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陈晓卿:在那美味佳肴的背后有多少泪水哀愁

陈晓卿最近要出新书《美味与哀愁》。 看书名你就知道还是跟美食有关。 几年前他出过《至味在人间》,是他 在博客和媒体专栏上写的随笔。 后来陈晓卿离开电视台,专门拍美食纪录片,没事也会写一些文字,但他更想往声优方面转型,只是这个行业竞争太厉害,陈晓卿努力了几年,还是干不过八线网红,没达到优声优誉这一步。 思前想后,他决定除了拍纪录片,还是干点不露面的事儿,比如写字,于是有了这本《美味与哀愁》。

我快四年没见到陈晓卿了,他的音容笑貌渐已模糊。跟他聊这本书的时候,我说要不语音吧,一来检验一下你这几年声优的成果,二来可以聊得细一点。虽然出版社怕我盗版只给了我一半的电子版内容,但我觉得这本书是值得说说的:第一,以前没有人用“伤感”这个主题去写美食;第二,读起来近乎人文学调查和民间传说,每一个故事都是电影剧本的坯子;第三,书中人性的张力彻底掩盖了味蕾的张力。

因为陈晓卿现在已经练到出口成章,所以这篇文字直接用对话方式,以便读者通过对话想象一个声优不停地在李易和赵忠祥之间切换。

Q :你知道我看书稿后首先想到了什么?

A :你肯定没憋什么好话。

Q :我是很认真的,我觉得你拍美食纪录片实在有点浪费人才了。你应该去拍电影,这些故事都太有意思了。

A :你不知道,编辑还删了很多,有三篇文章拿掉了,那三篇是我最喜欢的。那几个故事就是让全勇先从悬崖上跳下去也写不出来。比如有一个乞丐,要了十多年的饭,后来有个好心人给他找了一工作,他干了三年,挣了点钱就辞职开饭馆了,因为他要饭这些年,认识不少厨子,那些厨子挺可怜他,把客人吃剩下甚至没吃的饭菜都给他,他吃饱了就研究这些好吃的是怎么做出来的,一来二去从那些剩饭剩菜中找到了灵感。关键是他开了饭馆后,还积习难改,经常装成乞丐到外地要饭,哪家好吃去哪家要,他的饭馆名字就叫乞丐餐厅。你要去他饭馆吃饭,他会告诉你这些菜是从哪家饭馆要来的。有时候他在饭馆里待烦了,就穿上丐服跑到外地乞讨,回来后饭馆里肯定多几道新菜。他的菜做得特别好吃,他也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当时就是没有互联网,不然肯定会成网红店。但特别不幸,有一次饭馆着火,全都烧没了,他又去乞讨,打算挣点钱回来再开饭馆。他在一个地方乞讨,住在一个烂尾楼里,结果这个楼拆迁爆破的时候他在里面不知道……

Q :这些故事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A :我记得有一次吃饭跟你说过,有个厨子原来初中文化程度,在做饭过程中突然对化学产生了兴趣,后来自学考到大学化学专业,拿到大学文凭。在我还没红的时候 …… 哎,这句话你别写出来。我去饭馆吃饭,喜欢跟老板聊天,聊天的目的就是套近乎吃饭能打折,有时候他们总给我讲他们过去的事,混熟了他们什么都说,这些人 你看 着都挺平常,其实背后的经历都挺有意思的,我当时就有写写他们的想法。吃顿饭可能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听他们说话可能要两三个小时。后来他们都知道我是拍美食纪录片的,再跟我说什么话里都带着目的和刻意,故事虚构夸张的成分会多一些。我特别怀念二十多年前跟这些小饭馆老板聊天的经历,那时候听他们讲故事,酸甜苦辣,都特别真实。其实 我们 的生活都不太接地气,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一样。他们这些人不是,经历特别匪夷所思,他们那种挣扎跟在写字楼里工作的人挣扎不一样,写字楼的人挣扎就像肯德基,差不多都一样,这些开饭馆的人是那种特别底层的挣扎,他们的判断处理事情的方式好像没什么规律,有时候特别简单粗暴,想一出是一出,像本能反应,什么奇怪的事都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所以每个故事都特别鲜活。这本书只选了二十个故事,我知道的故事要比这多得多。

Q :既然你掌握这么多素材,干嘛不拍成纪录片呢?

