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海华丝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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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的这篇小说，一百来页，两小时能看完，改编为电影，长度是142分钟，也就是说，读小说和看电影的时长差不多。但电影和小说相比，还是有很大变化。电影中的“胖屁股”是达拉邦特添加上的角色，电影中还有一场很重要的戏，是安迪播放莫扎特歌剧《费加罗婚礼》的音乐，这也是小说中没有的。电影中选取的唱片是1968年德国歌剧院的录音，苏珊娜和伯爵夫人的女高音二重唱《晚风吹进树林》，两位女歌唱家，一个来自德国，一个来自瑞士。电影中还把老布这个角色的份量加重了，达拉邦特想通过老布，更多的来讨论“体制化”的问题。

安迪进了监狱，洗澡，喷除虱粉，在众多老犯人的注视下，一排“新鱼”光着屁股走进自己的囚室。在监狱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胖屁股就被打死了。观众自然想看安迪如何活下去。“姐妹们”出场，在监狱的澡堂子里，博格斯凑到安迪身边问，“你还很鲜嫩啊，没人弄过你吗？”安迪走开，博格斯的下一句台词是，“hard to get , l like that.” 在这段台词中，博格斯是把安迪当成女性的。老金在小说里对监狱中的鸡奸讲得更多一些，我们看小说中的瑞德是怎么说的——“他们把安迪按在齿轮箱上，拿着螺丝刀对准他的太阳穴，逼他就范。被强暴后会有一点伤口，但不是太严重。你问，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吗？但愿不是这样。之后你会流几天血，如果不希望有些小丑问你是不是月经来了，你就在裤子里多垫几张卫生纸。通常血流个两三天就停了，除非他们用更不自然的方式对你。身体虽然没什么大伤，但强暴终归是强暴。事后你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时，会想到日后该怎么看待自己。”这段话交代，你被操了之后，屁眼会流血，还会有人问你是不是来月经了，别的犯人用这句话来贬抑你的身份——你是女人，你被操了，你来月经了。这会影响你的自我认知，我不是同性恋，没改变性取向，为啥我被当成女人了？

《肖申克的救赎》上映之后，达拉邦特也被问到过，你是不是“恐同”啊？达拉邦特就要解释，影片中的四姐妹不是同性恋，而是接触不到女性时用男性来替代的强奸犯，安迪被他们当成女的。被当成女人的安迪，忍受了两年，他是如何反击的？1949年5月，监狱修屋顶，铺沥青，需要12个犯人干一个星期，安迪和瑞德等人在屋顶上干活。这部电影中有两场戏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其一就是屋顶喝啤酒的那一段。接下来有一场戏，是瑞德和一众犯人在大厅里看电影，安迪过来，问他能不能搞到丽塔·海华丝的海报，瑞德回答说，没问题。安迪离开大厅，又被四姐妹给缠住了，博格斯要把自己的老二放到安迪嘴里，安迪说，你放进来我就会咬掉它。博格斯拿出刀说，你咬我，我就把刀插进你的脑袋。安迪说，大脑受伤后，咬合力更大，你得用铁棍撬开。博格斯说，你怎么知道？安迪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你不认字吧？这两句台词，在达拉邦特的剧本上看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拍摄的时候临时加上去的，这两句台词是安迪在文化上的反击。

刚才说到，屋顶喝啤酒是观众最喜欢的一场戏，试映时让观众填写调查表，这场戏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是安迪播放莫扎特。安迪展现出自己的理财技能后，被调到图书馆工作，老布向他介绍这个简陋的图书馆，安迪后来在这里干的就是“文化建设”，他扩充了图书馆的藏书，有了唱片机，还辅导汤米通过高中文凭考试，这样的文化工作多少带着一点儿“女性色彩”。我们再快进到典狱长诺顿的那段台词，“你会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操了”，他接着说，“图书馆，没了！我要一块砖一块砖地把他封掉，然后把书堆在院子里烧烤！几英里外都能看到火光！我们会像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围着火堆跳舞！你明白吗？懂我的意思吗？”监狱长的意思非常清楚，对安迪的惩罚是再把你贬抑为女性，把你所珍视的文化全部烧掉，当着一个文明人的面，表示我们是多么野蛮。

