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做一个读书博主
有一段时间,我给一家“知识付费”App写稿子,读一本书,然后写一万字的解读,让那些没空读书的用户听一听。按照“费曼学习法”,理解一个概念,再向别人精简地讲述,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这大概也是最好的读书方法。这样每个月读两本书,拿几万块钱的稿费,我想不出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活儿。我负责的内容是“传记”,其中很大一块是作家传记。有一次我解读了一本“鲁迅传”,是一位日本作家写的,这本传记的好处是足够简单,对鲁迅最后十年匆匆带过。写完这篇解读稿子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实在太肤浅了。“知识付费”强调“获得感”,用户听了,要感觉自己有收获,一二三四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但这不算太大的智识乐趣。
2023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暴雨,三联书店有一个直播,是张旭东《杂文的自觉》新书发布会,我在手机上断断续续看直播。然后,我通过三联书店的编辑,约张老师做了一期播客。张老师的口头表达能力极好,一般来说,我们称之为“口才好”,实际上是记忆力强,逻辑能力强,思辨能力强。送别张老师的时候,我忽然有个念头儿,作为一个“活儿”,这期播客肯定是成功了,但这期节目好像只是个开始,也许我该多读读鲁迅。这样的念头,我经常有,比如我以前看过黄克武的一本书叫《笔醒山河》,也曾闪现过一个念头,要读几篇严复的文章。这样的念头来得快去得快,打开书翻两页,又被别的事吸引走了。
封面:刘京木刻作品《大师2》
我在社交媒体上知道有一个行当叫“读书博主”,我还看过一些短视频,某人面对镜头,吧啦吧啦地讲一本书。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当然愿意看到别的人也喜欢读书,愿意看到别人的分享。我买了一个小索尼相机,在家拍短视频,聊三五分钟,然后剪辑一下,配上字幕,发到网上。我其实挺想做一个“读书博主”的,但我实在不忍看自己的视频。一个中年男人,有什么好看呢?我认识好几个以写作读书为职业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开直播,拍短视频,每次看到那几张脸,我都立刻划走。我还没自恋到认为我比那几位朋友更值得观赏。当我非常笨拙地拍摄、剪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有一个本领远胜于做视频,那就是写文章啊。
过了大半年,到了2024年2月,除夕夜,那天晚上我忽然看了一遍《祝福》,我把小说结尾那一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一个词叫trigger,《祝福》的结尾就是个触发器。那个春节是我漫长假期的最后一段,过完年就要回《三联生活周刊》工作,我还不知道选题在哪儿,看了《祝福》结尾,我要干的事一下子清楚了。随后几个月,我读了很多鲁迅的文章,也采访了很多研究鲁迅的专家,写成了一篇长文叫《重读鲁迅的邀请》。
接下来要干的事就顺了,《天演论》开头那一段也是个触发器。有人评价说,《天演论》开头那一段是中国翻译史上最著名的段落,我知道好几个人会背诵那一段,我也试着背过几次,赞叹其文辞之美。读完鲁迅之后,就读严复吧。读完了再写读书笔记,于是就有了《像自由这样的字眼》。
有一有二,当然就想凑个三。第三段文词埋在心里四十年了。那就是王国维《人间词话》的第二十六则,“三境界说”。王国维学问太大,但我关心的问题很简单,《人间词话》写了什么?为什么宋词让人感到忧伤?我不知道王国维为什么投昆明湖自尽,但年少的我,在昆明湖泛舟时,想起王国维在这里自杀,会感到忧伤,那令人忧伤的是什么?好多年少时的疑惑,长大了也就忘了,如果有机会,通过阅读,解决掉当初的疑惑,那就不该错过。于是就有了《莫将残照入新词》。
这本书里收录的三篇文章,都是从一段很短的文词开始的,但在心里激起来的波澜却很长。我终于可以用四五万字的篇幅来讲述读书的过程。我曾经执迷于短小的碎片式的内容,但短而碎的东西,让我心生腻烦,还是长一点儿的东西更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