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一朵不受宠的花
有一种植物,从来都是被人们忽略的,当人们开始注意到它,那一定是因为觉得它特别讨厌碍事,然后想尽各种可能将其除掉,这种植物被称作“杂草”。
我是在杂草伴随下长大的,至今也一直与它相随。我对杂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这种感情很多人是体验不到的 ,甚至不能简单地用喜恶来形容。这种被认为是自然界最卑微、渺小甚至丑陋的植物,好像总是出现在我眼前,只是多数人从来未与其产生过关联,因而忽略了它。
从我记事时起,杂草就像我生活中必然存在的事物一样,如影相随。这是因为我童年在农村生活,家就在山脚下,一年四季都要跟杂草打交道。我对周围环境充满各种好奇。每年春天,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寻找最先探春的绿色植物。东北的春天来得比较晚,一般到四月份才开始有春天的感觉。我蹲在地上仔细搜寻,发现一种叫黄蒿(不是屠呦呦提取青蒿素的黄花蒿)的植物最先给枯黄的世界带来一点绿色。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它,它总是散发出一种很刺激的味道。黄蒿易燃,可作引火之物。我第一次不小心放火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正是开春天气干燥时节,我在一个沟里烧毛豆吃,一阵风把火吹到沟顶上,那上面正好长了一片黄蒿,结果,变成了纵火。羊肠小道的对面恰好是一片更容易燃烧的松林,这要是蔓延过去,后果不堪设想。我脱下棉袄,拼命扑打,现在都想不明白当时是怎么把火扑灭的。
黄蒿草
所以我特别讨厌黄蒿。但每年春天,地还没有完全解冻,它就迫不及待第一个报春。黄蒿也并非一无是处,秋天,我会用它来捂秋梨或山核桃,把秋梨或山核桃采回来,秋梨还没有完全熟,山核桃必须去皮。我先在筐里先铺一层黄蒿,再铺一层秋梨(山核桃),再铺一层黄蒿,这样插花着一层层铺下去,把筐放在阴凉处,一周后,秋梨熟了,原来的酸涩变成酸甜。山核桃的皮肉腐烂了,用水清洗后晾干,砸开就可以吃了。
除了黄蒿,我会留意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泛出绿色的植物,当它们渐渐布满山坡,我知道,春天真的来了。蒲公英是比较早报春的植物,我一般会把它挖回来吃。等我挖不过来了,它就开花了,黄色、白色,布满整个山坡……
蒲公英
我并不知道,不管是黄蒿还是蒲公英,或是其他给世界带来生机的植物,其实大都是我们常说的杂草。我们家院子里的杂草还远远不止这些,为了能让蔬菜长得更好,我经常要除掉园子里的灰灰菜、苋菜、牛蒡、苍耳、红姑娘……以及很多我至今还都叫不上名的草。
我的家乡并不是人们想象的东北山区,人参貂皮鹿茸角什么的,它看上去并不美,且非常单调,单调到你熟悉后都不想再多看一眼。而且,它是典型的穷山沟,穷到我 2018 年回去,它还是我 1980 年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破落。能改变我单调的童年生活方式就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一沙一石,一草一木,它们每天都有什么不同。那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用长得各式各样的草渐渐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说当时和我同龄的城里孩子会有一本彩色小画书,或是一本小人书,我的小画书就是那些长满荒野的花花草草。长大后,不管我到什么地方,繁华的都市或是偏远的乡村,我的目光总是本能地落到路边或角落的那些不起眼儿的绿色植物上,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名字。它们总是能让我在一瞬间想起童年的经历。每一个离开故乡的人多少都会有些藕断丝连的眷恋之情,而我的这份眷恋可能会比别人多了那么一根细细的丝——那些伴我童年的杂草。
什么是杂草?人类用一种很功利的方式给它下了很多定义。比如美国散文家、哲学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在《共和国的财富》一书中给杂草的定义是 “一种尚未发现其优点的植物”。 在诸多对杂草的定义中,爱默生的定义还算宽容的,他以一种乐观的态度希望发现每一种植物的优点,并用它来创造财富。另一位诗人艾拉·惠勒·威尔科克斯在《杂草》一诗中写道:“杂草不过是一朵不受宠的花 / 去挖掘、修剪、引导、等待它 / 直到它适应了高贵的家 / 去点缀凉亭一角吧。 ”
通常,人们认为杂草是一种 “长错地点的植物” 。比如有种杂草叫嘎嘎草,它如果长在沙化或堤坝的地方,会起到防沙固堤的作用,因为它的根会在地下会结成牢固的网状,但是这东西要是长在花园里,那就麻烦了,它还有一个别称叫“快草”,如果你不理它,几场雨后就会占满整个花园。
嘎嘎草
