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加里宁格勒文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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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的国际新闻,频繁提到加里宁格勒。
这个地方原来叫柯尼斯堡,有个著名的数学问题叫柯尼斯堡七桥问题。
康德在此居住,据说每天按时散步,城里人按照康德散步的时间对表。
但这个城市不叫康德堡,叫加里宁格勒,是为了纪念1946年去世的最高苏维埃主席加里宁。
昆德拉有一个很短的小说叫《庆祝无意义》,里面有一些真真假假的段子,其中一段说到加里宁格勒,加里宁是谁呢?是最高苏维埃主席,名头听着很大,实际上是个摆设。加里宁有个毛病是前列腺肥大,尿频,总憋不住尿,群众集会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弄得差不多了就让加里宁同志赶紧去撒尿,可斯大林不惯着加里宁,开会的时候总说啊说,盯着加里宁,加里宁也不敢去撒尿,到最后就只能尿裤子。
我们看《庆祝无意义》中的这一段,“斯大林的一生全是阴谋、背叛、战争、监禁、暗杀、屠杀。面对他容忍的、干的、经历的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伤天害理的事,在心灵上已不可能有同样巨大容量的同情。这可是超出了人的能力!但是面对加里宁,在那些远离杀戮的短暂间歇,在那些闲聊休息的温馨时刻,一切都改变了,他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痛苦,一种小小的、具体的、个人的、易于理解的痛苦。他瞧着他的同事在受苦,他带着温和的惊觉,感到内心有一种微弱的、谦卑的、几乎陌生的,反正是已经忘怀的感情在苏醒,对一个受苦人的爱。在他狂暴的一生,这个时刻好像是在缓口气。斯大林的心里温情升起,加里宁的膀胱尿憋的加急,两者保持同一节奏。对斯大林来说,重新发现他长期以来早已停止体验的一种感情,有一种不可言传的美。”
这是特别讽刺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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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斯大林之死》
1968年,苏联坦克开进了布拉格,作家昆德拉失去了收入来源,有人问他,要不要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白痴》改编成话剧,昆德拉重读了《白痴》,他说,我明白就是我饿死,我也不能干这工作。那个世界充满了过分的举动、阴暗的深刻性和咄咄逼人的感伤,令我厌恶。1985年1月6日,《纽约时报书评》发表昆德拉的文章《一个变奏的导言》,昆德拉在这篇文章谈到他为什么反感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说:“为什么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产生这样一种厌恶呢?一个由于其国家被占领而饱受精神创伤的捷克人的一种反俄情绪吗?不是,因为我从未停止过热爱契诃夫。对其作品的美学价值有怀疑吗?不是,因为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那种厌恶并没有任何的客观性。陀思妥耶夫斯基令我反感的东西,是他的书的气氛;一个什么都变成感情的世界;换句话说,一种感情被提升至价值和真理的位置。” “最高尚的民族情感可以为最恐怖的事情辩护,心中满是抒情激情的会以神圣的爱的名义犯下种种可怕的罪行。”
昆德拉这篇文章是《雅克和他的主人》的序言。
昆德拉这篇文章出来之后,苏联的流亡作家布罗茨基立刻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昆德拉为什么说错了》,这篇文章也发表在《纽约时报书评》上。我国的学者景凯旋先生对这两篇文章做过一次综述,讨论情感与理性的二元对立问题。从个人趣味来说,我肯定是站在昆德拉这一边的,站在个体的、幽默的这一边的,陀爷的那个俄国传统是宏大、激情的那一边。也有人喜欢尺寸大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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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里尔克出生在布拉格,年轻时迷上了俄国女人莎乐美,这个莎乐美很厉害,尼采为她着迷,里尔克也为她着迷。1899年,里尔克跟着莎乐美还有她丈夫,三人行,一起去俄国旅行,拜访了托尔斯泰、画家列宾。1900年,里尔克跟莎乐美再次到俄国旅行,他们到乌克兰,到第聂伯河到伏尔加河,里尔克在日记中说,这是从新的尺度去观看大地、流水和天空。伏尔加河上有白昼有黑夜,这浩荡大川,一边是高耸的森林,一边是荒原,在这荒原中,再大的城市也不过像帐篷一样,原有的度量单位必须被重新制定。土地广大,水域宽阔,尤其是天空更大。“我以前看到的不过是土地、河流和世界的图像,我在这里看到的才是这一切本身。我仿佛目击了创造。” 里尔克在他的俄国之旅中看到了上帝造物的尺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小趣味,但对于大东西还是应该有点儿尊敬。
不过,小趣味有时总刺破大东西。对一个大气球或充气城堡似的东西,幽默是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