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娃笔记
《第二性》这本书,分为两卷,第一卷的标题是“事实与神话”,从生物学、精神分析和历史的角度来分析女人变成他者的原因,侧重于思想性。第二卷的标题是“实际体验”,从存在主义的哲学理论出发,对女人一生中的不同时期——童年、青春期、性启蒙时期、婚后、为人母和步入老年后——进行全面考察。
波伏瓦1908年出生,1929年获得巴黎大学哲学学位。41岁的时候出版了《第二性》,这本书1952年被翻译成英文版。起初,人们对这本书的评价并不高,第一卷太晦涩了,术语太多了,第二卷太鸡毛蒜皮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二性》被评论为是“讨论妇女的最健全、最理智、最充满智慧的一本书”。即便没读过这本书,很多人也大概知道“第二性”是什么意思。
人们说起波伏瓦,总会先提到她和萨特的关系。比如1947年,《纽约客》杂志向美国读者介绍波伏瓦的时候,说她是“萨特身边的女知识分子”,“你见过的最美丽的存在主义者”。比如1986年伦敦的《泰晤士报》说,在政治和哲学思考中,波伏瓦都追随萨特的指引。1990年,第一个给波伏瓦写传记的作者,也会说她是萨特的伴侣,说她“应用、传播、澄清、支持和践行”了萨特的“哲学、美学、道德和政治思想”。简单来说,她是位于从属关系的。后来有一位英国的哲学教授,给波伏瓦写了一本新的传记,题目叫《成为波伏瓦》,其主旨就是波伏瓦不只是萨特的附属品,而是一个具有原创性的哲学家。
这本传记用了很大篇幅来讨论在萨特和波伏娃契约制关系中,到底谁是握有主动权的那一个。说起这两个人的关系,就逃不开一个八卦,那就是在萨特24岁,波伏瓦21岁的时候,两人确立了伴侣关系,但他们不想要那种彼此忠诚的传统关系,因此制定了一个契约,他们彼此是“本质的爱”,但准许对方同时拥有“偶然的爱”。这种开放式关系,刚开始是一个两年的契约,后来延续下去,到死后两人合葬在一起。波伏瓦写过四大本自传,但对自己的私生活有很大的保留。到她死后,她的日记和信件公开,人们才发现,波伏瓦有过女同性恋的关系,而且交往的恋人还是自己的学生,这些女生后来有的跟萨特又混在一起,波伏瓦给她的美国情人、作家纳尔逊写的信,可比给萨特的信热情得多。波伏瓦曾分析女性的性自主权是如何被剥夺的,她自己的性自主权没有被剥夺。
在很多现代女性看来,波伏瓦是一个理想榜样,她表明一个女人,能够不顾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生,不受任何偏见的约束。但在《第二性》中,波伏瓦写到,没有一个女性能够“不受成见和偏见约束”地过自己的一生。波伏瓦的所作所为,很少受社会成见的约束,但她也知道自己哪些行为还是应该少说不说为妙。
波伏瓦从小是个学霸,上学,教书,写书。在她求学期间,法国妇女还没有选举权,也不能在银行开设自己的账户,也就是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都没什么保障。波伏瓦学习成绩很好,但也不会被男生当成智力上或者未来职业上的竞争对手,那时候法国大学中女生的比例是24%,女生的出路大多是到女子学校去当老师。为了获得教师资格,波伏瓦参加了一系列资格证书考试,在当年的哲学概论考试中,两个女生包揽前两名,第一名叫西蒙娜•薇依,第二名就是西蒙娜•波伏瓦,两个西蒙娜后来都成为女性知识分子的楷模。第三名叫梅洛•庞蒂,后来是法国的一位哲学家。
波伏瓦一心想读书,她的妈妈却希望她早点儿嫁人。十八九岁的波伏瓦在日记中写道,“我对人生有一种无力感,没有选择的权利,一切都是强加在我头上的,最后我只能在我的生活放弃自己。”她还写道,“我想要的是一种能陪伴我一生,而不是吞噬我一生的爱。”波伏瓦叮嘱自己,“要做你自己,不要去追逐外界强加给你的目标,不要盲从既定的社会结构。对我有用的东西才是有用的。”
波伏瓦有一个闺蜜叫扎扎,出生在大户人家,两个人都喜欢哲学。扎扎喜欢读书,她的妈妈却不太乐意,妈妈早就给扎扎准备了25万法郎的嫁妆,找个合适的对象才是女人的出路,可女儿偏要去索邦大学读书。前面提到,那位在哲学概论考试中考了第三名的梅洛•庞蒂,波伏瓦介绍他认识了闺蜜扎扎,这是扎扎认识的第一个青年知识分子,这个年轻人身上寄托着扎扎对精神自由的追求。然而,就像俗套的伤感小说一样,扎扎的妈妈可不想让女儿嫁给梅洛•庞蒂,她让女儿从索邦大学退学,阻扰两个年轻人见面。