我们去花卉市场买花,经常会看到含羞草,你可以买一盆回家,没事挑逗它玩。实际上,含羞草在很多地方属于入侵植物,它贴着地面迅速蔓延,这时它完全没羞没臊,你触碰它,它依然会羞答答地把叶子闭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不管我们如何去定义杂草,实际上都带着既得利益者的偏见。杂草的英文是“ weed” ,来自古英语 “wede” ,它有 “ 入侵 ”“ 疯狂 ” 的意思。人们把长错地方又没用又碍事的植物命名 “ 杂草 ” ,这并不是一个科学层面的定义,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定论。所以,每当人们使用 “ 杂草 ” 一词,都带着负面或贬意,这些描述散见于各类文学作品中,比如 ——
“不要让高大的杂草给你花园里美丽的花朵投下阴影。”
“如果玫瑰不那么特别,杂草就不会嫉妒它们。”
“杂草很顽强。杂草特立独行。杂草是不能容忍的。”
“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就像一个长满杂草的花园。”
“摧毁杂草、蓟草和荆棘的人,无论他是否播种谷物,都是恩人。”
“一朵花不会因为杂草的嘲笑而失去它的美丽。”
“在上帝的花园里,即使是杂草也是美丽的。我的花园里只有杂草。它们非常讨厌。”
一些国家的民间谚语也常常提到杂草:
“为了鲜花,浇灌了杂草。”——阿拉伯谚语
“对乐观主义者来说,每一株杂草都是一朵花;对悲观主义者来说,每朵花都是杂草。”——芬兰谚语
“批评别人的花园并不能让你自己的花园远离杂草。”——意大利谚语
如果你有阅读习惯,当你读到有“杂草”的词句,会发现,几乎没有念它好的。当人们用好不好看、有没有用来衡量自然界的一切时,一些植物很不幸地被划归到杂草行列。人们对它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对农民和园丁来说,与杂草作斗争变成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我每次除草,都会想,是 因为 它们身上没有什么美德,才会被剔除掉吗?但转念一想,美德这东西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你可以用它衡量人类,干嘛要衡量一株无辜的植物呢。自然界是通过一种平等竞争的方式来决定生物的存在,而人类非要用美丑和使用价值来区分生物的优劣。世界上被定义的杂草有几千种,如果都把它们消灭了,大概人也不会存在了。
这些被称为杂草的植物,繁殖、适应能力极强、生长速度极快。当它越过某种边界,就会被我们定性为杂草。比如,一株杂草可以结下八百到两万颗种子,它们用八仙过海的方式传播种子,这是它们遍布全球的基础。它们可以适应各种气候、土壤和空气,在最恶劣的环境下都能生存,比如一棵日本虎杖可以穿透 4 英寸的柏油路。它们的种子可以在土壤中存活很长时间,只要环境合适就能发芽。对农民和园丁来说,杂草会直接导致农作物减产、花园荒芜。人们发明了很多方式来遏制杂草,从冷兵器(锄头、铲子)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除草机)到生化武器(除草剂),但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物种消灭掉。相反,因为人类的造孽,仅在过去的 250 年间就有 600 种植物被灭绝。
如果你仔细观察杂草,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所有我们认为的杂草大都长在人类活动的区域,在远离人类生活的范围,这些杂草反而很少见。这说明,在草原、森林,这些物种几乎找不到生存空间,自然界是一种纯粹的平等的竞争关系,谁有本事谁活下来。反倒是人类的生活区域为这些物种提供了更多的空间,让它们有了栖息之地。这些植物对人类来说大都没有任何用处,因而被视为来犯之敌,想尽办法要将其除掉。
我不想很高调、奢侈地去谈论关于杂草这个话题,也无意去为杂草正名,更不想扮演一个虚伪的环保主义者,毕竟世俗的观念没有人可以撼动。多数人并不了解杂草,它们渺小到甚至不值一提。但我相信,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所处的生存环境越来越糟糕,同时又认为造成这种恶果的都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人类对待杂草的态度不过是对待我们生存的自然环境的一个缩影而已。我们不可能任由杂草淹没耕地,但也不至于将其除尽而后快。人类至今尚未找到一种与自然界平衡共生的方式,主宰者向来是想干嘛就干嘛,为啥要找共生方式呢。因而缺少一种对自然界的敬畏、感恩和愧疚之心,反而以美和实用价值的名义把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丑陋。当杂草在地上疯狂蔓延时,你会觉得这种东西很贪婪。但人比这些杂草更贪婪、更自私、更邪恶。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这里,我也不想讨论杂草的优缺点,因为这会陷入惯常的实用论、美丑论逻辑,那挺没劲的。我不过是从小养成了与一种不会开口说话的生命交流的习惯,就像你养一只猫、一只狗或养一盆玫瑰一样,只是你的灵魂是否愿意跟这些生命产生交流而已。
顺便推荐两本书,一本是英国博物学家理查德·梅比的《杂草的故事》,一本是日本园艺家柳宗民的《杂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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