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听古典音乐

上海音乐学院的田艺苗老师出过一本书，叫《穿T恤听古典》。我一个卖T恤的，更应该听古典音乐。

我打算系统地听古典音乐，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我过去对古典音乐的了解，基本停留在一堆碎片的程度上，很多曲子都听过，但叫不上名字，古典之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

音乐基本分为两大块：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流行音乐包括摇滚乐、民歌、电子音乐、乡村音乐、爵士乐、布鲁斯……我想听的，这几十年差不多都听过了，不夸张地说，我都可以到大学里开一门流行音乐文化史的课了。

但古典音乐领域，我过去一直没碰过。当年开始听音乐的时候，我就有一个大致的计划，先听各种摇滚乐，再听布鲁斯和爵士乐。我在2007年左右才很认真地听布鲁斯，2012年才开始钻研爵士乐。可能我认为听这两种音乐需要阅历吧。而古典音乐，我是一直想把它放到最后听——也就是说流行音乐听得差不多了，再听古典音乐，它可能比听流行音乐更需要阅历。当然，这是我的欣赏音乐习惯，可能你出生之前你妈就给你放莫扎特了。

我之前没听古典音乐也有其他几个原因：

第一，我80年代中期开始听流行音乐，知道这个爱好是个无底洞，因此最初把听音乐的口味严格限制在几种风格上，随便买了一个很便宜的录音机，凑合听到1994年，我买了一个松下家庭组合音响，而且它可以播放CD。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卡带逐渐被淘汰，打口唱片遍地都是，它不是音像店里进口的120块钱一张，而是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不等，这个价位我可以接受。我买的最贵的一张打口唱片是1997年在五道口的一个小店，买了一张The Cure乐队的现场专辑Concert。小老板开价五十，他说全北京只有他这里有这张唱片，我说The Cure的各种专辑我都有了，唯独没有这张，为了买这张唱片，我去过三次，每次都跟他软磨硬泡，最后砍到三十五块钱成交。妈的后来一想，每次去来回打车的钱都快一百块钱了。这就像有些人提倡节能，让你用7瓦的节能灯泡，换掉60瓦的不节能灯泡，但另一方面鼓励你买电动车，大家数学都不好吗？

你看，我听打口唱片，都尽可能买便宜的，而且我总是能从便宜货里发现他们不知道的经典专辑。过去二十多年，我都绕着古典音乐走，就是为了省俩钱儿。而且，我至今没有开听黑胶的口子，因为这个坑更深。

第二，家里空间太小。我租过好几次房子，空间都特别小，这样的环境听古典音乐太糟糕了。直到2012年，我才买了一套像样的音响，因为当时租的房子空间大一点，适合好一点的音响。这套音响也只能算初级发烧，但对我来说绝对鸟枪换炮，但我用这套音响从来没有听出来第四排的小提琴手在演奏到第三乐章时翻乐谱的声音。

我煞有介事买了一些古典音乐唱片，多是入门级别的。我发现这些古典音乐入门唱片反而让我找不到门。比如101 Classical Greats这类古典精华唱片，听着都特别好听，但古典音乐是咋回事还是不明白。

第三，我认为自己对十七到十九世纪的欧洲历史不了解，听古典音乐纯粹是瞎听，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听，先慢慢了解一下那段历史再说。这一点跟听流行音乐不同，流行音乐都是当代创作的，即使早一点也不过五六十年而已，了解几十年前的事还是比较容易的。古典音乐是几百年前创作的，那时候的人怎么想事情根本不清楚，看那个时期的小说都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更何况抽象的音乐呢。我这人做事有个习惯，想搞明白核心的东西，先了解周边的事。当然，你可能会说，听古典音乐还这么麻烦，想听就听呗。那是你的习惯，不是我的习惯。

第四，如果你认识一个了解古典音乐的人，你可能就没兴趣了。我2001年去《三联生活周刊》工作，主编朱伟是古典音乐的行家，有啥不明白的可以随时请教他。但人就是这样，一旦你旁边有个人擅长什么，似乎你就觉得有根拐棍了，然后就不上心了。

