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在古典、流行之外……

大概是1994年左右，我开始对流行音乐之外的民间音乐产生兴趣，那一年正好听到Enigma的The Cross of Changes，Enigma算不上民间音乐，用现在的分类可以归到电子或New Age，但里面用的民间音乐元素让我很好奇。后来又听了类似Enigma的Deep Forest的同名专辑。这两张专辑是我打开民间音乐之门的动力，即我隐约地觉得，在最流行的音乐之外，还有更动听的音乐。

那时流行打口唱片，我看到封面上有长相很土、或民族色彩很鲜明的唱片必定买下来，卖唱片的人觉得这些都是糟杆，往往很便宜，我那时候收了不少。一听才发现，每种音乐的差别都很大。我就想，是不是地球上有地名的地方，都有自己特色的音乐呢？

后来我买了一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非洲音乐》和《美国黑人音乐史》，我们听的流行音乐，形式是20年代开始从美国形成的，美国流行音乐有一半来自黑人音乐，黑人音乐来自非洲，所以我把目标首先锁定非洲大陆。正如《非洲音乐》作者克瓦本纳·恩凯蒂亚所说，非洲音乐分三部分：本土非洲音乐、北非的阿拉伯音乐和南非的白人音乐。但本土非洲音乐每个国家都不一样，每个国家的每个部落可能都不一样，这怎么听呢。关键是怎么才能听到这些唱片店里从来不卖的音乐呢。

想吃冰天上就下雹子。2003年非典期间，在家闲着没事干，有个朋友告诉我，可以用一个点对点的软件soulseek下载音乐，上面分享的都是偏门的音乐。

哥们就喜欢偏门的。

我装上这个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Hedningarna，这是一个瑞典民歌乐队，之前去一家唱片公司玩，这家公司正好代理一些北欧小音乐厂牌的音乐，想在中国推广，送了我一张，我特别喜欢这个乐队。当我按下回车键，搜出一大堆结果，他们发行的唱片几乎都有。从此，我再没有把soulseek删除过，至今仍在使用。

当年觉得听MP3不过瘾，尤其是音质不佳，我还是到处搜寻唱片。实际上，打口唱片里面有很多宝藏，和我同样口味的人又不多，这些唱片多属于廉价滞销货，我能花很便宜的价格买到很好的专辑。

有了soulseek，我真的可以按地名（国家）给音乐分类了。硬盘也从20G换成40G，从40G换成80G，到后来换成5个T……

——这些世界各地的民间音乐好听吗？

——不好听。

如果这些音乐好听，都会变成主流音乐。

音乐好听不好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商业化之后的音乐在创作上都有套路。刘德华不会去唱一首关于土著部落祭祀活动时敬神主题的歌曲，或者刘德华唱了，你未必感兴趣。他只能唱情情爱爱，你觉得还挺好听。老狼也不会去唱一首狩猎主题的歌曲，因为这不是他想体验的……这些民间歌曲，不管是表演形式还是主题，都离我们的生活很远，一般反映的都是农耕、狩猎、渔牧生活状态，这个生活状态下的爱情、人生和我们的都不一样，它再好听，你八成也没兴趣。

你一定听过“西蒙和加芬克尔”演唱的《雄鹰飞逝（如果我可以）》[El Cóndor Pasa (If I Could）]。实际上这是一首秘鲁民歌，秘鲁音乐家丹尼尔·阿洛米亚·罗伯斯（Daniel Alomía Robles）把安第斯山地区非常流行的一段民歌旋律写进了他的音乐剧中，上世纪60年代，一个叫“印加人”（Los Incas）南美组合把这首曲子带到了欧洲，恰巧保罗·西蒙在现场听到了这首曲子，西蒙以惯偷见长，他本来想像占有传统民歌《斯卡布罗集市》那样占有这首曲子，但听说作者是阿洛米亚·罗伯斯，只好获得曲子的授权，并填上歌词，结果全世界都知道了这首歌。即便如此，也没几个人去关注安第斯山脉地区的民间音乐吧。

我喜欢这些离我的生活如此遥远的世界民间音乐，是因为我喜欢文化差异。我认为只有文化差异才能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虽然它不影响我晚上吃尖椒炒土豆丝。对各种文化有兴趣还有开智的作用。当我想去了解世界的时候，我一定会对我现有生活认知之外的东西感兴趣，而不是什么东西符合我的生活认知我才感兴趣。我又喜欢音乐，自然也会对世界各地的那些不熟悉的音乐有兴趣。

当我对某种音乐产生兴趣，我会去查阅相关的资料，往往是出于了解音乐的目的，最后发现了很多奇妙的事情，原来世界是这样。如果经常会有这种感觉，我眼中的世界也会不断更新，音乐就变成带着我走入奇幻世界的小白兔。

地球上有的音乐，我都有兴趣听。从商业听觉上讲，大部分民间音乐并不属于好听范畴（所以请勿模仿），但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从来都是一样的，不管你蜗居在一个部落的土坯房里还是大城市30平米的小屋里，不管你整天追着豺狼虎豹，还是朝九晚五地铁公交，都一样。不同的是表达方式，民间音乐原始、粗糙、无拘无束、直截了当。我们经历了所谓现代化的洗礼，认为和那些落后、原始地区的人不一样了，自己的听觉、审美、品位进化了，因而不喜欢这类音乐。真的吗？