按照影片的顺序，老布被体制化了，他在监狱里住了五十年，出狱后无法适应，他自杀了。这是观众情绪很低落的时候，然后是安迪播放莫扎特的那场戏，观众压抑的情绪得到宣泄。播放莫扎特是小说中没有情节，达拉邦特说他写剧本的时候，正好在听《费加罗婚礼》，抑制不住地想让苏珊娜和伯爵夫人的二重唱在影片中露面，音乐是灵魂的自由，图书馆是心灵的自由。在这个野蛮的监狱里，安迪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在最大范围内向全体犯人宣示文化优越性的方式，就是播放歌剧，高级文化的歌剧，而且是两个女人唱的。

这场戏里，瑞德有一段很漂亮的台词，我听不懂这两个意大利女人在唱什么，她们唱的越来越高，肖申克监狱的墙消失了等等。我不知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是否有一点儿“高潮体验”。音乐专家研究过，音乐为什么能带来皮肤高潮，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身上起鸡皮疙瘩，瞳孔放大，这就是皮肤高潮 Skin orgasm，很多音乐都有引起皮肤高潮的效果。我们对某事的评价从消极转向积极时，音乐情感最为强烈，强度与对比度正相关。心理学家称这一原则为“对比价”。音乐选秀节目中经常使用这个技巧，比如《英国达人秀》里的苏珊大妈，先装扮成一个笨拙的中年妇女，站在舞台上，受到评委和观众的嘲笑。可她一张嘴唱歌，嘲笑变成了惊喜，并稳步上升到欣喜若狂的激情。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老布自杀，瑞德解释什么叫“体制化”，我们对安迪及瑞德的未来，抱有消极的看法，然后是安迪播放《费加罗婚礼》。操场上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木工车间里劳作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医务室里卧床不起的犯人听到了莫扎特，他们从病床上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播放莫扎特这段戏，是安迪在展现神迹，安迪就是耶稣，到监狱中给一众罪犯带来文化教养带来希望，给他们听音乐，病床上的病人就能翻身下地，这就是耶稣治病的神迹。再比如电影中修屋顶那段，正好是十二个人，耶稣有十二个门徒，安迪给他们带来啤酒喝，坐在墙角，脸上带着神秘笑容，也像耶稣一样。安迪逃走后，海伍德在监狱里还在讲安迪有多神，这就是传播福音。再看安迪要海报那场戏，瑞德看电影，丽塔·海华丝出现在屏幕上，后面是放映机发出的光，放映机的光是从一幅基督像中射出来的。我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这个电影，我是从一本书上得知，这段看电影的戏是在监狱中的小礼拜堂拍摄的，场内的确有一幅基督像，所以，这场戏的意思是基督和女性形象共同拯救安迪和瑞德。电影有更多的解读空间，这是好事。导演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倒无所谓。但请注意，小说的名字是《丽塔海华丝和肖申克的救赎》，电影也叫这个名字，最后推向市场的时候，才把丽塔海华丝删去的，丽塔海华丝这个女明星和“救赎”这个宗教词汇，始终是并立的。

《肖申克的救赎》有很明显的宗教色彩，典狱长诺顿一出场，说监狱中的第一条规矩是不可渎神。搜查牢房那场戏，诺顿和安迪有一段对手戏，诺顿说，我很欣慰看到你在读《圣经》，你喜欢哪一段？安迪说，“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你们不知道家主何时到来。”诺顿说，这是马可福音第13章第35节。但我更喜欢这段，“我是世上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 安迪回答，约翰福音，第8章第12节。这一段是两个人在斗咳嗽，很像是座山雕说天王盖地虎杨子荣回答宝塔镇河妖，安迪引用的那一句，后面跟着的是，家主可能在早上来，可能中午来，可能晚上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查房呢？诺顿引用的那一句，意思很明白，你要听我的，跟着我走。

安迪表面上是跟着诺顿走，服务于诺顿，但他看到的光，是丽塔海华丝，是梦露，是拉寇儿，小说中先后写到五个女明星的海报，电影中缩减到三个。对安迪来说，这几张海报才是他世上的光芒。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去看丽塔海华丝的电影和拉寇儿的电影，但省点儿力气，我们最熟悉的明星是梦露，囚室里的那张梦露海报，来自《七年之痒》。《七年之痒》这部电影里，梦露所扮演的角色是没有名字的，那就是“女孩”，所以具有一种更普遍的诱惑。有一本书叫 heavenly bodies , 讲的就是好莱坞推销的身体，其中一个章节专门分析梦露，我们看其中几个说法——

