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笔醒山河》随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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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镜,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两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
这是严复翻译《天演论》的开头几句,都说严复译笔有桐城派散文的意思,我看了这几句,觉得很有意思。再找他翻译的穆勒《论自由》开头,“有心理之自繇,有群理之自繇。心理之自繇,与前定对;群理之自繇,与节制对。今此篇所论释,群理自繇也。”
“自由”这个概念,我们原来没有,严复用“自繇”这个词,“繇”这个字,来翻译liberty,据说是他认为这里讲的是实体的自由,而非理念上的自由,必须有根线牵着云云。我的古汉语知识不及格,不知道这个“繇”字从何而来。
不过,我在另一本书上见过一个说法,说我们前人翻译 free 这个词,是从韩愈的一首诗借来的,“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哪本书上说的,我没做笔记,忘了。
《笔醒山河》,是台湾学者黄克武写严复,很通俗的一些文章结集。其中说到,严复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当教官的时候,曾经私下教过一个女学生叫吕碧城,吕碧城想去美国留学,托严复向学部疏通,严复说,你还不会英语呢,怎么去留学。吕碧城开始学英语,1915年在上海投资一个外贸公司,赚了一大笔钱,1918年去哥伦比亚大学留学。
我不知道吕碧城是什么人,搜狗了一下,原来她是我国较早的女性主义者,开北洋女子学校,写了很多文章提倡女子教育。《笔醒山河》中说,她办学校,受到袁世凯和英华等人的大力支持。袁世凯是谁我知道,英华是谁?网上对吕碧城的介绍,说她曾任《大公报》编辑,当时《大公报》主编是英敛之,这个人我们都知道,英若城他爸爸。那英华为啥叫英敛之呢?
搜狗上说,英华的汉姓原来是玉,叫玉英华,参与戊戌变法,后逃亡,慈禧太后后来赦免了一大群维新人士,说“把英华也赦免了吧”,赦免名册上有“英华”两字,而没有玉,所以英华以后就姓英了,英敛之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才有了英若城,英达。
网上的文字也不太准确,幸亏我看过《老舍传》还做过笔记。满人有个汉名很普遍,“称名不举姓”是地道的满俗,慈禧说“英华”那就是玉英华,我们说“永寿”说“庆春”,说的就是舒永寿舒庆春,老舍爸爸舒永寿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战死,褒恤录上写了一串满族士兵的名字——春喜,祥林,松桂、永寿、常升、常海、海全、玉庆、春喜、松桂等等。其中有同名的,也不知该如何区分。
有点儿八卦,说吕碧城跟严复学习的时候敬仰严复,所以吕碧城后来终身未嫁,又说英敛之也喜欢吕碧城等等。吕碧城1928年参加了世界动物保护委员会,开始吃素,1930年成为在家居士,1943年死于香港,骨灰撒进南海。
《笔醒山河》中还提到严复另一个学生,叫伍光建。这是翻译大拿,一生翻译了130多本书。我早年间买过一本《1640年英国革命史》,开头的序言是伍光建的儿子写的,说我爸爸在北洋水师学堂念书,跟着严复老师学习,后来留学英国等等。伍光建这本“革命史”,语调极为顺滑,摘录一段——
国王一走,下议院什么工作也不进行,什么事情也不宣布,就休会一直到第二天。议员们全走了,他们急于要了解国王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以及舆论认为如何。他们看见在外面,在台阶上,在大堂里,在大门口,在伺候他们的仆人中,在聚集的群众中,有一种情绪,其气氛之强烈,一点不亚于他们自己的情绪。
严复说,中国思想中与西方自由观念最为接近的是“恕”和“絜矩”,“絜矩”出自《大学》。严复有一段话说个人权利和“大局”——
斯宾塞曰,生物么匿无觉性,而全体有觉性。至于社会则么匿有觉性,而全体无别具觉性。是故治国者,必不能以国利之故,而使小己为之牺牲。盖以小己之利而后立群,而非群而有小己。小己无所利,则群无所为立。
这段话很明白,你不能用大局来牺牲个人利益。严复用“群”来指社会,用“名”指逻辑学,这在翻译上还好理解,可是“么匿”是什么,又要查一下了,原来他用这个词来翻译“unit”。
严复翻译了八大本西方经典,其中《天演论》对胡适、鲁迅等人有深刻影响。他翻译的《原富》,就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他在《国富论》原书上做了三百多条笔记。抗战期间,严复后人把严复藏书寄存在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后来捐赠给圣约翰大学,再后来归了华东师范大学。
1995年,有一位皮后锋博士,在南京大学读书,去华师大,把严复的藏书借出来,把《国富论》上的三百多条笔记全抄在笔记本上,后来他写了一本《严复大传》。再后来,有一位刘瑾玉教授,也去华东师大图书馆,借出来严复藏书,把《国富论》上的三百多条笔记全抄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本书叫“翻译,概念与经济:严复译《国富论》研究”。一共五十多万字。2021年出版。“重商主义”“看不见的手”“自由放任”,这些概念我们现在都听说过,这些词和严复当年用词不一样了,但这些概念在严复手里怎么传递过来,实在需要研究。
严复本人十几岁就去水师学堂读英文,学了五年,乘船实习六年,海外留学多年,回来之后又参加了好几次科举考试,要有一个传统文人的功名。他对西方字词和文言文的纠结揣摩,就在他的读书笔记中。
不过,还是白话文的《国富论》更好懂——
“我们每天所需的食物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我们不要求助于他们的爱他心,只要求助于他们的自爱心。我们不要向他们说我们必需,只说他们有利。”
“每个人都不断努力为自己所能支配的资本找到最有利的用途。当然,他所考虑的是自身的利益。但是,他对自身利益的关注自然会,或者说,必然会使他青睐最利于社会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