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别一提硬核你就老往那方面想

最近，由董楠老师翻译的《我们的乐队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雅众文化）出版了，书中介绍了十三支在你们最喜欢摇滚的时候可能都没听说过的乐队——80年代美国硬核朋克。 在当下摇滚已不再成为主流，年轻人都觉得“唐朝”乐队都像是来自遥远的唐朝的年代，一本介绍80年代、还是美国、还是四十年前、还是从未进入主流、还是地下摇滚、还不是特别好听、还没有热门歌曲、人长得也不帅、照片也没经过滤镜处理、而且有六百多页……的偏门摇滚书，是不是有点像你给一个学化学的学生推荐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牧歌集》的感觉。

但这本书好在一点，它多少能让你有点共鸣，如果你随便看一支乐队的篇目，会发现，你跟这帮人的生存状态差不多，甚至有些乐队还不如你幸运，只是他们疲于奔命为了生存的方式是组乐队，你是坐在高端写字楼干着低端养家糊口的事。虽然作者没有用人文学的写作方式来描述一种人文环境，但半口述的方式也基本上把音乐底层生活状态写出来了，只是这类群体身上比普通人多少有那么一点摇滚气质和光环而已。这些人多是干了很多事都没干成，都有挫败感，最后转来转去玩起了摇滚乐，并且找到了生活方向，一路狂奔下去。

实际上，干任何工作，都会有一个底层艰辛奋斗的过程，一个企业家可能也要先去卖羊肉串、当英语老师，对吧。

我的记忆不太准确了，印象中我第一次知道“硬核朋克”是在90年代初，一个朋友送给我一份香港地下音乐报纸，其中有一篇文章就是介绍硬核朋克的，在这篇文章中，我知道了Black Flag、Meat Puppets、Dinosaur Jr、Minutemen、Hüsker Dü、Bad Brains、Fugazi、Minor Threat、Void……我把这一堆名字抄在本上，在随后的几年间，我在各种打口磁带唱片中寻找他们的影子。很遗憾，后来只是买到了已经签入大唱片公司的Hüsker Dü的唱片，但也足以让我惊喜一阵了。Hüsker Dü也是我喜欢的乐队之一。

那时经常有香港朋友来北京，每次来之前，我都会托她们帮我买这些唱片，但香港也没有。直到2002年左右（具体时间可能有误，哪个朋友我都想不起来了，因此下面的这段叙述细节可能跟实际有误），有个朋友去美国，问我要买什么唱片。我想到了多年来一直让我垂涎的硬核朋克唱片，于是列了一个名单给他。这个名单多是SST和Dischord旗下的乐队。

几天后，朋友从美国回来，打电话给我，电话里他埋怨半天，“你听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我说：“硬核啊。”“什么硬核软核，唱片名字叫什么Songs About Fucking，乱七八糟的。你知道我在哪里买的吗？”“不是唱片店吗？”“什么呀，那里根本没有，为了给你买这几张唱片，我在纽约跑了一下午，最后一个好心人给了我一个地址，我照着地址找到后，你猜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色情用品商店啊。我跟做贼一样，四处踅摸半天，老觉得有熟人盯着我，看半天没熟人我才钻进去。这唱片怎么会在那里卖呢？”

至于成人用品商店里为什么会卖硬核朋克唱片或是独立唱片店里为什么卖成人用品，我还真没有过研究，无法跟朋友解释。可能开店的伙计只注意到“hardcore”，没注意到品类，进错货了？朋友不听摇滚，也没兴趣听我介绍这些乐队，觉得像被羞辱了一样。我特别想安慰他，说不定哪天你真需要情趣用品了，下次去就轻车熟路了。

“硬核朋克”（Hardcore Punk），从音乐形式上讲，没啥特别的，只不过把70年代的朋克摇滚的噪音放大了而已，这主要是吸收了重金属的一些演奏方式，结构上它比朋克摇滚稍微复杂一些。更多时候，硬核朋克代表着80年代到90年代美国地下音乐场景和生活态度。

我把买回的唱片挨个听了一遍。说来也怪，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对朋克摇滚的兴致开始减弱，可能我想听的朋克差不多都听过了。这些唱片是我听过的最后一批正宗朋克摇滚。

现在回想自己一路听摇滚的经历，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之所以一直很喜欢朋克摇滚，可能从我内心一直想保持一种东西：愤怒。朋克摇滚特别符合我的胃口，听的时候心中会有一股无名之火。再后来，我发现，不用听朋克摇滚依然可以保持愤怒，这根拐棍慢慢就从我身边消失了。现在，我再听朋克，脑子里都是满满的浪漫回忆。

《我们的乐队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介绍的乐队大都来自SST和Dischord两家硬核朋克唱片公司，SST有一句很有名的口号：Corporate Rock Still Sucks，翻译过来就是：“大唱片公司摇滚仍然很烂。”这句话在当年被印在T恤上，硬核的死忠歌迷穿在身上感觉是一种荣耀。这也是后来Nirvana乐队突然红了，上《滚石》杂志封面时，科特·库班特意穿了一件“主流杂志仍然很烂”。不过，在我看来，这一举动有点反讽，似乎预示着Nirvana的音乐开始变烂，因为能死守地下的摇滚乐队不多，大唱片公司总是冲着这帮穷鬼挥动支票：“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几乎所有乐队都会说：“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后来，这句话用烂了，2019年，法国的一家时装品牌出了一款“主流杂志还那么烂”（Corporate Magazines Still Suck A Lot）T恤，售价550美元。你想想，什么东西一旦被时尚品牌染指，它的核心意义也就变成装模作样了。我想起鲁迅·王尔德·巴尔扎克说过一句话：“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蠢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大唱片公司摇滚仍然很烂”这句话只有SST唱片公司说出来才最有力量。作为一家独立、地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唱片公司，敢于用这样的话挑战大唱片公司，颇有点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的混不吝的意味。当然，这句话有具体所指，也带着一种不知深浅的理想主义色彩，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鹰展翅恨天低，朋克一开始出道时都是这样，小泥鳅怎么就不能掀起大风浪！今天回首那段历史，会发现，要没有这帮硬核朋克暖场，哪会有后来的脏摇滚呢。脏摇滚的Screaming Trees、Mudhoney、Soundgarden都是硬核朋克出身。

