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不许联想 | 音乐剽窃系列之:偷也要偷出点品位

“如果我们从当代人那里窃取,会被称为剽窃。如果我们从古人那里窃取,则会被称为博学。”——查尔斯·卡勒·科尔顿(1777-1832)

笨蛋的音乐家剽窃当下的流行音乐,稍微聪明一点的剽窃根源音乐或者更早期不那么知名的音乐家的音乐,更聪明一点的音乐家剽窃古典音乐。剽窃古典音乐有诸多好处:古典音乐的听众很少,很难被发现;不用大段大段抄,要抄就抄最华彩的那部分,风险是容易被发现;给古典音乐变个调、换个节奏,再通过编曲配器和演唱,就不太容易被普通听众发现了——但这逃不过专业人的耳朵;古典音乐的版权已经进入公共领域,不至于惹来版权官司,就算巴赫、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的后代,听到你抄袭他们的音乐也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当代音乐家剽窃古典音乐有个特别好听的说法:“借鉴”“受古典音乐启发”。还显得自己挺有品位。

约翰·威廉姆斯是著名电影配乐大师,但是他给每一部电影做的配乐,人们都能从古典音乐大师那里找到出处。但这事伤过威廉姆斯一根毫毛了吗?

今天我们谈论音乐剽窃,多指的是流行音乐领域,你很少听到古典音乐领域互相剽窃的事。主要是这个领域不太受关注,而且当年的音乐家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好多美妙的旋律还没写出来,他们可以去填补这个空白。古典音乐领域里的剽窃,最有名的例子是勃拉姆斯“剽窃”贝多芬。勃拉姆斯花了14年的时间写出了《第一交响曲》,结果人们一听,很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因此有人戏称这是贝多芬《第十交响曲》。勃拉姆斯也不避讳这个问题:“傻逼都听得出来像贝多芬,那又怎样!”勃拉姆斯深受贝多芬的影响,他更希望能继承贝多芬遗产而已,而不是有目的去剽窃。所以,苏联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说自己患有一种罕见的盗墓癖,他喜欢从各种他听到的音乐中汲取营养,无论是古典音乐还是民间音乐还是爵士乐。

流行音乐不可能回避古典音乐。如果我们回顾一下流行音乐的历史,会发现流行音乐无非是脱胎于传统的民间音乐,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各种音乐元素,包括古典音乐。民间音乐没有具体的创作者,它更多是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逐渐成型。但古典音乐都有作者,不管是借鉴还是受古典音乐启发,写上莫扎特或柴可夫斯基也不丢人,但是当代音乐家连署上别人的名字这件事都不愿意做。一般是到后来人们指出某一首歌中的某段旋律和某一首古典名曲相似或一样时,他们才会承认“我确实是受这首作品的启发”“我现场演奏一下给你们听听,我这首歌其实是受海顿的作品影响,他是我喜爱的音乐家之一”……要是没人指出来,是不是就默认这首歌是你的原创了?

我们来简单列出几首“受古典音乐启发”的流行歌曲,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找来对比听一下。

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的很多歌曲都成为排行榜上的热门歌曲,或者一度非常流行。其中有一首歌叫《情不自禁堕入爱河》(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这首歌后来被很多人翻唱过,包括鲍勃·迪伦。这首歌的作者有三个人,至于他们三个是怎么创作的无人知晓,但作者中应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名字:让-保罗-埃吉德·马提尼(Jean-Paul-Égide Martini)。实际上这首歌的旋律来自这位18世纪法国作曲家的《爱的喜悦》(Plaisir d'amour)。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是摇滚歌手中从来没有过剽窃行为的人,因为他不会写歌,他唱过的几百首歌都是别人写的,这里面有很多剽窃的,除了《情不自禁堕入爱河》之外,另一首著名剽窃之作是《过了这村没这店》(It’s Now or Never),直接取自爱德华多·迪卡普阿(Eduardo di Capua)和阿尔弗雷多·马祖奇(Alfredo Mazzucchi)创作的《我的太阳》('O sole mio)。但是从来并没有把这首歌的曲作者列出来。

比利·乔尔

摇滚歌星比利·乔尔(Billy Joel)经常被人揭发他的剽窃行为。比如他的《我的人生》(My Life)抄袭了约翰·鲍尔斯(John Powers)的《我们必须团结一致》(We Got to Get It Together),后来双方庭外和解,乔尔拿钱摆平。后来又有人指出他的《你就是这个德行》(Just the Way You Are)抄了英国“十毫升”(10CC)乐队的《我没有恋爱》(I'm Not In Love)。当然,乔尔偶尔也会涉足古典音乐,比如他的《今夜》(This Night)直接把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搬过来。鉴于贝多芬的这首曲子太流行,加上他以前剽窃前科,他在唱片封面上很老实地写上贝多芬的名字。