A :不是没想过,有些故事特别精彩,像你说的,拍电影都行。你看不论《舌尖上的中国》还是《风味人间》,重点都在食物上,我们拍美食纪录片,会找一个有故事的点,把画面拍得好看一点,再引申扩展一下,历史、地理、人文的东西加进来一些,解说词情感饱满一些,也就这样了,你没法把人性的东西加进去,你让观众看完后流出的是口水,而不是泪水。这本书里写的故事都是围绕着人而不是美食,美食只是推进一个人故事的动力,与故事发生交叉的一根虚线,人性是实线。如果不是美食,是修车、卖菜,也一样会有这样的故事。但要拍成纪录片,一个是成本问题,它的成本会特别高,尤其是时间成本,没法估算;还一个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命运走向,今天他这样,明天他那样,他自己明天发生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完全是凭直觉。你不能说先选好一个人,跟拍十年,这十年要没有什么故事呢,那就跟撕彩票一样了。我拍片子不喜欢场景再现,你拍一千年前的故事可以这样,观众能接受,因为历史都是间接体验,你怎么拍只要把它说圆了大家都能接受。但是眼前、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你这么拍观众就不太信。这书里有一个故事不知道你看到没有,就是两口子开面馆后来离婚的那个。一开始谁也不会对一个开面馆的夫妻感兴趣,跟踪拍 他们 。但这个故事发展得越来越离奇,你想不到他老婆 开始 对丈夫开面馆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挣了点钱,老公想扩大经营,老婆不同意,想去城里买套房子,因为这个俩人离婚了。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女人再婚后,就是为了跟前夫较劲,也在旁边开了一家面馆,这就开始有竞争、有戏看了,女人之前虽然对开饭馆不感兴趣,但她从前夫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饭馆开得比前夫的还火,他们做的面在当地真是一绝。有了竞争,这两个人开始互相使绊儿、造谣,甚至用一些下三滥儿的手段,那条街上的人每天像看戏一样。你看他们的说话方式,没什么文学上的修辞,但特别直接痛快,可惜好多话都被编辑删掉了。美食被拉进了世俗,味道就不一样了。最后这个男的还是没有竞争过前妻,一气之下把这个女人的丈夫打坏了,被判了两年。你说要是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纪录片,除非你能预见到他们的未来。这些故事,你只能用文字记录。

Q :你以前出的书,都是先发表在博客或媒体上,最后集结成册。这本书之前一个字都没有漏出来,你真沉得住气,捂得够严实。

A :以前还有纸媒体,总有人跟我约稿,一篇文章写一两千字,然后再发在博客上。后来拍片子太忙,纸媒体也没了,写的次数就少了。公号上发的一般都跟《风味人间》的营销有关,最主要的是没时间写。这本书实际上是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整理,一般是放长假的时候有点时间,每个故事可能有六七千字,长的有一万多字,发在哪里都不太合适,而且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一直没敢声张。你知道《故乡地理》那本书我拖着一直没出,把王晓老师都拖退休了。现在的编辑接我这个书稿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还没结婚,现在孩子都小学毕业了。 最近一年我实在没空,编辑一直催。 最后有几篇是助理帮我整理出来的,我再修改,再不出编辑又要退休了。

Q :你之前跟这些人采访时都会录音?

A :最早没有,当时没想过能出书,有的是凭记忆。后来又联系他们补充一些。 想过要出书,才开始录音。 可惜有几个人后来都联系不上了。比如有个人,如果联系上,故事可能会更丰满,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儿只能通过他的家人了解一些。这个人是湖北荆州的,原来也不是开饭馆的,最早是当地一家小公司的司机,他跑到东北一个很偏僻的县城开了一家湖北菜饭馆,开始没什么人来吃,但那个县开发了几个旅游景点,就像你们《乡村爱情故事》里的那种特别土的旅游点,结果他的饭馆越来越火,好多南方来的游客都喜欢到这家饭馆吃饭,发朋友圈……有一天,来了两个湖北警察,把这个饭馆老板带走了。

Q :他出什么事儿了?

A :他当初不是在一家小公司当司机吗,他那个公司老板可能沾点黑道背景,有一次指使手下去做掉一个人,这个司机也是其中一个。后来老板被抓了,手下有的也被抓了,他是逃跑的两个人之一,他跑到你们东北,在那个很偏僻的县城躲了两年,靠给林场伐木材为生。后来他觉得没事了,但也不敢回老家,就在当地生活下来了。你知道,你们东北是美食荒漠,一个生活在美食如云的南方人在美食荒漠那种地方会非常痛苦,他就萌生了开饭馆的想法,这样自己也能吃到湖北美食,饭馆在当地特别受欢迎。所以人怕出名,他还没过追诉时效,如果再晚发现一年 他 就没事了。

Q :这些故事都是以悲剧结尾,读起来确实有些伤感。

A :法国有个叫让 · 拉辛的剧作家说过一句话: “ 生活对思考者来说都是喜剧,对感受者来说都是悲剧。 ” 他们身上的故事,过程大都挺喜剧,挺离奇,结局差不多都是悲剧。 实际上也有很多发生在这些小老板身上的故事挺荒诞喜剧的,但是有意思的故事不多。我拍过好多年纪录片,有时想拍一个故事,发现故事的结局基本都是主人公自己折腾出来的悲剧,但没有一个人想让自己的人生以悲剧结尾,都想以喜剧告终。你记得原来那个土豆网有一句话: “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 ” 应该说每个人都是 生活 中不合格的导演。

Q :那看着你拍的《风味人间》一路流着口水过来的人看到这些故事会不会有点难以下咽?

A :有句话叫 “ 见过贼偷没见过贼挨打 ” ,可能用在这里不太合适,我们一谈论美食,都是色香味,食材啊,文化啊,饱口腹之欲。如果你到这些色香味背后看看,其实也是色香味,是人生的色香味,那这里面肯定有很多苦涩、遗憾,对我们这些吃货来说,就是一种 “ 哀愁 ” 。因为他们人生发生的一些悲剧,我们以后再也吃不到他们做的那些好吃的了,那些美味成了记忆,有时候想起来会有点伤感。我每次进一家饭馆,都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最后一次进这家饭馆,下次来,可能门脸就换成别的了,所以特别珍惜每一顿饭。

Q :希望你这本书能多卖一点,如果卖到三十万,我请你吃吉野家。

A : #%&@*& ! ~**

(《美味与哀愁》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定价7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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