其实，SST还有一句更狠的口号：Don't Suck Corporate Cock。用今天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别跪舔大唱片公司”，至于直译，您英语比我好……

历史上有很多小型的独立唱片公司确实创造过辉煌的历史，比如“大西洋”唱片公司，风头一度盖过大唱片公司。但小唱片公司一般都面临两种命运，要么被收购，要么倒闭。因为底层的小公司竞争主题是生存，而大公司的竞争主题是市场。能扛下来的小型唱片公司非常少。

如果你想了解80年代美国硬核朋克，除了这本《我们的乐队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还有《上车走人》（已出中文版）和另一本吉姆·鲁兰写的《大唱片公司摇滚糟透了：SST唱片公司兴衰录》。

所谓音乐风格、流派，它作为一种概念或定义，在我搞明白它们都是怎么回事后，我听音乐已经无所谓主流另类、地上地下、流行古典、金属乡村、秘鲁希腊、吉他钢琴……一切形式的东西都不再重要。所有音乐都有共同的特征：表达情感，哪怕是一首时政评论歌曲，也是通过情感表达出来的。不同的只是所处的时代环境和背景不同带来的形式表达差异而已。当这种差异和所表达的各种情感不断组合，总会有一种让人觉得恰如其分的表现方式——即所谓风格。民歌更适合表达忧郁，重金属更适合表达焦虑，反过来就不行。你多数时候忧郁，可能会喜欢民歌，你多数时候焦虑，可能就会喜欢重金属，你多数时候是傻子，就会看选秀节目。有时候我跟人聊音乐，听他说喜欢哪类音乐，我大概就知道他处在什么状态。

所以，音乐对人有多重要啊，为啥有人喜欢假音乐呢。

不管是《我们的乐队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中介绍的十三支乐队，还是我听过的各种地下摇滚，我认为，他们多数人大都没什么音乐方面的天赋，因为艺术的底层状态彻底展现出来，你会有机会看到更多平庸之辈，谁被淘汰，谁会走得更远。比如当年从CBGB摇滚俱乐部里走出来很多摇滚乐队，但走的最远的是“传声头像”乐队的主唱大卫·伯恩，他的确有艺术天赋。

如果你看这本书，会发现每个乐队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比如，他们都想通过音乐来摧毁点什么，确立点什么，音乐上都非常相似，那就是吵闹、愤怒。在这些吵闹声中，他们逐渐吸引了一批跟他们有相似经历的歌迷。在某一时刻，他们会觉得自己是独立摇滚王国的国王，并且很享受这一切。当舞台的灯光熄灭，他们回到现实，还要为下一顿饭奔忙，又觉得是个失败者。也许SST的创始人Black Flag乐队明白在地下的意义，其他后来加入进来的乐队呢？要么短命，要么希望有一天背叛台下死忠，往商业上再迈一步，“地下”只是一种暂时状态，任何时候都有地下摇滚，只有在你对商业成功不再有任何期待，“地下”才是一种宗教，但谁都明白，连布道者（乐队）都不相信。但凡有一点机会，他们的才华就能把他们推到更大的舞台上。事实上也是这样，Sonic Youth、Hüsker Dü等先后都签给了大唱片公司。尤其是，进入90年代，SST因各种原因名存实亡，许多乐队跳槽到其他独立公司。正如书中写的一样，当Nirvana一飞冲天，Dinosaur Jr乐队的两个成员J Mascis和Lou Barlow在大街上碰上了，此时Barlow早被开除出乐队，组建了自己的Sebadoh乐队了，Barlow毫不客气地对Mascis说：“妈的，Nirvana把你给灭了，你本来也能做到的，你这个王八蛋，妈的，我们本来也能做到的。”他们能不能做到像Nirvana那样成功不说，至少，每个人都有对成功的渴望。

由于多数人才华所限，又非要表现出来，所以就会形成一种粗糙的艺术风格，原始而生猛，一旦这些激情殆尽，就会迅速消失。更有音乐天赋的人会坚持下去走得更远，直到走进体育场。

作为SST唱片公司的核心，Black Flag的格雷格·吉恩和亨利·罗林斯确实是硬核朋克的两面旗帜，但他们激情有余，才华平平。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很多有才华的编剧都编不出来，但他们的音乐，也就那么回事。

《我们的乐队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里面的的主人公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一样，年轻、激情、叛逆、理想、坚持、挫败、冲突、矛盾、转折……如果你认真地盯着一个卖油条的、送快递的、当网红的……任何一个行业的人身上都具有这样的特质。实际上是“我们的生活跟他们乐队的经历差不多”。

顺便列几张我听过又觉得不错的80年代硬核朋克专辑。我知道今天人们的耳朵都变得十分娇气，听不得吵闹的音乐，据说人们对噪音感受的极限是“乐队的夏天”选秀节目中的那些乐队的吉他效果器发出的声音。我心里明白，下面这些名字奇奇怪怪的乐队像甲骨文一样，可能不会引起你的兴趣。

这些唱片曾经是我的“乐队的夏天”——那个遥远的美国纽约某大道上的一家成人用品商店里带给我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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