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望的海边

前两天聊的有点儿跑题，但也未必全无关系，后面我们试着联系起来看。

回到《肖申克的救赎》，老布的戏份大大增加。达拉邦特要用他来讨论“体制化”，他请来的演员叫惠特莫尔，喜欢演话剧，不太喜欢演电影，二战时当过兵，1993年深受关节炎之苦，他到片场，化妆师让他去剃头，老头儿拒绝了：我是从40年代过来的，我知道40年代的发型，我现在就是那个年代的发型。和他配戏的是来自克利夫兰的女演员多蕾丝，多蕾丝演旅馆老板娘，老布出狱，住进旅馆，老板娘带着他走上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交代旅馆的规矩，几点关灯，不能会客等等。这些台词都是为了表明老板娘是个bitch，可好演员有个特点，要演一个bitch，往那儿一站就是个bitch，不用说话，所以这段上楼梯的戏，后来都被删了。拍的时候拍了七八遍，达拉邦特总是很客气地跟惠特莫尔说，您老能再走一遍吗？老布说，没问题。拖着关节炎再走一遍，多蕾丝说，我能看出来惠特莫尔忍着疼拍了一条又一条。

达拉邦特是“菜鸟导演”，我总觉得，监狱里老犯人冲着新犯人喊 new fish 那段，也是影视圈老炮儿在迎接这个菜鸟导演。他在片场总担心，自己是不是搞砸了。这部电影按照剧本场景顺序拍摄，先排练再拍摄，有传言说，摩根弗里曼不喜欢拍太多条，他说，拍很多条影响演员的发挥。弗里曼当时是大腕，别的演员住在旅馆里，弗里曼租了附近的一个农场，拍完戏回农场，骑马，放松。他知道自己演瑞德之后，说了一句， wow , I control the movie ! I was flabbergasted by it . ” 这是《名利场》杂志2004年影片公映20周年的报道。弗里曼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这个电影。

达拉邦特真是斯蒂芬·金的死粉，他的剧本把小说中的很多对话直接搬上来，尽量忠实于原著。小说中有一段，是安迪逃跑后，典狱长让一位看守钻进洞里，探探安迪怎么逃出去，小说中写，看守钻进去，大喊，这里全是屎！瑞德在牢房里听了，笑疯了。这段戏拍了，也被剪掉了。达拉邦特说，他当初看小说的时候，看到这段也大笑不止，但搬上银幕发现效果不佳，太拖沓了，可惜弗里曼的演技。影片中还有一段，我们说了两次，就是典狱长在禁闭室里，威胁安迪，要让他被一列火车操那一段，本来场景安排在典狱长办公室，但排练的时候，蒂姆罗宾斯总觉得不对，太平等了，建议导演把场景换到禁闭室。这部电影的成功，肯定离不开演员和群众演员。但还是弗里曼“控制”这个电影，改编自小说，角色旁白来叙述，这是对小说最大的尊重，同一年的《阿甘正传》也是如此，但弗里曼的旁白太牛了，熟悉宗教的朋友告诉我，黑人，美国南方福音派，尤其是五旬节派的人，讲经时那个抑扬顿挫的声调，跟片中瑞德颇有几分相似，这样一说，你回头再听瑞德说，希望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死，这几句话的力量感又是种宗教体验。这有点儿扯远了，但弗里曼的独白，就是控制着这部电影。

老布出狱，在超市打工，在街心公园喂鸽子，然后自杀。剧本中有一个段落，是老布养的那只乌鸦杰克，飞回了监狱，死了。瑞德和安迪为乌鸦举行了葬礼。这段没拍，这段有点儿太 sentimental  不拍也挺好。影片中有一段重头戏是“墙边忏悔”，就是“要么忙于生，要么忙于死”那段，安迪开头就说，我妻子过去说我是个很难接近的人，像一本合上的书，我爱她，是我杀了她。安迪接着说，我没有扣动扳机，但我把她赶走了，所以她才会死。安迪说，我没开枪，别人杀了她，我却在这里受罪。是我运气不好。瑞德说，运气不好？什么意思？安迪说，厄运无处不在，总会击中某个人。安迪在这里实际上是在阐述“善的脆弱性”，有一本书就叫《善的脆弱性》，是分析古希腊戏剧的，一个人能全须全眼儿的活着，就有运气的成分。安迪接下来说，要去墨西哥海边的芝华塔尼欧，要有一条小船，他说巴克斯顿那个地方有一颗大橡树，有一道石墙，像弗罗斯特的诗一样美，如果你出狱了，最好去巴克斯顿看看。这是台词中少有的一句文艺腔，像弗罗斯特的诗一样美。

