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清的爱与成长

打败黑魔法的护身符

Happy Birthday

笑笑你好,我是你妈妈。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5封信,还有5天你即将迎来你的第6个生日,完成从幼儿到学龄儿童的身份转变。

在写这封信之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我在写前4封信时没有想到的一个问题:这些信我将在什么时候给你看到?

如果你看这些信的时候太年轻,比如18岁(或14岁)以前,那么信中的这些内容你大概率不能理解;

如果是你成年后至有孩子之前,那时你可能更感兴趣的话题是,如何确立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而不是怎样养育一个孩子;

最好的时机可能是在你有孩子之后,但我觉得面对一个新生命的激动和憧憬,会让你有自己的主意而不屑于参考我的路径。

毕竟我不是一位多么特别的母亲,我的养育之路和所有母亲一样,充满了质疑和困惑,完全不值得作为一个「教材」——甚至,能不作为你育儿的反面教材,就值得庆祝了。

那么,我需要靠写信来向成年的你表白吗?写明教育的初衷,对你的爱,你的成长给我带来的付出和收获?也不需要。

如果你能理解,固然不需要表白;如果这一路上我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么表白也并不会有太大作用。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妈妈,我和她之间真正的和解发生在点滴生活经历中,是缓慢的、没有预兆的、悄无声息的。如果她此刻突然递来一本写给我的信,我应该会觉得无比尴尬吧。

所以,我是写给谁?又为什么而写呢?

在你上大班的第一个学期,你开始拒绝去上你原来非常喜欢的画画课。我看了一下教案,那天你的作业是临摹毕加索的「哭泣的女人」。

我记得在那之前的一节课,是临摹梵高的「星空」,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我给你读了一段《渴望生活》里梵高的故事,还给你看了我曾经的临摹作品。

毕加索之后的一课,是蒙克的「呐喊」。这次,你连教室的门都不肯进了。

你认为「不好看」,于是完全不能勉强自己去做。才5岁半,你已经开始坚决地维护自己的价值观和审美立场,我又如何忍心勉强你哪怕一丝一毫?

于是,我们把画画课换成了你要求学的硬笔书法,你开始写字了。

你是写得多么慢、多么用力啊!

你的每一个顿笔都仿佛要戳穿纸面,笨拙而倔强,写错了一点,就要用橡皮擦了重写。

你半个小时写了十个「三」,而我被禁锢在了你书桌边的椅子上。

在你边上,我开始抄《心经》,你就过来要用我的笔描红;我用电脑码字,你就过来乱按我的键盘;我看书,你就过来指认书上的字……

我最后只能一边无比烦躁地催促你快点儿写,别发呆、别来管我、别写一会儿玩一会儿;一边在想「这么小的小孩练字的意义是什么?反正他早晚会写字」……

比起坐在你书桌边的椅子上督促你写字,我更喜欢和你在床上打滚嬉闹挠痒痒;

或者读《故宫里的大怪兽》给你听,哪怕嗓子冒烟;或者和你一起找《屁屁侦探》里的屁屁形状;

或者只是聊天,就像前两天我们一起趴在地上看战国时期的地图,我给你讲赵括和白起……

最近,你的字写得特别快了。因为你学会了「鬼画糊」。

我看了一眼你的作业,简直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网课老师问我怎么不交作业,我假装没看见信息。

昨天我忍不住问你,要不然写字课也不要上了吧。你有一丝丝地不好意思,并不回答我。

你看,我从来不是一位「虎妈」,我并不太关心你的学习,或者说,现代教育里定义的「学习」。

我不止一次地质疑过自己,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我没有从小培养你「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如此放任你随心所欲。

但我真的没有办法抗拒自己的内心和你的笑容。

我不认可的价值观就无法勉强自己去做,哪怕它是当今潮流的公认叙事,哪怕它能带来功利性的结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们一模一样。

前两天我们在楼下找到了一辆邻居的滑板车,只有两个轮子的大滑板车,不是你自己的三个轮子不需要平衡的滑板车。

我们借用了它一个上午,你带着你同学在江堤上滑得特别起劲。回来后和我说,你也想买一辆一样的。

我们开车20分钟去了迪卡侬,走到滑板车那儿,你指着一辆成人滑板车说,就要这个。我和你爸爸跟你解释,这辆太大了,你要买适合6-9岁的。

你突然脸涨得通红,说「就要这辆,要不然就不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于是我们又开了20分钟回家。

我亲爱的小刺猬,你在生气什么?我不明白。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对你粗暴了、忽略了,就像那些书里写的那样,以至于你小小年纪就开始了权力斗争?

