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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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有了“大片进口”制，每年引进十部美国电影。我们一帮年轻人，在东四的一家电影院里看了《阿甘正传》，坐在第二排或者第三排，离银幕很近。看到动情处，都哭了，一个女生掏出一盒纸巾，传给我们，擦眼泪。那一年，我还看了《真实的谎言》。大概是1996年，我的朋友王峰，借给我两张VCD，是《勇敢的心》，他说，你看看吧，可好看了。我那时候还没有VCD机，拿着他借给我的两张光盘，到安定门附近的一个商场，买了一台VCD机，当天晚上看了《勇敢的心》。而后到处管人借VCD，大街上碰见卖光盘的，也停下来看看有什么好电影。有一次在街上买到两张盘，叫《刺激1995》，放到家里，好久没看。终于有一天，放到机器里看，第一张盘播放顺利，第二张盘卡住了，监狱长在囚室内，撕开女明星拉寇儿的海报，发现安迪挖的洞，有一个镜头是从洞中拍监狱长的脸，特写，我的光盘就卡在这张脸上。怎么也读不下去。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安迪逃到了哪里，不知道这个电影结局如何。后来我出差去了一趟广州，广州的朋友告诉我，现在有DVD了，没人再看VCD了，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市场，那里有很多DVD卖。我买到《刺激1995》，回到北京，又买了一个DVD机，终于看完了这个电影。

像我这样被文字养大的人，看了电影，总想再看原著，所以托人从美国买到斯蒂芬•金的小说，那是他的一个短篇小说集，叫《四季奇谭》，500页，里面有四个故事，对应春夏秋冬四季。第一个故事就是《丽塔•海华丝和肖申克的救赎》。电影中没交代瑞德是怎么进监狱的，小说中写的明白，瑞德给老婆买了一份保险，然后在汽车上动手脚，害死了老婆和邻居的一对母子。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角色叫布鲁克，老布，他是怎么进监狱的？赌钱赌输了，一怒之下杀了老婆和女儿，瑞德和老布都是杀了老婆，进了监狱。这也许是小说作者斯蒂芬·金随手一写，故事的重点是在监狱里发生的事，瑞德和老布怎么进来的并不重要，但为什么一定要杀老婆呢？你随便一写，说老布酒吧参与斗殴，杀了一个人，进了监狱，不也可以吗？但斯蒂芬·金不怕重复，瑞德杀了老婆，进了监狱，老布杀了老婆，进了监狱，故事主角安迪，杀了老婆，进了监狱（当然他是冤枉的）。肖申克的故事里，分为好人和坏人两大派别，瑞德老布安迪是好人中的三个主要角色，但他们都杀了老婆。肖申克的救赎这个故事，有浓重的厌女味道，我们先记住这一点，瑞德老布安迪的罪名，都是杀老婆。杀老婆好像是一个很方便的罪名，顺手就给杀了。

《四季奇谭》这本小说集是1982年出版的，导演莱纳买下其中一个故事“尸体”的改编权，拍了电影《伴我同行》，1986年上映后大获成功，莱纳有了本钱，成立了城堡岩娱乐公司。另一位青年导演达拉邦特给斯蒂芬·金写信，买了肖申克救赎的改编权。老金说，他喜欢把一些小说改编权以一美元的价格卖给一些青年导演，达拉邦特改编过老金的小说，拍的是短片，老金很喜欢克拉邦特，说看他写的信，发现这个导演不是文盲，就把小说改编权卖给了他。但还有一种说法，说克拉邦特一美元买下版权之后，迟迟没有写出剧本，所以又给老金开了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保留改编权，老金没有兑现这张支票，他把这张支票给裱起来了。总之，1992年，小说集出版十年了，达拉邦特才动笔写这个剧本。

达拉邦特1959年出生在法国，所以有些人说他是法国导演。我们知道，1956年东欧发生过一件事，史称“匈牙利事件”，苏联出兵匈牙利，杀了几千人，有数以万计的匈牙利人逃亡，法国当时也给匈牙利难民造了难民营，达拉邦特的爸爸妈妈带着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和三个侄子侄女逃离匈牙利，住进了难民营。带着这么一大堆孩子，爸爸妈妈在难民营里还要过夫妻生活，摇床拱被私造人丁，1959年在难民营里生下了达拉邦特，后来一家人移民美国。1977年，达拉邦特中学毕业，在电影院里找了一份工作，卖爆米花，给观众找座位。慢慢进入电影行业。到1992年，达拉邦特30出头，还没有拍过一部院线电影。但他终于坐在桌子前面，花八个星期写完了剧本。1992年，洛杉矶发生过一场种族骚乱，警察射杀黑人，警察被无罪释放，黑人暴动，纵火600起，死伤50多人，有一万多人被捕。克拉邦特在这个环境下写完了剧本。

