。这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国家的概念,然后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法国那边也是工人、手工业者或小职员,为什么法国的一个钳工或者一个鞋匠一定要打我们呢?
一战开始的时候,德国人的确充满了爱国激情,1914年德国一共有25万志愿者入伍,相比之下,法国只有4万志愿者入伍。德国新兵中超过半数都在20岁以下,90%都在25岁以下。60%的新兵来自城市中产阶级家庭,包括很多大学生和中学生。战事打响之后,英国对德国进行了海上封锁,德国的食品供应一下紧张了,他们开始实行配给制,吃不上黄油就吃人造黄油,把面包里加入大量的土豆粉,为什么要打仗?国家尊严是怎么回事?这可能还比较抽象。但英国人要饿死德国人,不让德国人吃饱,这是身体能感受到的仇恨。1915年,德国人见面,有一句问候语是“愿主惩罚英国人”,两个人见面,一个人说,“愿主惩罚英国人”,另一个回答,“快了”。学生写作文,老师出的标题是《为什么我们恨英国》。还有一首流行歌曲叫《仇恨之歌》,歌词是这样的:“法国人和俄国人都不重要,送他们每人一颗子弹就好。我们有且只有一个仇视的目标,我们万众一心地爱,我们万众一心地恨,我们有且只有一个敌人,英国。”
《攻击与人性》这本书里,洛伦兹说,要想把战斗激情焕发出来,第一个条件就是个体和整个社会团体都被威胁到了。没饭吃,这个实在是太可怕了。第二个刺激是敌人出现了,这个敌人可能是犹太人、匈奴人、德国人、俄国人、英国人,也可能是法西斯主义、帝国主义或别的什么主义,也可能是异教徒、科学谬论。一战时的德国,俄国人、法国人、英国人都是敌人。第三个条件是,得有领袖,能鼓舞人心。比如拿破仑,被无数人拥戴。一战时的德国,在柏林给兴登堡元帅树立了一个巨大的雕像,用木头和铁做的,高12米,重33吨。二战时的德国,有希特勒。这些带头人能够激发人们的战斗精神。第四个条件是,被同一种感情所鼓动的人呈几何级增长,这会让群体中的每个人都特别带劲。
洛伦兹说,与动物相比,人的特点是有思想和概念,可是思想和概念又会驱使人们去战斗。他在书里讲老鼠是在划分地盘的,一群老鼠怎么跟另一群老鼠打架。把人跟老鼠比较,肯定是不恰当的,老鼠没有什么意识形态,也不会搞冷战。可战争真的打起来,人的人性就会让位于动物性。我看过一本书叫《战争的滋味》,讲二战中的粮食问题,书中说,1941年,德国人的食物消耗量较之1938年下降了大约 20%,许多德国青年入伍的原因就是军队里的伙食好,有一位新兵在日记中写道——肉排,沙拉,浇了肉汁的土豆泥,香肠还有巧克力,能吃到这些在家乡久违的食物,真是太棒了。不过德国军队的伙食比起美国大兵来就差得远了,美国大兵的伙食标准是每天4300卡路里到4785卡路里,超过德国士兵实际摄入量的 50%,是日本兵摄入量的两倍多。二战后期,太平洋孤岛上守卫的日本鬼子,很多都过着类似野人的生活,抓到什么动物就吃什么。太平洋战争就是每天吃四千卡的美国兵打败了每天吃两千卡的日本兵。
关于战争的非虚构作品实在太多了,很多都是鸿篇巨制,以战争为背景的小说,也有不少好作品,比如《英国病人》《第二十二条军规》,但我印象最深的两个反战小说,都非常短,都跟动物相关。一个叫《桥边的老人》,一个叫《我,战马》。
先说第一个,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桥边的老人》。这个小说是第一人称叙述,“我”是一个士兵,要过一座浮桥,到对岸去侦察敌人推进到哪里了。浮桥上都是逃难的人,男人,女人,孩子,大车,他发现有一个老人坐在桥边,太累了,走不动了。士兵完成侦察任务,从桥上返回,发现老人还坐在那里,他就跟老人聊了起来。这个小说的背景是西班牙内战,里面出现的地名都是西班牙城市,士兵问,你从哪儿来?老人答,我从圣卡洛斯来。我在那儿是照料动物的,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圣卡洛斯的。士兵问,什么动物?老人回答,一共三种,两只山羊,一只猫,还有四对鸽子。士兵问,你有家人吗?老人回答,没有,只有那些动物,猫不要紧,猫会照顾自己的,可另外几只东西怎么办呢?我简直不敢想。士兵问,你的政治态度怎么样?老人说,政治跟我不相干,我七十六岁了,我已经走了十二公里,再也走不动了。
这篇小说两千多个字,基本上都是对话,士兵劝老人继续走,前面的岔路上有卡车,卡车开往巴塞罗那,老人说,那边我没有熟人。老人茫然地看着士兵,他说,猫不要紧,不用为它担心,另外几只呢,你说它们会怎么样?他居住的城市马上要迎来一阵炮火,他担心自己照料的动物,士兵问,鸽子笼没锁上吧?笼子没锁,鸽子就会飞。老人说,当然会飞,可山羊呢?士兵催促老人,你要是歇够了就站起来走走看,老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在路边的尘土中坐了下去,他木然的说,那时我在照看动物,我只是在照看动物。