好莱坞给观众的就是海妖，这个女人仅仅是存在，躺在地毯上，或者漫步在街道上，就暗示了性的活力四射的、千姿百态的可能。

梦露“湿润的、半闭的眼睛和湿润的、半张开的嘴”。“湿”就是阴道象征，但潮湿并不是唯一的暗示。梦露的嘴从来都不是静止的，而是不停地颤抖。

老有人说我写的不正经，其实在正经的文学评论里，才会有这样最不正经的说法，关于梦露和阴道暗示的关系，heavenly bodies 还有好多说法，我其实非常正经，就不在这里引用了。顺便说一句，我看过好几本关于《金瓶梅》的评论，都在讲文化和经济，没有一个严肃的评论者会把《金瓶梅》里的所有性描写进行分析和总结，这实在有点儿怪。

我们再说点儿正经的，在通俗文学中，海洋的意象经常会作为性高潮的暗示出现，我们从某个小说里摘一段——她像一堵海堤一样躺着，任凭自己被海浪拍打，她感觉到潮水的拉力，到最后，那拉力似乎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吸出来。我们看《肖申克的救赎》剧本第270到273场景，这段写的是瑞德的梦，此时安迪已经跑了，瑞德还在牢里，他的墙上贴着丽塔海华丝的海报，瑞德凝视海报，男性凝视啊，海报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光芒照亮牢房，海报裂开，化为灰烬，一片阳光射过来，墙上有一个洞口，瑞德被吸进洞里，他在隧道中飞速向前，冲出洞口，来到白色沙滩，眼前是浩瀚的太平洋。达拉邦特把这段写进剧本，但没拍，他说，作为导演，他知道这段戏跟叙事没关系，但作为编剧，他很喜欢这段戏，如果拍成了，这可能是很庄严的场景。

如果我们从精神分析上来说，这段没拍成的戏，就是瑞德的性幻想。墙上的洞就是阴道。文学评论里最烦人的一种说法就是你看到的A实际上是B，墙上的洞是阴道，安迪从拉寇儿两腿之间爬出去，牢房是坟墓也是子宫，安迪在这里像耶稣一样复活了，那你说，安迪接下来还爬下水道了，500码长的下水道，哪儿有这么长的阴道啊？好，还有一种说法是，下水道象征着肠子，男性的肠子，所以里面有粪便，非常脏非常臭，安迪要经由肠子获得自由。大海是性高潮的象征，影片结束在大海边，两个男人，共同到达性高潮——

这样分析下去就太不正经了。但是，我们注意达拉邦特的说法，他说，瑞德的这段幻觉，可能是很庄严的场景，庄严这个词很有意思，丽塔海华丝和“救赎”在这里又联系在一起，性体验和宗教体验有关系吗？如果宗教感来自一种不死的欲望，你不想死，你想死后进天堂，这是一种强烈的欲望，这种强烈的欲望才是宗教体验，基于欲望，性体验和宗教体验都能让你获得高潮。

我们来段正经的，雨果《悲惨世界》里的一段，中文版第1701页，写马吕斯和珂赛特结婚了——

在新婚之夜的房门前，有一个微笑的天使站着，用一个手指按在唇边。

屋子的顶上肯定有微光在闪烁。屋里充满喜悦的光芒，一定会从墙头的石缝中透露出来，把黑暗微微划破。这个命中注定的圣洁的喜事，不可能不放射出一道神光到太空中去。爱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卓越的熔炉，单一的人，三人一体，最后的人，凡人的三位一体由此产生。两个心灵和合的诞生，一定会感动幽灵。情人是教士，被夺走的处女感到惊恐。这种欢乐多少会传送到上帝那里。

删去一百字。

新婚夫妇在至高无上的销魂极乐时刻，认为没有他人在旁，如果侧耳倾听，他们就可以听见簌簌的纷乱的翅膀声。完美的幸福引来了天使共同的关怀。在这间黑暗的小寝室上面，有整个天空作为房顶。当两人的嘴唇，被爱情所纯化，为了创造而彼此接近时，在这个无法形容的接吻上空，辽阔而神秘的繁星，不会没有一阵震颤。

梁羽生写这段，就会写“他们进入了天地的大和谐”，雨果写的比梁羽生好。意思是一样的，两人上床，上达天庭，天使来围观，上帝都知道了。

这聊的有点儿散漫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这个电影看high了，那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