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音乐剽窃系列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通 过 链 接
w w w . t e e e r . c n
进 某 宝 “ 不 许 联 想 T 恤 专 卖 店 ”
拉娜·德雷
美国女歌手拉娜·德雷(Lana Del Rey)在2012年凭借专辑《向死而生》(Born to Die)走红全球,并且拿了好多音乐奖。2017年,她的第五张专辑《生命的渴望》(Lust for Life)发行后,收到了英国“无线电头”(Radiohead)乐队的警告,因为专辑中的歌曲《获得自由》(Get Free)涉嫌剽窃了他们25年前的成名曲《蠕动》(Creep)。“无线电头”认为《获得自由》这首歌的和弦结构剽窃的《蠕动》特有的和弦结构,而且旋律也相似。2018年1月,英国的小报《太阳报》首先报道了这件事,随后拉娜·德雷在推特上证实了《太阳报》的报道:“这件事是真的。”同时她说:“尽管这首歌不是受《蠕动》的启发创作出来的,但因为两首歌很相似,我可以把这首歌收入的40%分给‘无线电头’,可他们要全部版税收入。他们的律师一直不松口,所以我们会法庭上见。”
两首歌听起来的确相似,相似到你会觉得“无线电头”打官司肯定能赢,即使私了最终这首歌也能署上“无线电头”相关作者的名字,这跟拉娜·德雷在创作时是否受到《蠕动》的启发或影响无关。
为此,英国《卫报》还专门请了年轻作曲家埃德·牛顿-雷克斯(Ed Newton-Rex)讲解这两首歌究竟有何相似之处。首先,雷克斯指出,这两首歌有着相同的和弦序列,这四个和弦很少见。他在Hooktheory在线音乐数据库17000多首歌中搜索,只发现有四首歌使用了这个和弦序列,比如大卫·鲍伊(David Bowie)的《太空怪谈》(Space Oddity)。不过,在法律上,和弦相同不能被定为剽窃的证据。其次,旋律非常相似。“当你一句一句分析歌词和旋律的关系,会发现有惊人的相似度。这是我听过的最相似的两首歌。”雷克斯说。
当然,雷克斯不是法官,他只能从专业角度给读者提供一个参考。在“拉娜删除无线电头”(Lana Del Radiohead)进入法庭之前,忙坏了不少律师和音乐家,他们用非常专业的方式陪着法盲和乐盲玩起“找相同”的游戏。
拉娜·德雷在推特上发布了关于“无线电头”要起诉她的消息后,人们注意到了英国“模糊”(Blur)乐队的吉他手格雷厄姆·考克森(Graham Coxon)回复拉娜·德雷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这首歌是‘冬青树’(The Hollies)写的,哈哈!”
考克森这句带着半开玩笑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让我们把镜头闪回到25年前(从2018年剽窃事件开始算起)的1993年,这一年,来自英国牛津的摇滚乐队“无线电头”发行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帕布罗宝贝》(Pablo Honey),头一年发行的单曲《蠕动》虽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但是专辑发行后,这首歌再次作为单曲发行,有媒体甚至把它和“涅槃”(Nirvana)的《青春气息》(Smells Like Teen Spirit)和贝克(Beck)的《废物》(Loser)相提并论,当成另类摇滚的国歌。
《帕布罗宝贝》实际上并没有给“无线电头”带来商业上的成功,但作为一支另类乐队,能在美国站住脚,这在当时的那批英国摇滚乐队中还是少见的。尤其是《蠕动》通过MTV的推波助澜,唱片销售还算让人满意,唱片公司也对此充满信心。