相同模式还体现在你开始拖延起床,拒绝刷牙,甚至当你爸爸提醒你要喝水或尿尿的时候,你就一下子化身成了小刺猬。

你似乎在寻找所有可以利用的事情,来和我们唱反调。我有时怀疑,你6岁不到的小小身体里住着一个15岁的灵魂——青春期来的有点太快了吧。

但,当你把拖鞋塞我枕头底下,大笑着说「你来追我呀」的时候;当你在看到我第N遍刷《泰坦尼克号》依旧哽咽,怯生生给我递来纸巾的时候……我确认,你还是你。

你只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迅速地成熟起来,并不忘时刻向我们宣布这一点。

有一部谍战电影里,主角的父亲用了几乎一生的时间去保护他的儿子免受战争的威胁,因为战争夺走了孩子的母亲。但讽刺的是,孩子对于父亲开后门不让他参战的举措非常愤怒,他以自己的方式踏上了战场,最终战死。

我突然意识到,出于恐惧的一切努力,最终都是徒劳,命运之轮自有它运转的方式。你的叛逆期也并不是我做了什么,就可以避免的。相反,我致力于「避免」的念头也许会让它来的更加剧烈。

对于我们这一代(学了很多育儿教育知识的)家长来说,育儿教育的最大障碍,可能反而是因为知道了太多,而时时不停地自责和反省。

「我一定要很多事做正确了,我的孩子才会健康成长」,「如果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对劲,肯定是我做错了」……

不是这样的。

叛逆期是生命的一种体验,就如同痛苦是生命的一种体验一样。任何基于回避它的举措,都在滋养它,这就是二元对立的世界观中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如果我把你的每一次「行为不佳」当成是你生命力的表达呢?如果我把自己的每一次「我真不是个好妈妈」的操作,当成是对你的一次小小考验呢?

于是,你每次叛逆都在向我验证,你自己完全可以找到道路,你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和茁壮。

当我确认这一点后,我完全松弛下来。我才有能力后退一步,走出「好妈妈」的故事,从而生出了更多的「我该怎么做」的启发。

这些启发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做自己」。

年初,我在剪辑为有知有行录制的投资小问答的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小声地、谨慎地、又有点严肃地、仿佛在说一个大秘密那样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缺点说出来,还放在公开的地方给别人看啊?

你肯定不明白视频中我说的「现金烧手」「情绪」「策略」等等是什么意思,但你捕捉到了「我犯了一个错误」,知道后续一大段都是在描述这个错误。

你觉得「错误」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是坏家伙、是要竭力避免和否认的,于是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承认自己「不应该」。

我笑眯眯地摸着你的头:因为妈妈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呀!

我和你说,这是一个可以改变的「错误」,而不是一个改变不了的「缺点」。我把错误总结出来下次就不会再犯;我把错误告诉别人也许可以帮助别人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

这是我颇为得意的一次「言传身教」,我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在那之后你有没有培养出一点「成长性思维」的影子来。

然而,并没有。

你依旧拒不接受批评,也不承认一次次小小的成功(比如拼出了魔方、羽毛球越打越好)是因为刻意练习,而是宣称「我本来就会」……

这一度让我非常沮丧,这样看来我的教育又有什么意义?

再一想,即使我不是为了「教育」你,我也还是会那样做、那样说——那就是真实的我,而不是为了教育你而扮演好妈妈角色的我。

一旦我开始扮演——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妈妈、要做一个关心孩子学习的妈妈、要做一个把家庭的优先级放在自我实现之前的妈妈——矛盾和冲突就不间断。

当我不再扮演了,不把「妈妈」当成一种责任,不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我「帮助」的对象,只是带着好奇心观察着你一步步成长的时候,一切都变得轻松可爱起来了。

有一天我甚至和你聊了多维空间和量子力学,当然我不指望你未来能成为物理学家,我只是把我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和你分享,毫无企图。

当时你说,如果时间是第四维度,那么你想回到过去。我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你说想回到门牙还没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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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封信是给谁看的又为何而写?

答案只有我自己。

或者还有那个若干年后穿越虫洞回到此时此刻的成年的你——只有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一切才有意义。

如果说在前几封信中,我还在试图向你传授「人生经验」或是我的「教育理念」,那这封信我缴械投降了,我承认我并没有什么可教你的,我能做的只是做好我自己。

我相信你在未来有能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无论那是什么。而无论你的未来怎样,我都那么爱你——把你当作一个神奇的生命体,而不是我的所有物那样爱你。

我放下了对你的未来的恐惧和焦虑,就像我放下了好妈妈面具一样。当我不再试图控制,而是全然地相信你时,我想我找到了传说中的「无条件的爱」。

我希望这样的爱,就像哈利波特的妈妈给与哈利的那样,能在你身上留下印迹,成为你未来打败黑魔法的护身符。

6岁生日快乐,我的小男子汉。

爱你的妈妈

2022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