我很喜欢英国60年代的摇滚乐队“普洛考·哈勒姆”(Procol Harum),他们有一首很经典的歌曲《面色苍白》(A Whiter Shade of Pale),尤其是开始的管风琴,带着一种惆怅和忧郁。我老觉得这段旋律很熟悉,但不知道在哪里听过。后来一查才知道这首歌的一部分旋律来自巴赫的《 D 大调第三交响乐组曲 》中的《G弦上的咏叹调》。

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把“披头士”的《因为》(Because)跟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扯上关系,即使贝多芬本人也不会觉得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实际上,《因为》是《月光奏鸣曲》中的某段旋律倒着弹奏的结果。有一次列侬听见小野洋子在钢琴上弹奏《月光奏鸣曲》,列侬让她倒着弹奏一遍,于是就有了《因为》。

英国歌星斯汀在他的专辑《蓝海龟之梦》(The Dream of the Blue Turtles)中有一首讽刺冷战的歌曲《俄国人》(Russians),听上去是不是有点俄罗斯情调?是的,因为旋律是根据俄国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的《基杰中尉组曲》中的“浪漫”主题改编的。

这类“受古典音乐启发”的歌曲太多了,你听都听不完。

如果问你一个问题:“红辣椒”(Red Hot Chili Peppers)乐队的《眼泪》(Tears)、谢尔(Cher)的《最伟大的事情》(The Greatest Thing)、“埃弗利兄弟”(The Everly Brothers)的《但愿是我》(Let It Be Me)、“宠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乐队的《到西部去》(Go West)、“绿日”(Green Day)的《废物点心》(Basket Case)、“彼得、保罗、玛丽”(Peter, Paul and Mary)演唱组的《泡芙,神龙》(Puff, the Magic Dragon)、“绿洲”的《不要愤怒地回头》(Don't Look Back In Anger)、“空中铁匠”(Aerosmith)的《哭泣》(Cryin’)、“马龙5”(Maroon 5)的《回忆》(Memories)……这些歌曲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上面这些歌曲中国音乐爱好者相对还算熟悉,不熟悉可以到平台上搜一下,都是比较流行的热门歌曲,听完之后再接着往下看。

如果你以前听过这些歌曲,可能有种感觉,它们的作曲方式都有相似之处。如果你没听过也没耐心听,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它们的母题都来自一首曲子:约翰·帕赫贝尔(Johann Pachelbel)的《D大调卡农》(Canon in D Major)。你甚至更想不到的是,以前苏联的国歌基本上就是抄的这首曲子。

约翰·帕赫贝尔

很多人都听过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它现在已经成了婚礼仪式上必放曲目之一。帕赫贝尔要是晚出生三百年,《D大调卡农》就会像《昔日重来》那样众人皆知。据说音乐家都不太喜欢演奏这首曲子,尤其是大提琴演奏者,因为大提琴夹在一堆乐器中间除了重复28遍一段旋律之外,无所事事。一般,人们都把它跟《致爱丽丝》这样的音乐放到“轻松休闲古典音乐”曲目中,也是初级古典音乐乐手必练的曲目。但是流行音乐作曲家非常喜欢这首曲子,想方设法把它变成自己的作品,这首曲子的旋律和结构进程几乎就是现在流行音乐经典使用手法,4/4拍,螺旋式旋律,如果你流行音乐听得多,不出三里地你就能听到一首“基于D大调卡农”创作的歌曲,但我从来没有看见有谁署上过帕赫贝尔的名字。

如果你不巧坚持看到这里,而且还有点闲心,可以找来下面我列出来的“基于D大调卡农”创作的流行音乐听听。

Aphrodite's Child - Rain And Tears(希腊)

Avril Lavigne - Sk8er Boi

Bee Gees - Spicks & Specks

Belle and Sebastian - Get Me Away From Here, I'm Dying

Bob Marley - No Woman, No Cry

Boogie Ohyama - Ready to Fight!