就在这时,“无线电头”所属的词曲代理商华纳/查佩尔音乐公司(Warner/Chappell Music)接到了美国词曲版权代理商“隆多音乐”(Rondor Music)的电话,他们在电话中告诉华纳/查佩尔公司,《蠕动》涉嫌剽窃了他们代理的版权人艾伯特·哈蒙德(Albert Hammond)和迈克·海兹伍德(Mike Hazlewood)在1973年创作的《我呼吸的空气》(The Air That I Breathe)中的和弦和旋律。这首歌先是收录在艾伯特·哈蒙德的个人专辑《南加州从来不下雨》(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中。1974年,英国摇滚乐队“冬青树”翻唱了这首歌,《蠕动》很像“冬青树版”的《我呼吸的空气》。
格雷厄姆·考克森没有开玩笑,原来“无线电头”是有剽窃前科的。只是,这个案底很多人并不知道。
《我呼吸的空气》用了一种罕见的C、E、F、F 小调和弦序列,E和弦很常见,但用在C和弦后面就不常见。这个和弦的不寻常是它包含一个G#的音符,这对C大调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它与在C大调和弦中听到的G自然音形成对比,会产生让人惊喜的效果。《蠕动》把这个特别的和弦序列拿过来了,而且有四个小节的旋律也一样,虽然只有9秒钟的时间。
“当然,‘冬青树’不是第一个使用这种四个和弦序列的人,”音乐学家爱德华·迈克尔·哈林顿(Edward Michael Harrington)说,“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这就是你心痛开始的时候》(That's When Your Heartache Begins)和吉米·威瑟斯庞(Jimmy Witherspoon)的《不关任何人的事》(Ain't Nobody's Business)都这么用过。”
因为是代理商之间的事,所以解决起来相对比较容易,不用对簿公堂,不就是分钱吗。最后,两家代理商协商的结果是:《蠕动》的创作署名加上艾伯特·哈蒙德和迈克·海兹伍德的名字,未来二人将从《蠕动》这首歌的收入中分得一定比例的版税。这意味着“无线电头”剽窃的事实成立。
“蠕动侵权案”并没有被媒体过多关注,因为“无线电头”在当时还没有后来那么高的知名度,而且也没有走到法律诉讼那一步,这事儿很快就翻篇了。
多年后,哈蒙德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感到非常自豪,当下一支伟大的摇滚乐队受到你的作品启发,总是令人欣慰的。关于借鉴,这取决于借鉴的方式。如果是纯粹、简单地使用别人的作品,付费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你从一个作品中获得灵感,使你在感情上得到满足,创作出你的独特作品,那它就是合法的。很明显,伟大的古典画家和作曲家都是互相启发而不是互相剽窃。当一首歌成为热门歌曲,它的高曝光度使借鉴更容易被发现。我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对他们穷追猛打吗?这一点我真没有答案。”
“蠕动侵权案”实际上不值一提,它更多是词曲代理商之间的利益平衡的游戏,类似这样的事情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当媒体翻出旧账,在“无线电头”面前不停地摇晃 一棵“冬青树” 时,这让他们有点尴尬。事实上,拉娜·德雷涉嫌剽窃的那部分,恰恰也用了那个罕见的和弦序列。旋律听上去很像,但是写在乐谱上就不一样了。拉娜·德雷没准是听了“冬青树”的《我呼吸的空气》后产生的灵感,如果要起诉的话,“隆多音乐”词曲代理公司更适合当原告。但是《获得自由》的旋律跟《我呼吸的空气》又不一样。
同样让人尴尬的是报道这个事件的媒体,我发现,很多媒体一直把艾伯特·哈蒙德和迈克·海兹伍德当成了“冬青树”乐队的成员,包括像英国《新音乐快报》这样的专业音乐媒体。70年代对今天的人来说仿佛是上古时代。
“无线电头”作为一首剽窃之作的作者,要告另一个涉嫌剽窃了他们的剽窃之作的作者,该怎么告呢?
最后,华纳/查佩尔放弃起诉拉娜·德雷,但要求《获得自由》署上“无线电头”相关作者的名字。但拉娜·德雷一方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同时“无线电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他们从未说过要起诉拉娜·德雷。这个案子听上去是不是有点罗生门?
