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布鲁姆日

一百年前，1922年的2月，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出版乔伊斯的小说《尤利西斯》，出版的方式，拿现在的话说，叫众筹。书店老板推出三个版本，印刷最好的版本350法郎，下面还有两档，价格要一两百法郎，第一版印刷两千册，预定者要先付款。

《尤利西斯》在法国出版，但在美国一直是禁书，只能从欧洲偷偷带到美国来。1933年，兰登书屋拿到了这本小说的美国版权，琢磨怎么在美国出版？他们想出的办法是打官司。兰登书屋安排人从欧洲带《尤利西斯》到美国，坐船到纽约，入海关的时候去碰瓷，找到海关人员问，你怎么不检查我啊？我带着禁书呢。海关人员对这么一本现代主义小说没啥兴趣，你愿意看就看，愿意带就带，但你非要让海关检查，那只能没收。兰登书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海关没收《尤利西斯》，这样他们就可以打官司，为了一本书和政府打官司。他们有赢的把握吗？没有，但值得赌一把，输了，大不了这本书出不来，赢了就是最好的广告。

法官伍尔西先生，负责审理这桩案子。为啥《尤利西斯》被禁呢？因为里面有色情描写，被说成是一本淫秽小说。伍尔西先生对现代派文学没兴趣，但为了秉公执法，硬着头皮把《尤利西斯》看完了。他看懂了吗？看懂了。伍尔西给这个案子写了一份判决书，里面说这小说有两个特点，一是意识流，二是语言如马赛克一般的组成方式。他说，这小说可不算是淫秽出版物，准许在美国出版。兰登书屋赌赢了，官司变成了一个大广告，他们把这份判决书放在书的最后一页，一直放了十年。《尤利西斯》的销量也很好。

意识流我知道，语言如马赛克一般的组成方式，这个特点我是读了原文才慢慢感受到的。从上个月开始中英文对照读《尤利西斯》，到现在还没看完上半本。最开始我还是打算把自己不认识的字句画出来，没看两页就改变主意了，我还是把自己能认识的字画出来吧。我知道乔伊斯写的很难，但没想到很简单的词也有其组合方式。

第三章结尾一句

homing, upstream , silently moving , a silent ship

萧老师译——这艘静寂的船，静静地逆潮驶回港口。

刘老师译——她正在归航途中，静静地逆流航行，一条静静的船。

翻译者要把破碎的词连缀成句子。

再比如第六章的一段

my son. me in his eyes——布鲁姆想他死去的儿子了，想象自己在儿子眼中会是什么样。

然后迅速想到他老婆跟他说 give us a touch ——

这句话刘老师翻译是，弄弄吧，再粗俗一点儿就是，打一炮吧。接下来一句感叹，how life begins。

再下一段 got big then. 肚子就大了。我儿子在她肚子里。

乔伊斯写的是平庸琐碎的日常生活，但他把这种平庸琐碎套在一个史诗的结构中。我看这本书，基本放弃那些文化典故了，倒是这些看得懂的单词挺好玩。

乔伊斯这本书出来后，有评论说，爱尔兰人要猫养成卫生习惯，会让猫舔自己的屎。乔伊斯先生对人也在采用这个方法。那些纷乱的思绪就是分泌物排泄物，写成900页，就是让人舔自己的排泄物。

我最近时常有被人按住脑袋舔屎的感觉，所以还能读下这本书。

乔伊斯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住在瑞士，他儿子在上小学，同学问他，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他儿子回答，我爸爸是作家。同学问，那你爸爸靠什么为生啊？儿子回答，我爸爸写小说，没钱了就跟一个英国小姐写信，要钱。真是这样。当时是一个叫哈利雅特•韦弗的富家女赞助乔伊斯的生活，让他安心写伟大著作，乔伊斯给韦弗小姐的信中，会谈论他的构思，比如第十四章题目叫《太阳神牛》，一共用了三十多种文体。第十七章，乔伊斯写到布鲁姆琢磨妻子玛丽恩和情人的关系。用的是天主教《要理问答》的文体，用提问回答的方式向教徒解释教义，本来是很呆板的文体，但跟内容结合就很俏皮。你看，乔伊斯要写的事情很简单，但他写的方法非常复杂。越复杂，越煞有介事，人生就显得越虚无。他是在严肃的写作吗？当然，非常严肃。你说他是在做文字游戏吗？当然，也是在游戏。严肃和游戏是一回事吗？你看这话说的，你说人生到底是严肃的还是一场游戏呢？

乔伊斯把《尤利西斯》这本小说情节发生的时间，定在1904年6月16日，这是他和妻子娜拉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如果我们在6月16日这一天去都柏林玩，会发现很多人会穿上100年前的服饰，装扮成小说里的人物，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纪念文学史上的6月16日，这一天被称为“布鲁姆日”，是都柏林官方节日，大家朗读《尤利西斯》片段，去书中写到的地点参观唱歌，还会吃上一顿布鲁姆早餐，有烤羊腰子有猪下水，都是口味重的东西。跟北京的卤煮火烧炖吊子差不多。人们为什么要纪念这一天？是在纪念一部文学经典，还是在庆祝一种书写方式？我们对待生活的乐观主义态度，到底是出自幽默精神，还是悲剧意识？人生真的是一串选择吗？我们在承担选择的结果？这些问题实在太难了，我们还是吃点儿腰子喝点儿啤酒吧。

我的《文学体验三十讲》去年出版，今年会出第二本。第三本也快写完了。

当初写的时候，吹牛说要写个一百讲，但没当真。

但写着写着就当真了。一百讲好像也不是啥大目标。

从中挑出十个题目，影视素材多点儿，做成了视频节目，叫苗师傅十日谈，在腾讯视频陆续上线。

第一期讲的就是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