电影《星球大战》提出了一个“原力”概念。借用这两个字，我理解人类的情感也有一种原力——即毫无遮拦的表达。随着这个世界不断趋同化、全球化、商业化、道德化、正确化、愚昧化，人类情感中的那股“原力”在慢慢消失，代之是虚假和伪善。听这些相对远离现代文明的民间音乐，能感觉到那股“原力”扑面而来，能让我意识到我们曾经拥有且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宝贵的东西。

客观地讲，我听过的这些民间音乐中，有三分之一我真的接受不了，一是关于这些音乐的背景我不了解，这些音乐为什么这样表演？乐器为什么是这种音色？我的耳朵再好奇，也有极限；二是这些音乐的功能性我不了解。你如果想了解某一种音乐，一定要先了解这个区域人们的生活背景。

这些年，我始终在听世界各地的民间音乐，包括那些简单到只有呼喊、吟诵的纯声。听这些音乐并不能直接影响我晚上吃尖椒土豆丝，但间接影响了我很多——包括我对人生的理解。

写到这里，可能有两类人感到困惑，一类是晚上吃尖椒炒土豆丝的人，一类是晚上无所谓吃什么的。吃尖椒炒土豆丝的人，你继续吃就行了，我谈论的这些跟你无关；无所谓吃什么的人，你可以试试去了解一些文化差异，也许能有不一样的体验。

对于无所谓晚上吃什么的人，我推荐两个入门级别的民间音乐系列：

一个是Putumayo系列，一个是The Rough Guide系列。

Putumayo是一个叫丹·斯托帕的美国人成立的唱片公司，Putumayo是南美哥伦比亚的一条河的名字。最初，Putumayo专门卖世界各国的民间手工艺品。1993年，他的公司开始制作发行世界各地的音乐，至今已经发行了近400张唱片。这些唱片多为集锦，涵盖世界大部分国家和地区，凡是民间音乐传统丰厚的地方，都会有一张相应主题的唱片。这些唱片的名字起得也很有诱惑力，比如“原声梦乡”、“非洲冒险之旅”、“原声瑜伽”、“亚洲懒驰”“拉丁律动”、“从刚果到古巴”、“来自咖啡园的音乐”“来自茶园的音乐”“怀旧法兰西”“怀旧意大利”……

Putumayo儿歌系列

Putumayo的音乐特色是收集世界各地的流行音乐（可能这些艺人在当地就是刘德华或王菲），所以每张唱片都能保证非常悦耳动听，这400张唱片中，我听过大约200张。Putumayo的另一个特色是收集了很多世界各地的儿歌，他们有一个儿歌系列。我曾经给不少有孩子的朋友推荐过这个儿歌系列，目前还没有人真的让自己的孩子听过。后来有朋友问我有啥好听的儿歌推荐，我就推荐“白龙马，蹄朝西，驮着你大爷和他仨兄弟……”其实这些儿歌系列有些并不是儿歌，而是适合孩子听的民歌、牛仔歌曲、雷鬼、瑜伽音乐、摇滚乐……Putumayo还有一个特色，也是我当初总想把这些唱片收集全的原因——艺术家尼古拉·海因德给唱片封面做的设计，我特别喜欢这种又民俗又梦幻的设计，她给Putumayo设计过两百多张唱片封套。

Putumayo音乐系列

The Rough Guide系列相对Putumayo显得“专业”一点，他们对更原始多样的音乐感兴趣。 从这个系列名字上就能看出，他们是想给听众一个粗浅的某地音乐风格指南。 就像你去北京旅游，首先想到的都是故宫北海颐和园，天坛长城圆明园。 The Rough Guide干的就是这样的事，它只是让你初步了解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的音乐文化概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继续探索。 本来嘛，The Rough Guide原来就是出版旅游指南手册的出版公司，他们涉足世界各地民间音乐也是秉承一贯的理念。 他们与World Music Network唱片公司合作，至今发行了350张左右的唱片，这其中还有五张中国音乐的唱片。 如果你看这几张中国音乐的目录，会发现“很不专业”，比如，合集里面有崔健、“挂在盒子上”两个摇滚领域的人，还有艾敬这样的流行歌手，有琵琶演奏家闵晓芬，有粤剧《红娘会张生》，还有20年代的歌手李香兰、龚秋霞……另一张中国合集里有李谷一、谢天笑、“冷酷仙境”、“二手玫瑰”、郭兰英、“山人”、张伊雯……放在一起是不是让你觉得有点乱？

这些名字，别说外国人，你让一个中国人看看，他们未必知道都是谁。但你换个思路想想，这些人可能都是在不同时代呈现的不同形态的中国音乐风格。他们这种看似外行的拼盘又让你说不出有什么不妥的。

以此类推，他们的其他合集也是如此。

The Rough Guide音乐系列

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一直回避一个词：“世界音乐。”从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定义和分类主流音乐之外的音乐，我就不喜欢。这个说法仅适用于唱片店货架标签，它无法形容和描述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之外的音乐，恰恰是因为很多国家、地区的音乐缺乏交流融合，才让它们一直保持一种独特的原始风格，这种特色在如今已变成稀有之物。如果用“世界音乐”这样含混的词汇定义各种风格特色大相径庭的音乐，只能说人们都太懒了。至少，我从来不用这个词来形容世界各地的民族民间音乐。但这个词已经叫开了，已无法矫正了。

世界变得越来越扁平，也变得越来越无聊。当然，世界有时候也会变得不那么重要，只要留意方圆几十公里的事情就够了——因为这直接关乎到你晚上吃尖椒土豆丝。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人会这样——转动地球仪，投出飞镖，看看扎在什么位置，然后去寻找这里的音乐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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