这场剽窃闹剧最大的效果可能是普及了人们陌生的艾伯特·哈蒙德和“冬青树”。如果你有兴趣,不妨找来哈蒙德的那首《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听听,非常经典,曾经被很多人翻唱过。
拉娜·德雷涉嫌剽窃事件到此该画上一个句号了,她在事情结束后的一场演出中对台下的歌迷说:“我现在可以随便唱这首歌了。”
但节外又生枝了,就在人们对比《获得自由》和《蠕动》之间的区别时,一个叫萨姆·史密斯(Sam Smith)的倒霉蛋被拎出来,说他也抄了《蠕动》。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叫克里斯·德维尔(Chris DeVille)的专栏作家在stereogum.com网站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听听萨姆·史密斯剽窃“无线电头”的新歌》,在这篇文章中,他指出史密斯的《午夜列车》(Midnight Train)公然剽窃了“无线电头”的《蠕动》,他说:“它具有相同的节奏、相同的基本和弦结构、相同的词句到合唱动态,甚至还有类似的充满颤音的吉他模式。相似性非常明显。”
萨姆·史密斯是最近十年崛起的一批白人模仿黑人R&B风格中的一个,和埃德·希兰(Ed Sheeran)、罗宾·希克(Robin Thicke)属于同一类型,他们都有过不光彩的剽窃史。那么萨姆·史密斯抄了《蠕动》了吗?客观地说,这有点冤枉他,虽然《午夜列车》听上去确实有点像《蠕动》——当然,他的歌听上去都像别人的歌,但旋律、和弦和歌词跟《蠕动》完全不一样。人们之所以把他扯进到剽窃案中,是因为讨厌他。萨姆·史密斯很不诚实,他为电影007系列的《幽灵党》写的歌曲《墙上的字迹》(Writing's On The Wall)获得金球奖,在颁奖典礼上,当主持人问他是否听说“无线电头”在圣诞节发布了歌曲《幽灵》(Spectre)时,史密斯故作一脸懵圈——就是你们常见到的艺人耸肩装傻的样子。“汤姆·约克?”他转身看着合作者吉米·纳普斯,纳普斯赶紧打圆场:“‘无线电头’的主唱。”萨姆·史密斯的这一反应让人非常反感,他十来岁的时候“无线电头”如日中天,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接着,人们把他和汤姆·约克一起看歌手比莉·艾利什(Billie Eilish)演出的视频发了出来。
萨姆·史密斯跟汤姆·约克结下梁子可能是因为电影《幽灵党》主题歌的问题。最初导演希望“无线电头”来写这首歌。但后来听到他们写的《幽灵》之后,觉得和电影主题不太搭,没有选用这首歌,转而用了萨姆·史密斯的《墙上的字迹》。
当然,前面这段算是一个插曲,人们把萨姆·史密斯扯到拉娜·德雷剽窃事件中,除了不太喜欢他,想恶心一下他之外,主要还是他有剽窃前科。这些新一代白人R&B歌手大都有剽窃案底,比如埃德·希兰的热门歌曲《你的身姿》(Shape of You)剽窃了TLC的《不要渣男》(No Scrubs),罗宾·希克剽窃了马文·盖伊(Marvin Gaye)的《必须放弃》(Got to Give It Up)(关于这个剽窃案后面会专门写到)。
萨姆·史密斯在2014年发行的单曲《与我在一起》(Stay with Me)在当年成了大热歌曲,这首歌引起了摇滚歌星汤姆·佩蒂(Tom Petty)的注意,他发现《与我在一起》和他1989年写的歌曲《我不会退缩》(I Won't Back Down)副歌部分基本一样,只是节奏放慢了而已。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与我在一起》的署名多了两个人:《我不会退缩》的作者汤姆·佩蒂和杰夫·林恩(Jeff Lynne),并且分享首歌收入的12.5%的版税。
