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冷血》细读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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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卡波特定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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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4月,卡波特在西班牙布洛瓦海岸的小渔村开始写稿,他对自己将要写下的这本书很有信心,他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说,我构思中的《应许的祈祷》是我的《追忆似水年华》,现在这本《冷血》是我的《包法利夫人》。我有丰富的材料,一想到这本书会是多么出色,我就喘不上气来。我极为专注,也极有耐心。6月,卡波特飞赴伦敦,与一位精神病专家面谈,进一步理解佩里和迪克的心理状态。而后飞回西班牙继续写作。10月,《冷血》第一章完稿,计有35000个单词。《冷血》整本书的叙述都非常好,但第一章的叙述更好。卡波特胸有成竹,预计全书有125000个词,他已经开始处理第四章中的一些技术问题。他在瑞士的滑雪胜地韦尔比耶村租了个小房子,要在那里过冬,他说接下来还要写七万多字,每一步都如同登高,空气越来越稀薄。1960年冬天,他放下《冷血》,飞到伦敦处理一个剧本。1961年,春夏在布洛瓦海岸,秋冬在韦尔比耶村,继续写《冷血》。

1962年1月,卡波特飞回美国,去采访佩里的姐姐。他去了堪萨斯州立监狱,会见了死囚牢里的佩里和迪克。他们的死刑执行日期一再拖后。在纽约,卡波特的朋友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小型聚会,那场聚会让他感到魂不守舍,眼前的人都有点儿缥缈,他的思绪好像缠绕在堪萨斯乡间。这年夏天他在意大利度过,秋天去伦敦社交,见到了英女王的妈妈。他给警探杜威的信中说,你及你的夫人玛丽还有你家的那只猫皮特,都会在我的书里永生。不过,你是否介意我在书中某些场景里,给你说的话加上一些脏字,比如“该死”“见鬼”。他要塑造杜威警探这个形象,不说点儿脏话,这个形象就显得太呆板了。杜威警探乐于被塑造,他们一家成了卡波特的好朋友,一家人去洛杉矶旅游,卡波特会安排人接待,带他们去参观好莱坞。杜威的儿子对写作感兴趣,卡波特会跟他通信,教他写作,还开列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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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里

1963年2月,卡波特写完了《冷血》的第二章和第三章。“我每天早上三四点开始工作,此生中从未如此努力。我完成了第三章,和我期待的一样好,非常棒。但我精疲力尽。” 在欧洲呆了快三年,卡波特原计划写完全书才返回美国,可他要休息一下了。然而,他在纽约的朋友们发现,《冷血》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无法摆脱这本书,堪萨斯的那桩案件控制着他的情绪。一次晚宴上,卡波特向朋友讲述他写的是什么故事,“他是在写作,是口头创作,所有文字都在他的脑子里,他讲了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或四个小时。周围的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人走动。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故事讲述。”卡波特的一位朋友回忆说。4月,卡波特和哈珀·李再次前往西部,此时,《杀死一只知更鸟》已经大获成功,改编的电影也在上演。

二人的目的地是堪萨斯城外四十分钟车程的州立监狱,狱中一座小楼的二层是死囚牢,12间牢房,每个长10英尺,宽7英尺,屋内有一张床,一个洗脸池,一个马桶,一盏瓦数很低的灯,24小时亮着,透过一块被黑色电网封住的长方形小窗能看见外面的光亮,每星期犯人有三分钟的时间洗浴,换衣服,夏天气温高达43度,犯人会为自己的体臭感到恶心,他们可以看报纸、杂志和书,但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关押在相邻牢房里的佩里和迪克可以聊天,但他们也没太多可聊的。卡波特以前曾两次进入死囚牢采访,但为了完成《冷血》的第四部分,他需要获得特权,能经常去探视佩里及迪克,能与二人通信,狱方拒绝了他的请求。卡波特说他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一位大人物,通过贿赂,在6月,获得了探视和通信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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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

佩里和迪克开始频繁给卡波特写信,数量上百,卡波特也要每周给他们写两封回信。佩里要卡波特寄来一本“韦氏词典”,还要看弗洛伊德、梭罗和桑塔亚纳的书,他把卡波特的照片摆在牢房里,他会赞美卡波特的才华,如果这些赞美来自英国皇太后,卡波特听了可能会非常受用。他问卡波特是不是同性恋,因为卡波特总和哈珀·李混在一起,让他有点儿拿不准。1963年9月,迪克给卡波特的一封信中说,我们被关了42个月,无法锻炼,没有收音机、没有电影,也没有阳光,这给神经系统造成极大的压力,以这样的压力面对死刑判决,会把一个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年之后,迪克说他开始掉头发,视力衰退,“我已经很难看了,不想变得更难看。”