2002年，我在一家店买打口唱片，当时店主进了好多古典音乐唱片，他拼命向我推荐，我看着封面上的一堆意大利文、法文、德文，只能认出德沃夏克、德彪西，其他一概不认识。最后我买了两张送给朱伟了。朱伟拿着这两张唱片，给我讲了一个多小时这两张唱片是怎么回事。他说，流行音乐太简单，古典音乐比较复杂，可以一直听。

我挺奇怪，朱伟也不懂意大利文、法文、德文，他是怎么知道这两张唱片的，我回家后还上网搜了一下，发现跟他说的差不多。后来我看到苗炜在《生活圆桌》上写了一篇文章，说一个开小卖部老太太虽然不识字，但你要买一包一块五的春城烟，她绝对不会给你七块钱的红塔山……我恍然大悟。

朱伟特别了解古典音乐，从80年代就开始听，我去过他家，唱片架码了整整一个过道，有六七千张，都是十成新没拆过封的。据说他当初买房子，就是从单位开车一直往北，路上放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什么时候放完了，附近有什么楼盘，就在那里买房子，所以他家都快到北六环了。

朱伟平时出门跟人谈事，都要放一张唱片，只要唱片一放完，他就停下来看四周有没有适合谈事的地方，他经常把人约到四川小吃、书店、肯德基、4S店、花卉市场……有一次，他约了一个广告客户见面，出门时车里放的是奥地利指挥家尼古劳斯·哈农库特和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演奏的舒伯特第二交响曲和第六交响曲。唱片放完，朱伟把车停在路边，发现不远处有一家不可言状的会所，还起了一个很洋气的名字：Double Jane。行，就这里吧。没一会儿，客户来了，见到朱伟就说：“主编，您太客气了，第一次见面您就这么破费……”

后来，朱伟见广告客户，必放这张哈农库特的唱片，直奔Double Jane，那段时间，每期《三联生活周刊》上有四十多页广告，可以说是杂志最辉煌的时期。舒伯特功不可没。

现在，各种不听古典音乐的原因都没有了，我可以踏踏实实开始听了。但真正开始听，发现有很多问题，我该怎么开始呢？我曾经问过很多人，怎么听古典音乐？结果答案千奇百怪，还不如不问。

我发现，古典音乐是线性的，流行音乐是网状的。古典音乐大致分几个时期，中世纪音乐、巴洛克时期、古典主义时期、浪漫主义时期。20世纪后的古典音乐可以忽略不计。比如下面图片里的文件夹基本上已经分好类了。

而流行音乐，起源于民间的乡村音乐、民歌、布鲁斯，然后各种杂交融合，出现了诸多风格流派，论风格的复杂，流行音乐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古典音乐。可不管流行音乐怎么复杂，我都不会听迷糊，听上一耳朵就知道是什么，因为流行音乐基本上是在一种风格上复制，偶尔会产生一些细微变化而已。打个比方，电子音乐里面的流派十分复杂，我听电子音乐先搞明白不同时期都流行什么毒品，这些毒品的药性决定了低音和节奏，就这么简单。

古典音乐呢，看上去你把不同时期的卓越的音乐家的作品了解了，就算了解古典音乐了。可实际上听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听古典音乐和搞懂十二平均律一样是个数学问题。

流行音乐领域，一个歌手出的专辑再多，你都不会听糊涂，比如，希腊歌手娜娜·莫斯科利出过450张专辑，一张专辑按10首歌算，也就4500首。听CD的年代，谁家里没有千八百张唱片呢。但古典音乐就比较麻烦。亨德尔一生创作了217部作品，柴可夫斯基创作了169部作品，肖邦创作了大约265部作品，海顿创作了274部作品，莫扎特创作了600部作品，门德尔松创作了750部作品，贝多芬创作了722部作品，巴赫创作了1128部作品，舒伯特创作了1500部作品……在流行音乐领域，美国音乐家欧文·柏林一生创作了1500多首歌，但他的歌跟舒伯特的作品体量还不一样。

