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
题目是里尔克的诗。
100年前的2月,在瑞士的穆佐城堡,里尔克写完了他的《杜伊诺哀歌》。
冯至写过一篇《工作而等待》讲这个事。
我在《沈从文的后半生》里看到一段,摘抄如下——
那是沈从文去四川内江县搞土改,给儿子写信。
“附近山上有个旧堡子,名叫卢音寺。在一个孤立的四围是绝壁悬崖的山顶上,且见到一个老头子在小水塘中钓鱼”,土改已经进行到划分阶级的阶段,“男女日夜都开会,这个老人却像是和这个动荡的社会完全不相关,在山顶上钓鱼,多奇怪。”
一九五二年一月四号,在山上糖房坪子里,开了一个五千人大会,“解决”了糖房的主人“大恶霸”。糖房已经归老百姓掌管。沈从文向两个儿子描述当时的情形——
“来开会的群众还押了大群地主(约四百),用粗细绳子捆绑,有的只缚颈子牵着走,有的全绑。押地主的武装农民,男女具备,多带刀矛,露刃。有从廿里外村子押地主来的。地主多已穿得十分破烂,看不出特别处。一般比农民穿得脏破,闻有些衣服是换来的。群众大多是着蓝布衣衫,白包头,从各个山路上走来时,拉成一道极长的线,用大红旗引路,从油菜田蚕豆麦田间通过,实在是历史奇观。人人都若有一种不可理解的力量在支配,进行时代所排定的程序。”
沈从文接着写,开完了会,“工作完毕,各自散去时,也大都沉默无声,依然在山道上成一道长长的行列,逐渐消失到丘陵竹树间。情形离奇得很,也庄严得很。任何书中都不曾这么描写过。正因为自然背景太安静,每每听得锣鼓声,大都如被土地的平静所吸收,特别是在山道上敲锣打鼓,奇怪得很,总不会如城市中热闹,反而给人以一种异常沉静感”。”
再后来有公审大会——
后来又有公审大会,公审之后还有一次没收地主财产的活动,这个活动在沈从文的简单叙述里,也有那种沈从文式的感受转折:地主家中大小十多口跪在屋前菜园地里,武装部队、农会人员把所有东西陆续搬走,锣鼓声震,群情兴奋,“人民全体行动都卷入在这个历史行进中”——“但是到黄昏前走出院子去望望,丘陵地庄稼都沉静异常,卢音寺城堡在微阳光影中更加沉静得离奇,我知道,日里事又成为过去了。”
毫无疑问,时代的变动带来了新的空气,但同时不变的仍然长存,那就是“在农村中延续了一千年二千年的平静,由任何社会变动都搅不乱的平静”。为什么会有这种“搅不乱的平静”?沈从文说,“为的是土地中庄稼本来就是在平静中生长的”。
以上文字来自张新颖先生所著《沈从文的后半生》。
以下文字来自C.S.路易斯,写他从伦敦返回牛津的一段火车行程。
我的旅程开始时,正值傍晚。火车上坐满了归家的人,但并不拥挤。假若有人那时问我,我是否假定他们特别善良,特别幸福或特别聪明,我会回答,“不”。我深知,他们要回的家,也只有不到一成的家,会免于坏脾气、嫉妒、厌倦、悲伤或焦虑。然而,花园门铃叮咚,打开前门,客厅里不可名状的气息、挂帽子,都不禁走进我的想象,还伴随着那依稀记得一段音乐的全部柔情。在他人的人伦日常中,有一种非凡的魅力。每幢灯火升起的房屋,从马路上看,都迷人。他人花园里的婴儿车或剪草机,从厨房窗户飘出来的香味和炒菜声。我并不是想对自己的家庭生活,做廉价嘲弄,这种快乐,来自于置身事外看他人身处其中者,同时又意识到你置身事外。
列车继续前行,格外迷人的是我们仿佛要冲入晚霞,虽然仍在深深的山谷——仿佛列车在大地之中游泳,而不像真实列车那样行驶在地面或像真实列车那样钻着地洞。迷人的还有列车停靠站点时,突如其来的宁静。我从未听说过的站点,停的时间还蛮长,那种新奇,就是坐在没有人群没有人造灯光的车厢里的那种新奇。然而我没有必要一一细数其所有成分。关键在于,其间所有这些事物给我构筑了某种程度的欢乐,我不能努力估量这种欢乐,因为要是我这样做,你会以为我在夸大其词。
可是,等一等,构筑,build up ,用词不当,它们实际并未强加这种欢乐,它们馈赠欢乐——取与舍,我自由选择。——
我记述这个,并非因为我认为,我的奇遇具有什么普遍兴味。而是因为我揣想,几乎每个人,定将有过同类遭遇,我们所过生活的实际品质——变动不居的心灵天气——与我们常常所谓的“真实”生活之间的联系,比我们通常所假设的,要么松散的多,要么微妙的多。这难道不是一个事实?事实上是否有两重生活?在一重生活里所发生的事情,(假若我们是名人),我们的传记作家会写,我们平素定其吉凶,我们因此而受庆贺和抚慰。但与此相伴,还发生着其他事情,那种伴随方式就像我们夜间透过列车窗户看到里面的黑乎乎的小隔间。我们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是它一直奉送着。巨大的快乐,无法言表,有时甚至没被认出或未被记得,从那个角落里涌向我们。
——
假如我是正确的,在我之外的其他人也经历过这种不期而遇的馈赠,这种伊甸园的邀请,那么我也期望,他人也认识心里面那个精明人,那个禁止你去接纳的狱吏。这个狱吏诡计多端,当他发觉你在可能忧虑的情境里却无忧无虑,他会努力说服你,只有开始忧虑,你才能做对头,化险为夷。一经细察,这十有八九最终都是胡话。
C.S.路易斯后面谈论的是文学批评,他说,很多带给你切实生命体验的东西,不是现实主义小说中一定会记载的那些事。
《切今之事》,翻译邓军海。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