后来汤姆·佩蒂在一份关于这两首歌的声明中说:“我过去多年的创作经验告诉我,这类事情可能发生。大多数情况下,你会在它走出录音室大门之前抓住它,但是这件事发生了。萨姆一方对我们的困境非常理解,我们很顺利达成了协议。诉讼这个词我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也不是我的本意。而且也没有更多的说法。媒体怎么报道,这不是萨姆和我能决定的。萨姆做了正确的事情,我没有再想这件事。这是个音乐事故,仅此而已。”汤姆·佩蒂在处理这件事上显得非常宽容。这一点他在“红辣椒”乐队2006年的歌曲《丹妮·加利福尼亚》(Dani California)涉嫌剽窃他1993年的《玛丽·简的最后一舞》(Mary Jane's Last Dance)时他同样表现的很大度,这两首歌的主题和开头说唱部分的和声、曲调、节奏非常相似,而且这两首歌的制作人都是一个人:里克·鲁宾(Rick Rubin)。汤姆·佩蒂后来接受《滚石》杂志采访时说:“很多摇滚歌曲听起来都差不多, 我想,模仿是最真诚的奉承。 我认为这个国家有太多轻率的诉讼,没有人为流行音乐战斗。”其实,《玛丽·简最后一舞》听上去更像“松鸦鹰”(The Jayhawks)乐队1992年的歌曲《等待太阳》(Wiating for the Sun)。有趣的是,1992年汤姆·佩蒂举办演唱会,“松鸦鹰”是他的暖场乐队,看来他们的关系不错。“松鸦鹰”也不会起诉汤姆·佩蒂,汤姆·佩蒂也不会起诉“红辣椒”,他们都是一家唱片公司的。这也是汤姆·佩蒂认为媒体报道“红辣椒”涉嫌剽窃他的歌有什么负面企图的原因。
有人说,如果你想偷歌,最好偷汤姆·佩蒂的歌。这一点在2000年出道的美国乐队“中风”(The Strokes)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他们的首张专辑《是不是》(Is This It)大获成功,评论界认为他们的音乐风格是对70年代音乐的回归。他们说的没错,比如专辑的歌曲《昨夜》(Last Nite)就是对1976年汤姆·佩蒂的歌曲《美国女孩》(American Girl)的回归。“中风”在《昨夜》中直接扒的《美国女孩》中的吉他独奏。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承认他们窃取了汤姆·佩蒂的作品。2006年,汤姆·佩蒂在接受《滚石》杂志采访时说:“他们接受采访时承认了这一点,这让我笑出了声,我想,好吧,这对你有好处,但不要来打扰我。”实际上, 《美国女孩》中的 这段吉他独奏是从布鲁斯吉歌手弗雷迪·金(Freddie King)那里扒来的。最有趣的是,佩蒂在2006年巡回演出时,请的暖场乐队就是“中风”。
萨姆·史密斯回应剽窃汤姆·佩蒂的歌时说:“我从来没听过这首歌,这只是巧合。我现在才22岁。”言外之意,他不可能听到出生前三年的热门歌曲《我不会退缩》。
心理学教授盖尔·道(Gayle Dow)一直研究隐匿症对创作过程的影响,她说:“你可以很容易说我以前从未听过,你可能听过十几次但你就是不记得了。”可能大部分很明显的歌曲剽窃都是中了“隐匿症”的魔咒,比如乔治·哈里森。
由于《与我在一起》的大热,萨姆·史密斯也因此获得六项格莱美奖提名,并获得四项大奖。其中的“年度最佳唱片”(颁发给词曲作者)就是这首《与我在一起》。但最终汤姆·佩蒂和杰夫·林恩没有和萨姆·史密斯共同分享这个荣誉,因为格莱美奖提名公布之后,他们双方才解决完版权争议。颁发格莱美奖的唱片学院高级副院长比尔·弗莱姆斯(Bill Freimuth)说:“林恩和佩蒂不会成为提名人,如果这首歌获奖,他们也不会成为获奖者,但会被授予证书,以表彰他们对作品的参与,就像任何其他被采样或引用作品的作者一样。”
萨姆·史密斯在领取“年度最佳唱片”奖时感谢了好多人。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讥讽他:“你唯独没有感谢汤姆·佩蒂。”
通 过 链 接
w w w . t e e e r . c n
进 某 宝 “ 不 许 联 想 T 恤 专 卖 店 ”
或 通 过 二 维 码 进 入 微 店
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