如果这些古典音乐家还活着，他们拥有作品版权，可以指挥一个交响乐团或指定一些音乐家表演他们的作品，这样听起来就简单了。但他们都不在了，作品早就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表演他们的作品。于是问题来了——

假设历史上有100个著名古典音乐家，假设他们创作的作品平均有20部非常经典，经常被人表演，假设世界上有60个高水平的交响乐团，假设有50个顶级指挥家，假设有100个顶级小提琴演奏家，假设有100个顶级钢琴演奏家，假设有20个专门出古典音乐的唱片公司……如果他们把100个音乐家的20部经典作品都表演一遍，同时指挥家和首席音乐家再各自合作一遍，然后再和不同的乐团合作一遍，然后都录成唱片……请问排列组合学得比较好的同学，大概有多少张专辑呢？再问问行家，哪个版本演绎得更好一些呢？

流行音乐作品的数量可能是古典音乐作品数量的几十万倍，但流行音乐有一点，99.9%的歌你根本不用听，因为流行音乐多数是重复，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古典音乐还不一样，这个指挥家对作品的理解是慷慨激昂，你得听听；那个指挥家对作品的理解是热情奔放，你得听听；这个小提琴演奏家擅长诠释帕格尼尼的情感；那个小提琴演奏家擅长诠释塔蒂尼的技巧，你都得听听……

有人可能会说，你看看评论家的推荐，直接听最好的那几个版本就行了。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方式，要各种作品都听听才能听出个所以然。为此我做过一个试验，我找到了二十多个版本的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它们来自不同的乐团、指挥家、钢琴家，我花了好长时间听完这些版本，都快听吐了，听完之后发现差别还挺大，不是说谁好谁差，而是哪个版本更符合当下的情绪，和当下情绪相符，就会觉得这个版本好一点。也就是说，一部作品，你至少要听五六个版本才能听出来你喜欢哪一款，一些经典作品，至少都要奔着二十个版本去了。流行音乐就无所谓，一首歌你听惯了首唱，别人翻唱哪怕翻出花来，也不会替代首唱在你心中的位置，因为听流行音乐有个心理，你最初听到的那个版本永远是最好的版本。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该听哪个唱片公司的古典音乐呢？在我印象中发行古典音乐唱片的公司有Deutsche Grammophon、Decca、Philips、EMI、RCA，以前虽然不听古典音乐，但是发行古典音乐唱片的公司我都知道。但资深的古典发烧友说这些大公司发行的唱片更像是图书馆里的存档资料，很多是模拟时代甚至是单声道录音，要听还是要听一些小唱片公司的版本，比如Naxos、Hyperion、Harmonia Mundi、Linn、BIS、Chandos、Erato……

我想了一下，还是先从大唱片公司那些存档资料开始听吧，至少可以了解录音技术改进的过程，更何况还有很多著名指挥家、音乐家和乐团。听得差不多在找那些发烧友推荐的小公司吧。

有很多人提醒我，如果听古典音乐，一定要先从头听。这一点我倒明白，就像看《三国演义》，上来直接看赤壁之战肯定不对。还有人告诉我，一定不要先听贝多芬，先听贝多芬就不想再听别的了。我倒觉得没那么夸张，我只要对一个东西感兴趣，会一直往里钻的。当然，以前我有一搭无一搭听得最多的古典音乐肯定不是贝多芬，而是约翰·威廉姆斯，就像陈晓卿吃得最多的日本料理是吉野家一样。

接下来还有好多问题……算了，絮絮叨叨已经说了这么多。

现在这个世界太丑陋太肮脏了，所以人更不能放弃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对吧。所以更要听古典音乐。说不定听上几年，我能写一个古典音乐题材的小说，反正故事都想好了，就差把古典音乐的料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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