1963年12月15日,卡波特从纽约布鲁克林给佩里发了一封信,其中说,“你甚至不了解我生活中的表层事实——都和你有相似之处。我是个独子,块头小,在学校总是最小的男孩。我三岁那年,父母离婚。父亲是个推销员,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跟着他在南方各地游荡。他对我并不坏,但我不喜欢他,至今依然如此。我母亲,生我那年才十六岁,非常美。她和一个非常有钱的古巴男人结婚,我十岁起和他们住在一起(大部分时间在纽约)。不幸的是,我母亲,经历了几次流产后出现了精神问题,酗酒成性,使我的生活十分悲惨。后来,她服安眠药自杀。我十六岁退学,自那时起便一直靠自己。我在智力和艺术上一直早熟——但情感上发育未全。”

这封信不太准确,比如说卡波特的父母是在他五岁时离婚,而不是他三岁的时候。为什么不准确?我们可以说,卡波特的感觉不同,他感觉自己三岁就被遗弃了。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卡波特只是随手写一封信,只是敷衍一下佩里。迪克和佩里把卡波特视作自由世界投射来的一道光,他们关心自己在书中会是什么样子,这本书的主题是什么。但卡波特告诉他们,书还没写到一半呢,也许永远写不完。有一次,佩里问他,那本书,是叫《冷血》吗?卡波特依旧搪塞,不,书名还没确定。

卡波特是在敷衍佩里吗?我们来看看采访者和被采访者是一种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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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2月,《男性》杂志曾经刊登过一篇报道,讲述霍尔科姆村这桩惨案,主要采访对象是狱中的迪克,随后撰稿人发现,迪克除了接受他的采访,还接受了卡波特的采访,于是撰稿人通过典狱长告诉迪克,你把你的故事卖给我,就不能再向别人讲你的故事,我们是有合同的,违反了合同,你就拿不到钱。我们不知道《男性》杂志和迪克是怎么约定的,但从常理上来说,记者和采访对象时常会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契约,记者想从采访对象那里拿到材料,采访对象想通过记者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塑造一下自己的形象,这是两者之间的默契。以前有一句蠢话,说记者要跟采访对象交朋友,后来这句话没人说了,老实说,记者和采访对象很多时候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卡波特和佩里之间有无这样的约定呢?作为采访者,卡波特要诱导佩里和迪克说出自己的故事,但佩里和迪克并不太清楚自己在这份契约中将获得什么,卡波特坚持与佩里和迪克通信,是要将这份契约执行下去,等他拿到足够的材料,他可能就不再需要敷衍这二人了,佩里和迪克必须被绞死,这个故事才能完结。但这两个罪犯还幻想着卡波特能为他们请律师,让他们的死刑延期,他们与卡波特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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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卡波特与警探杜威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谋关系,卡波特需要杜威提供采访上的便利,比如博比·霍普不想接受采访,杜威就可以出面说一句,你应该跟作家先生谈谈。杜威需要卡波特把自己塑造成英雄。遇到这桩案子后,杜威警探倍感压力,每天抽六十支烟,体重掉了二十磅,杜威的太太玛丽·杜威,愿意向卡波特讲述一切细节。作为回报,《冷血》改编成电影时,玛丽·杜威挂上了“电影改编顾问”的头衔,杜威夫妻可以出现在纽约的高级社交场合,可以和凯瑟琳·格雷厄姆共进午餐。这就是采访对象和采访者之间的契约,这样的契约不会落在纸上,双方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但请注意,并不是所有的契约都有这样完美的结局,采访对象和采访者撕逼的事屡见不鲜。要达成这样的默契,双方都要足够sophisiticated,哈珀·李曾经告诫杜威警探的儿子,你们不要出面谈论霍尔科姆村的案子,不要跟记者说一句话。哈珀·李后半辈子深居简出,从未接受过采访,她或许从“冷血”一案中看清楚了采访者与采访对象之间的契约关系。但在哈珀·李死后,杜威警探的一个儿子,还是忍不住出面参与了一个纪录片的拍摄,讲述卡波特和杜威警探的往事,这个儿子说,我小时候曾经对哈珀·李说,我长大了要娶你。你看,一个人总忍不住要抛头露面说一些蠢话,一个人总忍不住要跟名人有点儿什么关系,一个人总难以忍受自己的默默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