有记者追问斯蒂芬金，你小说里有这句话，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弗罗斯特的哪一首诗？老金回答，我想的是《修墙》那首诗，那首诗写的是两个邻居，商量着修石头墙。这首诗跟电影关系不大，就是个意境。影片中巴克斯顿那堵石头墙，也是美术指导马什搭建的，像一堵老墙。

监狱中墙边忏悔这一段的张力太强了，此前，瑞德说过，希望是个危险的东西，这里容不下希望。但我们总觉得安迪能逃出去，不会自杀，他有他的意志。有一个英国影评人，Mark Kermode，写过一本书解析《肖申克的救赎》，“现代经典电影”丛书中的一本，可惜我没找到，但看到有人讲，Mark Kermode 这本书讲了安迪和尼采哲学，分析“意志”的力量。我看墙边忏悔这段的时候，感觉安迪有可能自杀，我的反应和瑞德很相似，墨西哥，太远了。我是后来看剧本，才注意到安迪在这里忏悔了，妻子虽然不是我杀的，但她因我而死。我在这里十九年了，也算赎罪了。小说中，安迪是1975年逃狱成功，电影里给他提前了九年，他关了19年，完成了救赎。安迪向杀妻的瑞德，也间接向杀妻的老布，忏悔了自己的罪。看戏的人，看到这里总关心他是死是逃，不太理会他的忏悔。在他逃走之后，瑞德有一大段漂亮的台词，说有些鸟是关不住的云云，其中一段镜头是在俄亥俄州感化院的墓地拍摄的，瑞德抚弄墓碑，感叹这样的鸟飞走了，还把我们留下了。

斯蒂芬金最近的照片，表明其态度

《肖申克的救赎》1994年上映，跟《阿甘正传》《低俗小说》撞车了，后面两个也是伟大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票房惨败，但后来特纳收购了城堡岩公司，没事儿就在自己的有线电视网上播放《肖申克的救赎》，慢慢的，这部电影被投票为有史以来最牛逼电影，超过了《教父》。全世界各地的人，见到蒂姆罗宾斯或者摩根弗里曼都说，我太喜欢这个电影了。这个电影鼓舞了，让我感到什么叫自由。或者，这个电影鼓舞了我，让我减肥成功。这是个大励志电影。

为啥励志呢？很多人都会有囚徒之感，你在干不喜欢的工作，你处在烦人的婚姻中，你沉溺于毒品或者别的不良嗜好，然后你看到安迪越狱了，受到鼓舞了。没有囚徒之感，也会喜欢这个电影，安迪和瑞德在海边，他们经过了几十年的牢狱之苦，终于在海边享福了。这不就是退休吗？我们辛苦工作，不就是服劳役吗？所以，我们都盼着像他们那样退休。这个电影中安迪的核心技能是什么？理财。你辛苦工作，好好理财，然后退休。这是所有人的期待。老布是老年人，瑞德是中老年人，安迪是中年人，所以中年人就该考虑理财问题，这样才能到海边享受余生。

电影中呈现了年龄的困扰，老布被关节炎折磨，一死了之，瑞德假释出狱，撒不出尿来，估计前列腺不太好。在小说和电影剧本中，瑞德出狱后的场景更多，他在剧本中有这样一段台词——到处都是女人，各种形状，各种型号，我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硬起来，心里暗骂自己是个老流氓。连乳罩都不戴，乳头就那么直挺挺地戳着。上帝，救救我们！在我的时代，在公共场合穿成这样会被逮捕的，还要开一个讨论其神经是否正常的听证会。