1929年11月,扎扎去世。21岁的波伏瓦目睹了这一爱情故事的幻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本是少男少女的一种信仰,但爱与自由在一个墨守陈规的社会中异常罕见。波伏瓦对爱的疑虑,对人性虚无的感概,都只能在理性中寻求缓解。在扎扎葬礼前一天,波伏瓦哭了,她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刚结识的男友萨特指责她,太感情用事了,太沉溺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波伏瓦说,“这并不是苦涩的眼泪,而是孕育着一股力量的眼泪,从眼泪中,我感觉到自己心里女神的崛起,那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女神。”
20年后,《第二性》出版。此时的波伏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小说家,她有萨特这位伴侣,还有作家纳尔逊这样一个美国情人,她是杂志出品人,是女性知识分子偶像。但在《第二性》的导言中,波伏瓦写到自己对“女性”这个话题的犹豫和恼怒,她说,在写一本关于女性的书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有许多传统的长篇大论出版,它们哀悼女性气质的丧失,告诉女性必须“当一个女人,保持女人的状态,成为一个女人”,于是我不愿意再被动接受,袖手旁观,要写这样一本书。
人类有一种习惯,那就是观察他人的身体,并根据他们的身体来建立等级制度,比如说奴隶制度,你是黑人,在某一个时间段,你很可能就是奴隶。在种族问题上,这个习惯很持久。那么在性别问题上呢?波伏瓦认为,男性将女性定义为“他者”,并且将她们归入另一个等级:第二性。
《第二性》原作972页,分为两卷,分别在1949年6月和11月出版单行本。为了宣传这本书,萨特和波伏娃主编的《现代》杂志,预先刊登了《第二性》第二卷中的部分内容。其中最吸引眼球的就是《女性的性启蒙》一章。这一章中,波伏瓦描绘了一种自由的、相互回馈的性行为的愿景,女性能够把自己视为主体,而不是作为客体去享受性行为。波伏瓦说,女性应当拒绝被动顺从地接受非对等和互惠的男性欲望,而是应该在“爱、温柔和情欲”中与伴侣建立一种“对等互惠”的关系。只要存在性别之争,男性和女性的情欲不对称就会带来问题,如果女人能从男人那里满足欲望,又能获得尊重,这些问题就好办了。
这些话有点儿学术腔,但现在是现代女性的共识,性当然应该是“对等而互惠”的。然而在1949年,波伏瓦的这一主张受到了非议。小说家莫里亚克对波伏瓦的文章加以讽刺,莫里亚克说,波伏瓦的写作简直达到了下贱的极限,他说,在一本讨论严肃哲学和文学的杂志上,波伏瓦女士讨论这种话题合适吗?莫里亚克给《现代》杂志一位资助人写信说,“你员工的阴道对我来说不是秘密了。” 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谴责波伏瓦写的是色情文学。
接下来,《现代》杂志发表了波伏瓦有关女同性恋的章节,杂志在报摊上卖得很好,但波伏瓦招来了一大波羞辱,她反对性方面的不平等,她指出许多女人被当作男性享乐的工具,女性的欲望和快感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人们骂她的词包括“饥渴、冷淡、淫荡、女色情狂、女同性恋”,还有人说她“流产过一百次”,是“未婚母亲”等等。在一片骂声中,《第二性》第一卷正式出版,销量惊人,第一周就卖出去22000本。波伏瓦在书中说,“生物学不是命运”,婚姻和生育也不是,各种文化都在加强和巩固压迫女性的“神话”,“女人不是一个固定的现实,而是一种成为的过程。她必须在与男人的比较中,找到她能成为的可能性。”
1949年11月,《第二性》第二卷出版,开头有一句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为的”。波伏瓦认为每个女人的经历都是一种成为的过程,所以第二卷中展示了女性对她们生活经历的描述,展示她们在整个生命过程中被“他者化”的过程。第二卷照样受到了一些男性知识分子的批评,有人指责波伏瓦恼怒于自己的自卑情结,有人说《第二性》全书充满了“怨恨的语气”,如果作者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就能更清晰的表达自己了。有评论说,作者太神经质,太沮丧了。十年后就没有人再谈论这本令人作呕的关于性倒错和堕胎的论辩。
不论遭遇什么样的批评和谩骂,《第二性》给波伏瓦带来了丰厚的稿费收入。她用稿费买了一台唱机和一些唱片,没事儿跟萨特一起听古典音乐。1951年11月,她给情人写信说,“我决定把我肮脏的心交给不像男人那么肮脏的东西,我要送给自己一辆漂漂亮亮的黑色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