这个剧本拿给城堡岩娱乐公司的老板莱纳看，莱纳看完，给达拉邦特开出了一张175万美元的支票，还有一种说法是开出了300万美元的支票，要买下这个剧本，他来当导演。自《伴我同行》后，莱纳已经导演了四个电影，其中比较著名的是《当哈利遇见萨莉》，比菜鸟导演达拉邦特厉害。莱纳想让汤姆·克鲁斯来演安迪，哈里森·福特来演瑞德。但达拉邦特把支票给撕了，坚持自己写的剧本，自己当导演。这个传说从何而来？这是电影上映时，负责宣传的员工报的料，达拉邦特否认了这种说法，但人们喜欢这样的传说，年轻人不被收买，坚持自己的艺术梦想，这样的传说给人以鼓舞。达拉邦特坚信自己写了一个牛逼的剧本，他要自己干。

这个剧本辗转到了摩根·弗里曼手里，摩根·弗里曼读完了说，这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好的剧本，问题是我演谁呢？经纪人跟他说，导演想让你演瑞德。请注意，小说中的瑞德是一个爱尔兰人，红头发，所以外号叫RED，剧本中看不出来瑞德是白人还是黑人，但达拉邦特写剧本的时候，洛杉矶正在骚乱，所以他动了个心思，想让黑人来演瑞德。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也并不可考，但人们喜欢这样的传说，在种族骚乱中，年轻的导演写了一个白人精英银行家和一个黑人混混互相信任，结下深厚友谊的故事。世间总有些说法，只是个传说，但人们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至于电影，那更像是一个梦，可观众进电影院的时候，都愿意相信这个梦。

1993年夏天，俄亥俄州曼斯菲尔德市，来了一个剧组，他们要拍的电影名字很长，叫《丽塔•海华丝和肖申克的救赎》，城堡岩娱乐公司投资2500万美元，导演叫弗兰克·达拉邦特，主演是蒂姆·罗宾斯和摩根·弗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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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的艺术指导叫泰伦斯·马什，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合适的监狱。老金的小说，有好几个都写的是某一处建筑或某一个地点散发出的诡异，比如《闪灵》中的酒店，《宠物公墓》的墓地，肖申克的救赎虽然不是一个鬼故事，但监狱的环境实在太重要了。剧组一共考察了三个监狱，选定俄亥俄州感化院。这个地方1990年关闭，有100多年的历史，曾经关过13.5万个囚犯，灰色石灰岩的建筑，当年很多囚犯都在16岁到30岁之间，感化院的目标是教育，开过很多课，管道工程，焊接，机械等等，感化院希望每个离开这里的青年，都能改过自新。

有一位叫苏珊的女教师，接受过记者采访，谈自己在俄亥俄州立感化院的教书经历，她说，我爷爷1920年代在那里当过看守，我没见过我爷爷，我是1980年代在那里教书，每次我进到监狱的时候，都会触碰感化院里的铜把手，把手上有俄亥俄州的印章，我觉得我跟我爷爷打开了同一道门。苏珊老师在监狱里教英语和演讲，她说，我的第一堂课，警卫押送犯人进来，关上门后，有个学生问，你不怕和我们这些犯人关在一起吗？苏珊老师回答，我没看见犯人，我只看见了学生。她后来把演讲课改为交际课，其中有角色扮演的内容，让某些犯人扮演假释委员会的成员，让另一些犯人为自己争取假释的权利而申辩，这课程看起来非常实用。苏珊老师是当时监狱里少见的女教师，很多场合下，她是监狱中唯一的女性。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很容易发现，这个电影里没什么女性角色，安迪的妻子是一个，后来缅因国民银行的女职员是一个，她们一共也没说几句台词，其中还有几个单词是亲热时的呻吟。我们先记住这一点。

泰伦斯·马什要把这个感化院变成肖申克监狱，他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一间仓库里搭建牢房，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牢房都是马什用木头搭出来的，牢房的门都是木头的，但看上去是金属质感。这部电影获得了七项奥斯卡提名，但没有美术设计的提名，导演达拉邦特说，所有人都认为监狱内景是现成的，所以马什没能获得提名。

