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冷血》细读之一

Image

1

卡波特的非虚构小说《冷血》,写的是1959年11月14日夜里发生在美国堪萨斯州霍尔科姆村的一起凶杀案。这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上的赫伯特·克拉特是一个勤劳致富的典型,他从堪萨斯大学农学专业毕业后,就到这里务农,每天辛苦工作,经过二十多年的打拼,有了自己的农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他的妻子邦妮给她生了四个孩子,大闺女嫁人了,二闺女马上要嫁人,不在家里住了,16岁的三闺女南希是模范学生,15岁的儿子凯尼恩也乖巧听话,但在1959年11月的那个夜晚,有两个凶手闯进了他的家,克拉特先生和他的妻子邦妮、女儿南希、儿子凯尼恩,四个人都被枪杀。

这桩凶杀案很快就登上了报纸。卡波特在1959年11月16日《纽约时报》第39版上看到了一栏的简短报道。他跟《纽约客》杂志的编辑威廉·肖恩说,我想写这个故事。卡波特此前写过《缪斯入耳》,美国一个剧团到苏联演出的故事。他想开创一种新文体,像新闻一样真实,像电影那样有画面感,像散文体那样自由又有深度。他感觉霍尔科姆村凶杀案很适合写成一个“非虚构小说”,一起凶杀案会有很强的冲击力,中西部的乡村是一个全新的环境。

Image

克拉特一家的住宅

兰登书屋的老板在堪萨斯大学有几个熟人,所以他安排卡波特先到堪萨斯大学所在的城市曼哈顿,在英文系做一个小型演讲。据说卡波特穿了一套迪奥出席,刚在纽约买的,专门为这趟旅行买的。他问堪萨斯大学的一位教授,你见过穿迪奥的男人吗?那位教授回答,我没见过穿迪奥的男人,我们这里连穿迪奥的女人都没有。堪萨斯大学校长为他写了几封信,帮他打通当地人脉。而后卡波特驱车400英里,到了加登城。

卡波特当时身边带着一位女助手,哈珀·李,他的发小儿,哈珀·李刚刚写完《杀死一只知更鸟》,稿子交了,闲着没事,就陪着卡波特到了加登城。霍尔科姆村属于芬尼县,芬尼县县城是加登城,或曰花园城,两人住在县城的一家旅馆,开车到各村去采访。卡波特说话女里女气的,村民更愿意跟哈珀·李聊。二人采访时不做记录,因为采访时拿着一个本子,会影响谈话的氛围。回到旅馆两个人再写笔记。卡波特说他专门训练过,将对话还原出来的准确率是92%。卡波特在不同场合吹嘘,说他还原对话的准确率是92%,是94%,96%等等。有记者嘲笑过,说卡波特先生总吹嘘自己的记忆力,但就是记不清自己的准确率。

最初的采访并不顺利,堪萨斯的乡下人,家家都有电视,24小时开着,当地人接受采访时,眼睛总盯着电视,哪怕是放广告,也不会把目光转向卡波特,电视要是闪雪花,他们就发慌,好像他们太紧张了,必须靠电视来续命。或者,像是现在的人,跟你聊天时也要摆弄自己的手机。卡波特有很棒的沟通能力,他知道一个谈八卦的秘诀——你要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就得告诉别人你自己的一个秘密。不过这个诀窍更适合在纽约社交场合聊八卦,在加登城,他抱怨,我从这些人嘴里什么都得不到。哈珀·李劝他耐心一些,她说,“你会钻透这个地方的”。

加登城中有一家报纸,报纸有一位园艺专栏作家,其丈夫是一位律师,恰巧是克拉特先生的房产律师。1959年圣诞节的时候,这两口子邀请卡波特和哈珀·李来家里吃饭。随后,县城中的名流不断请卡波特去做客,听卡波特聊好莱坞八卦。12月30日晚上,卡波特和哈珀·李到警探杜威家做客,这是杜威太太发出的邀请,杜威太太嘱咐儿子,今天晚上来的客人,说话的腔调有点儿古怪,你们听了不许笑,两个孩子当晚一直咬着腮帮子,不让自己笑出来。他们晚餐时吃了玉米碴子秋葵汤,饭后喝点儿小酒,此时,杜威接到拉斯维加斯警方的电话,两名犯罪嫌疑人抓到了,卡波特说,我跟你去拉斯维加斯,杜威说,这可不行。卡波特和哈珀·李留在了加登城。