小说很简单,战火来临,城市里的居民逃难,一个老人惦记着他照料的几个动物。这个小说我很早就看过,隔了好多年,记忆有点儿模糊,只记得老人惦记着他的猫,再翻出来看,再看到他还养了鸽子和山羊。为什么我会把鸽子和山羊忘了呢?可能是我不关心山羊的命运,山羊杀了吃肉,这是他注定的命运,所以他在战火中的结局会怎样,我不是特在意。鸽子会飞,鸽子也许能逃避战火。如果你养过鸽子,你可能会关心这个故事里的鸽子,如果你放过羊,你可能更关心这个故事的羊,如果你养过猫,那你就会担心这只猫的结局,猫找不到老人了,猫会听到炮声,猫会发现这个城市变成了一座空城,猫会感到害怕吗?我们有强大的共情能力,我们能感受到西班牙中那位老人离开自己宠物时的伤痛,我们还能设身处地的为猫为鸽子为山羊而操心。
共情能力,或者说移情,就是能从他人的角度看待问题。我们讲一个笑话,来看看没有共情能力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这个笑话说的是希土战争的时候,一个希腊小伙子要上前线了,他的妈妈跟他告别,叮嘱儿子,你上了战场,要注意休息,你杀死一个土耳其人,就睡会儿,杀死一个土耳其人,就睡会儿。儿子说,妈妈,我不能睡啊,我要是睡着了,土耳其人就会来杀我。妈妈抱住儿子说,你做错了什么?土耳其人为什么要杀你呢?这就是一个缺乏共情能力的妈妈,认为自己的儿子在战场上可以任意的杀土耳其人,而土耳其人不能杀我儿子。
共情能力是一种了不起的人性。哈佛大学的斯蒂芬•平克教授有一本书叫《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他的观点是人类的暴力行为在逐渐减少,死于战争、死于种族屠杀的人越来越少。平克教授把人性中的暴力根源称为五个心魔,分别是捕食、统治、施虐、意识形态和复仇。他说,我们的人性中还有四位善良天使,分别是移情,也就是共情能力,自制,道德感和理性,这四位善良天使会引领人们远离心魔,走向和平。共情能力,自制,道德感和理性,这是四位善良天使,真打起仗来,这四位善良天使就无影无踪了。
我们来看《我,战马》这个小说,作者是捷克作家克拉托克维尔,小说不到一万字,是以一匹战马的角度来叙述的,这匹马叫奥兰多,第一人称,故事开头——我们从伊梵尼切,向着布尔诺进军。我们骑兵部队是普利耶夫将军麾下近卫骑兵机械化兵第一集群中的一部分。我虽然是一匹马,可我的记性很好,我们是最精锐的哥萨克骑兵部队,是一位哥萨克将军手下的精兵,这位将军的梦想,是骑在我的鞍背上昂首踏入柏林。奥兰多说,很多战马都在战场上被炸死了,马死了,士兵就把马的尸首送到战地厨房去,吃马肉,马被称为“活肉罐头”。原来照料奥兰多的小马官儿,是个孩子,叫瓦洛佳,死在了一个地雷区,被炸成几百块小碎片,从拉多加湖到鄂霍次克海之间广袤的大地上,生活着数以百万计的瓦洛佳。拉多加湖是彼得堡附近的湖,靠近芬兰边境,鄂霍次克海在库页岛和堪察加岛之间,两片水域之间是俄罗斯的广阔领土。
一匹马有没有记忆?有没有思想?一匹马会不会说话?作者写的时候,肯定相信自己要写的故事,他相信自己故事里的这匹马有思想,会说话。奥兰多不仅会说话,他说的还非常深刻。奥兰多原来的主人是一个翻译家,翻译了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喜欢现代诗歌,他买下阿拉伯纯种马奥兰多,没事儿总跟奥兰多聊天。奥兰多还去过主人的书房,看过书。斯大林搞大清洗,主人翻译家被送进古拉格,奥兰多被骑兵部队征用。打下布尔诺之后,部队把几匹马养在了图根德哈特别墅。我们做一下注解,布尔诺是捷克的第二大城市,图根德哈特别墅就在布尔诺市郊,原来是归犹太纺织商人图根德哈特所有,1938年这一家人逃到了委内瑞拉,1939年别墅被盖世太保占用,1944年别墅的花园里落下一颗炸弹,房子被炸毁,1945年4月,苏联红军攻进布尔诺,占据图根德哈特别墅。一匹马肯定是不会说话的,但这个小说的背景是真实的。苏联士兵把图根德哈特别墅当作马厩,奥兰多却认出来,这房子是功能主义建筑的杰出典范。奥兰多在原来主人的书房里,看过关于柯布西耶和现代建筑的书,所以他知道,这个马厩实际上是一个文明遗产。
到4月底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希特勒自杀了。驻守在别墅里的士兵搞了一个大PARTY来庆祝,他们找来很多烈酒,很多好吃的,还把一所学校里的德国女教师给绑来了,士兵和马夫吃饱喝足,把女教师轮奸了。之后,马夫说,我们还应该让将军的战马开心,女讲师被绑在房间里,战马奥兰多被带进房间,面对赤裸的、被绑在铁链子上的女教师,奥兰多没做什么兽性的行为,他跟女教师聊起了康德的哲学,聊《纯粹理性批判》,聊头顶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士兵的所作所为是兽行,一匹马却聊起了哲学,聊起了人性中的两位善良天使,道德感和理性。这是这篇小说中最荒谬的场景,也是最打动人心的地方。故事结尾处,作者交代,战马奥兰多后来在莱比锡中弹身亡,被当作活肉罐头吃了,女教师希尔达被驱逐出自己的家,而后被杀。作者说,奥兰多和希尔达都属于这场战争最后一批受难者了。终究,这个国家觉醒了,生活拥有了自由和幸福,再也不会有一匹高贵的马被当作活肉罐头,也再也不会有这样自尊无畏的女性,被戕害屠戮。
这是一个善意的结尾。
—— 摘自我的新书《文学的三十次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