蒂姆·罗宾斯是带着自己的儿子去片场的，当时四岁大的孩子跟着罗宾斯去看了肖申克监狱的场景，回来跟爸爸说，这地方真可怕。扮演监狱长的演员冈顿说，虽然我们的拍摄不是在感化院的牢房区进行，但那些牢房的氛围影响了我的表演。电影开场的节奏很快，安迪被判无期徒刑，进监狱时，有一个主观镜头，监狱耸立的门楼压过来，接着是一片黑暗。犯人们戴着手铐脚链站成一排，监狱长在他们面前讲话，“我是典狱长诺顿，你们是人渣和罪犯，这就是你们来这儿的原因。这里的第一条规则是，不得亵渎神灵。其他的规定你们慢慢就会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有一个犯人不知趣的提问，“什么时候开饭？” 警卫队长海利上前呵斥，“叫你吃你才能吃，叫你尿你才能尿，叫你拉屎你才能拉。操你妈的王八蛋。”说着就朝犯人肚子上来了一棍子，犯人被打倒在地。典狱长诺顿继续说，“我相信两样东西。一是惩罚，二是《圣经》。”接下来他有一句很重要的台词，“你们的信仰交给上帝，你们这条贱命交给我。” 你们的faith给上帝，你们的ass给我。这里的ass当然可以翻译成“你们这条贱命”，诺顿并不想要犯人的屁股，但犯人屁股的操控权在他的手里，我们快进到影片后半段，安迪不想给典狱长卖命，被关到禁闭室里，典狱长威胁他说，你不给我干，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把你从那个舒舒服服的单人间拖出来，让你跟最野蛮最强壮的鸡奸犯住在一起，你会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操了。” 典狱长说的很明白，我掌握着你的屁眼，我知道谁是最野蛮的鸡奸犯，我想让他们操你，他们就会操你。

你以为蹲监狱就是关在一个单人牢房里，想看书就看书，被关押几年，你在里面好好读书就行了，别天真了。你会被操，这里面又有一股子厌女气息流露出来，一个异性恋取向的男性，被贬抑为女性，被别的男人操，这是非常恐怖的事情。随着“三姐妹”的出场，安迪面临的恐怖会加剧，不过，在影片刚开始，被操的恐怖还没来临。导演在这里安排了一个角色，让我们来感受监狱的恐怖，这个角色叫 fat ass , 又是一个ass。

扮演胖屁股 fat ass 的演员叫弗兰克·梅德拉诺，他当年在洛杉矶，刚入行，听说城堡岩公司招募演员，就跑去试镜，他知道，试镜的内容就是哭。他参加过演艺培训，练过哭，坐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偷偷复习，就哭起来了。此时，制片人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哭，就跟他说，你等等再哭，我们的副导演去吃午饭了，你也出去转转，一小时之后你回来，再哭。弗兰克刚出去，就被叫回来了，副导演的助理要看他哭，弗兰克就哭了，哭完之后，念台词。胖屁股的台词只有几句，“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等等，念完之后，副导演回来了，弗兰克再哭一遍。他试镜的时候，连哭三场，副导演跟他说，你太棒了，我们已经看了几百个演员了，你太厉害了。

弗兰克被确定下来演胖屁股，副导演给他一份完整的剧本，虽然他只有两场戏，但也要看完整的剧本做准备。弗兰克看完剧本之后，跟剧组反映，能不能给我这个角色来一个名字？谁叫胖屁股啊？但剧组对他这个要求置之不理，你就是胖屁股，你还要什么名字啊。你要名字，后面安迪的台词怎么接上呢？我们看电影，胖屁股被打死之后，安迪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海伍德回答说，你他妈的关心这个干吗？你新来的吧？知道他的名字有什么意义，死都死了。这场戏，安迪希望每个人都能保持尊严，胖屁股要有一个名字，但监狱里的人不关心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胖屁股。所以，胖屁股不可能有名字。

弗兰克拿到剧本之后，对胖屁股这个角色做了点儿准备。弗兰克上过会计课，所以他假定，胖屁股是个财务人员，他犯了个小错误，但他没想到这个小错误造成的麻烦巨大，带来的惩罚巨大，大到他无法承受。几个月后，电影开拍，弗兰克从洛杉矶飞往俄亥俄拍戏，大汽车接机送机，俨然把他当成明星。等这个电影剪辑完成之后，弗兰克在演艺界的几个朋友都看了成片，都跟他说，你演的太棒了。弗兰克还是个小演员，没机会看成片，但他相信自己奉献了杰出的表演。

胖屁股这个角色，入狱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打死了。典狱长说，你们的贱命交给我，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胖屁股的一条贱命就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