1960年1月6日,堪萨斯警方押解两名罪犯返回加登城。两名罪犯,一个叫迪克,一个叫佩里。佩里比卡波特高一英寸,上身魁梧,下肢略短,卡波特身高一米六一,自怜时会说自己是个侏儒,由此可见佩里身高一米六四。2005年的电影《卡波特》和2006年的电影《声名狼藉》,讲的都是卡波特写《冷血》的故事,菲利普·塞默·霍夫曼凭借《卡波特》拿到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丹尼尔·克雷格在饰演007之前,演了《声名狼藉》中的佩里,这实在是把他的形象大大美化了。

Image

迪克

有一个记载,说哈珀·李是在1959年12月15日到达加登城,也就是说,案发之后一个月,他们才开始到现场采访。1960年1月22日,卡波特和哈珀·李返回纽约。卡波特后来说,最初的采访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其实不过五个星期,但他们带回来的素材的确不少,不是一篇报道能放得下的。他要写一本书,一本“非虚构小说”,请注意,这是一个前后矛盾的词,我们说“非虚构”,就要求整个作品都是真实的,不容一点儿想象和虚构,可小说这个词,必定是虚构的。《冷血》这本书,我们不能说这是一部完全的“非虚构作品”,我们得接受卡波特创造的这个前后矛盾的词,非虚构小说。这是他创造的文体。他说新闻记者讲故事是一条直线,平铺直叙,作家讲故事是一条垂直线,让你深入角色内心。他说这本书中每一句话都来自真正的采访,也承认这本书运用了小说技巧。

1960年3月,卡波特再次回到加登城,审判开始了。警方铁证如山,他们有口供,有物证——两个罪犯的鞋子与犯罪现场留下的脚印相吻合,射杀克拉特一家的猎枪,割开克拉特先生喉咙的短刀,还有绳索、手套等作案工具都找到了。法庭要争的不是有罪无罪,而是死刑与否。3月22日开庭,3月29日宣判佩里和迪克二人死刑。4月17日,卡波特和他的爱侣杰克·邓飞登上了横跨大西洋的邮轮,他们带着25件行李,一只猫和两只狗,两千页的采访笔记。他们在西班牙的一个小渔村里租了个房子。纽约夜夜笙歌的社交生活是写作的大敌,卡波特要在地中海边的一个清净地方写作。写作过程中遇到什么细节上的问题,卡波特会直接给杜威一家写信——克拉特先生那栋宅子到底是哪一年买的?受害者南希的日记中有几页你能复印一下吗?随信附上一些小额支票,供杜威发电报寄快递。卡波特说,他为这本书花的钱超过了八千美元,这在当年是一笔大钱。当初携哈珀·李去采访,卡波特给她开了一笔劳务费是900美元,而后又给出250美元津贴,这一千多块钱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多美元。我们拿当时的物价来做一个比较,《冷血》出版后,卡波特在纽约的“联合国广场”买了一套公寓,房价不过是六万三千美元。

Image

佩里

1965年夏天,《华盛顿邮报》的女老板凯瑟琳·格雷厄姆跟卡波特在西班牙度假,她是卡波特的密友之一,她曾经跟卡波特说,给我工作的记者,有一大半都想睡我,他们就是想睡一个女大亨。这句话恐怕只能说给GAY蜜听。凯瑟琳度假时,在游艇上读《冷血》,那是未出版的打印稿,卡波特不让她一口气读完,每读一个章节就停下来,卡波特来讲解这个章节的来龙去脉,采访是怎么做的,书中人物是什么样子,这个读者待遇只有《华盛顿邮报》女老板才有。

你们只好听我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