Bulutsuzluk Özlemi - Sözlerimi Geri Alamam(土耳其)

Coolio - C U When U Get There

Daniel Johnston– Honey, I Sure Miss You

Dire Straits - Tunnel Of Love

Fastball - Out of My Head

Goldfinger - Superman

Guns N' Roses - Patience

Jordan Clarke - Freaks

Kylie Minogue - I Should Be So Lucky

Lorde - Liability

Los Pop Tops - Oh Lord why Lord(西班牙)

Michael Jackson - Man In The Mirror

My Chemical Romance – Welcome to the Black Parade

Parry Gripp & Boone Bum - Raining Tacos

Pas Band - Aku(印度尼西亚)

Ralph McTell - Streets of London

Scatman John - Scatman's World

Shane Filan - Beautiful In White

Spiritualized -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

Stratovarius - Destiny

Sui Generis - Rasguña las piedras(阿根廷)

The Beatles - In My Life

The Cranberries - Ode To My Family

The Farm - All Together Now

The Original Caste - One Tin Soldier

The Who - Pictures of Lily

U2 - With Or Without You

Vampire Weekend - Step

Vitamin C - Graduation (Friends Forever)

……

你会发现,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些“孩子”都特别好听——没办法,《D大调卡农》的基因太强大了,生出的孩子没有丑的。流行歌曲、嘻哈、重金属、另类、舞曲、游戏音乐……都在用各种方式“借鉴”《D大调卡农》。只是有的明显,有的隐晦。80年代英国著名流行音乐制作人皮特·沃特曼( Pete Waterman)说:“《D大调卡农》几乎就是流行音乐的教父,因为过去 30 年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使用它。”不过,这首优美的曲子已经被玩坏了,就像一个网络流行词汇不断被大脑贫瘠的人反复使用一样,变成流行音乐中典型的陈词滥调。我这里只是单举出帕赫贝尔一个例子,如果你列举巴赫、莫扎特、肖邦、贝多芬、海顿、柴可夫斯基……被借鉴的例子,一样能找出一大堆。

你说写流行歌曲有啥难的。

我们来看一段恶搞 《D大调卡农》 的脱口秀。

人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借鉴古典音乐,因为不会惹来法律纠纷。是吗?未必。难道贝多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起诉“披头士”吗?事实上,当代流行音乐创作者真的差点被古典音乐家告上法庭。

埃里克·卡门

这件事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有一个叫埃里克·卡门(Eric Carmen)的歌手,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首歌,歌曲写好了,但他还觉得不满意,应该把这段旋律插到别人的旋律中,这样才算完整。这时,他听到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部作品写于1901年。其中第二乐章的一段旋律打动了他。好吧,就用这段旋律,它和这首歌的情境非常贴切。于是就有了排行榜上的热门歌曲《独自一人》(All By Myself)。当时他想,拉赫玛尼诺夫早就去世了,他的作品已经过了版权保护期,应该进入公共领域了,和莫扎特、贝多芬一样可以随便用。因为之前他写的《昨夜》(Last Night)就用了肖邦的一段旋律。在卡门的另一首热门歌曲《我再也不能堕入爱河》(Never Gonna Fall In Love Again)中,他用了一段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的一段旋律。卡门不是第一个在流行音乐中使用拉赫玛尼诺夫的旋律,早在1945年,弗兰克·西纳特拉演唱的《月满怀空》(Full Moon And Empty Arms),作者是巴迪·凯伊(Buddy Kaye)和泰德·莫斯曼(Ted Mossman),同样使用了《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的旋律。

拉赫玛尼诺夫

事实上,拉赫玛尼诺夫1943年去世,他的作品还在保护期内,不管是西纳特拉还是卡门,他们使用《第二钢琴协奏曲》都未经授权。各国的版权法都有一个规定,版权人去世后会有一段版权保护期,一般从50年到70年不等,由版权人的继承人延续这个权利,过了保护期,作品进入公共领域,不再享有这个权利。这样做的目的是在版权人享受商业收益和让更多人享用文化遗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艺术家一般算术都不太好,埃里克·卡门没有算清楚时间,歌曲走红之后,拉赫玛尼诺夫的遗产机构找到了卡门,告知他侵犯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版权,但鉴于他在美国宣传了拉赫玛尼诺夫,就不再细究,最后双方达成和解。这事儿让埃里克·卡门虚惊一场。我查了一下,不管是当年的密纹唱片还是后来出的CD唱片,封套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拉赫玛尼诺夫的名字。

不许联想T恤秋季促销

通 过 链 接

w w w . t e e e r . c n

进 某 宝 “ 不 许 联 想 T 恤 专 卖 店 ”

或 通 过 二 维 码 进 入 微 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