这段台词，其实是一种老年人心态。拍完了，影片试映，观众都不喜欢，他们不耐烦看瑞德出狱后的煎熬，所以删去了三分钟。他们盼着瑞德赶紧去践约。“墙边忏悔”这一幕，瑞德和安迪实际上是在“约定”。这个电影展示了伟大的男性友谊，带领瑞德走向幸福大海的是当初的“约定”。有一位翻译家讲过“约”这个词，约的本义是以生命作见证，testament 还有遗嘱will 的意思，从其渊源上都有郑重安排的意思，covenant 是一起来，达成同意，共同来到神的面前。跟约炮的约 dating 不一样。瑞德出狱后，活不下去，想自杀，但他说，only one thing stops me ,  A promise I made to andy.  好吧，这些都是学单词顺手记下来的。“苟富贵勿相忘”这就是一个神圣约定，“墙边忏悔”那段戏，有忏悔，有约定，所以张力十足。蒂姆罗宾斯说，这电影说了友谊，说了希望，但同时 the film speaks eloquently to the power of engagement. 是啊，安迪能过上好日子，拿到37万美元，也是靠了契约。

出埃及记，电影中锤子藏在这一页后面

试映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影片有两个结尾，一个是瑞德坐上了汽车，小风吹着脸，他说出台词，我希望穿越边境，希望见到我的朋友，希望太平洋海水像我梦中一样蓝。长途汽车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剧终。第二个结尾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大海边，好友相逢。试映的时候，观众都不喜欢第一个结尾，都要第二个结尾。两小时的缠绵，到后面你不给我高潮，这可不行。上面我们提到的影评人Mark Kermode，不喜欢现在这个结尾，他说，这段戏是后加的，投机取巧，迎合观众，小说结尾可没写海边重逢，所以“希望”，重复了三次的希望才显得那么有力量，你不太确定他们能不能见到，海边是不是一切如梦，希望才是最重要的。但制片人非要海边重逢这场戏。

海边这场戏，如前面所言，海边总与高潮相伴，到底是不是后加的？剧本上是有的，剧本还有两句台词，安迪说，你看起来像是能搞到东西的人，瑞德说，我还总知道东西在哪儿。剧组也真的去墨西哥堪景了，一位制片主任，到墨西哥，租了辆车，去海边找外景地，到了地方，在海边溜达，看了一大圈回来，车被偷了，制片主任据说还比较胖，走回旅馆，给公司汇报，不能到墨西哥拍，这地方全是贼。后来外景地选在了美属维尔京群岛，现在那块海滩也是“肖申克旅游线”的一部分。

回到海滩那场戏。安迪和瑞德说完了台词，拍完了。制片人还有点儿想法，导演也有点儿想法，他们想让瑞德在海边，坐在小船上吹口琴。音乐是有魔力的，播放完莫扎特之后，瑞德说过，我小时候吹过口琴，于是安迪送了瑞德一个礼物，一个小口琴，在牢房中，曾有一个镜头，瑞德把口琴放到嘴边，没吹。瑞德在巴克斯顿苜蓿地里找火山岩的时候，背景音乐里有口琴。到高潮了，瑞德该吹一下口琴吧。摩根弗里曼拒绝，不拍。海边的光线变化快，摄制组都等着，摩根弗里曼耍大牌，坚决不拍，“太做作了”。摄影师其实是同意摩根弗里曼的，所以摄影师就在海边站着，一点儿也不着急。天光变暗，拍不了了，摩根弗里曼是对的。海边对话的那两句台词也被删去了，导演后来意识到，台词和口琴都太做作了。

影片试映，海滩一幕结束，达拉邦特跟斯蒂芬金说，你看蒂姆的脸，化妆师没弄好，防晒霜抹的不匀，白不呲啦的。斯蒂芬金说，别傻了，观众不会注意的，观众这时候都哭呢！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revealed

一本影迷视角的书，讲述电影拍摄的台前幕后，特别讲到电影对曼斯菲尔德市的影响

the shawshank experience 

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讲感化院历史，第二部分分析电影，第三部分介绍肖申克外景地转化为旅游线路的故事

肖申克的救赎小说及剧本

名利场及相关报道

有时候，电影挺好看，但你拆解之后，就不想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