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看到《诸神的黄昏：经典摇滚的尽头之旅》（Twilight of the Gods: A Journey to the End of Classic Rock）这本书，觉得写得不错，把它推荐给很多出版社的朋友，希望他们能出中文版。我推荐的理由是，这本书从一个很独特的角度讲述那些在我们心中都是摇滚之神的乐队为什么都没有经历一段“最美不过夕阳红”式的回光返照，便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了。似乎没有哪个出版社对这本书感兴趣——当然，我列的书单没有他们看得上眼的。
去年，我给雅众出版公司推荐这本书。他们告诉我，这本书的版权已买下，很快就会出版。看来还是有识货的。
不管
我们看小说还是听音乐，会发现，凡是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他们的作品都会有一个巅峰期，然后慢慢衰落，你说是灵感枯竭也好，力不从心也罢，总之，迈进艺术人生，永远不能摆脱这个抛物线轨迹。
这也意味着，当你去评价他们的时候，总是很难找出新意，因为它太规律了，规律到一点意外都没有。
在我听摇滚的时间还不长的时候，就体会到这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觉。比如“平克·弗洛伊德”，他们1994年的专辑《藩篱之钟》（The Division Bell），我听后非常失望。后来我去索尼唱片公司玩，企划部门的一个女士拿出这张唱片，说唱片的设计非常棒，上面有一个LED灯，一闪一闪的。她冲我演示了唱片设计的奇妙之处，然后问我，你喜欢吗？送你一张。我摇摇头，说：“我很不喜欢这张专辑。”它就是封面上安置一个发电站又能怎样。
这些年，我一直经历我喜欢的歌星、乐队专辑像王小二过年一样令人沮丧的过程，这些名字曾经在我心中金光闪闪，如今锈迹斑斑。后来我安慰自己，是你听摇滚的时间正赶上诸神过了艺术巅峰，再一想，也不尽然，和我同时期甚至更晚的一些乐队也一样啊。
《滚石》杂志出过一本《滚石专辑指南》（The Rolling Stone Album Guide），这本书我从头翻到尾，发现的第一个规律就是，任何一个人的专辑都是前几张很好，几乎得到4星或5星评价，越往后，星越少。我们也大都见怪不怪，崔健、罗大佑的专辑也是一步一个脚印铺成下楼的台阶。你不能苛求一个歌手一直保持顶级状态，因而我们都不会去认真思考艺术家每况愈下的原因，似乎答案明显地摆在那里。
但史蒂文·海登（Steven Hyden）把它当回事了。我相信每个乐评人都希望自己能论述一番那些标志性摇滚人物的兴衰，但又担心落于俗套。海登的角度是，他用半自传的叙事方式带出那些衰败的经典摇滚，再用半评论的方式分析他们的没落。并且他尽量回避去拿他们糟糕的唱片和巅峰时期的唱片做对比，而是把他们置身在当下音乐环境中，通过某种潮流、现象的变迁，来证明经典摇滚为何走向穷途末路。虽然这个角度不是经典摇滚走向黄昏的唯一原因，但海登用身临其境的叙事方式，让他的观点有足够的说服力，不至于显得陈词滥调。
史蒂文·海登
“经典摇滚”（Classic rock）是媒体生造出来的一个词，并不是用来形容某种音乐风格或样式的，上世纪80年代，美国克利夫兰的一家电台开设了“经典摇滚”节目，专门播放一些自60年代以来的摇滚歌曲。他们在选择曲目的时候，偏重那些经过时间考验同时听众又相对熟悉的歌，能有资格入选播放列表的当然是那些响当当的乐队。进入新世纪，媒体又把90年代中期的一些摇滚乐队归入到“经典摇滚”之中。而《诸神的黄昏》写的就是从60年代的“披头士”到90年代的“菲什”（Phish），挑选了19个乐队做了一番剖析。
史蒂文·海登生于1977年，他开始听摇滚的时候，应该正值“枪炮与玫瑰”或“涅槃”如日中天，对“谁人”、“齐柏林飞艇”甚至“皇后”等经典摇滚乐队显然没有婴儿潮那一代感情深厚，你看看戴夫·马什、罗伯特·克里斯高、莱斯特·班斯、格雷尔·马库斯这些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乐评人，他们推崇并倾注感情的恰恰是后来成为经典摇滚的那批乐队。作为一个后生，这些经典摇滚乐队没有伴随着史蒂文·海登成长，而是在他成为乐评人后，才慢慢开始对他父辈们热爱的乐队产生兴趣，而这种喜爱恰恰没有夹杂过多私人情感，写起来才无所顾忌。但海登还是比较含蓄地把这些乐队尴尬谢幕的场景或背景还原了一遍。
“前浪死在沙滩上。”意味着有后浪推进。令人尴尬的是，经典摇滚的前浪确实挨个死在沙滩上了，但却不见后浪，能看到的不过是鸳鸯戏水般的涟漪。我不知道多年后，当再有一个像史蒂芬·海登这样的评论家撰写“后经典摇滚”时代该怎么下笔。
我经常去“新专辑发行”网站，说来这个网站我都看了十来年了，每每有新专辑，我都会很好奇找来听听。这些年的感受是：新乐队没有新意，旧乐队没有旧情。每当我在这个网站上一页一页浏览，看着那些熟悉的在过去会让我心头一动的名字，他们这些年的新专辑都像在冰箱的某个角落放了半年的苹果。而那些名字起得稀奇古怪的新乐队，总能激起我探索的欲望，但一张专辑很难全部听完，这些标榜着独立、另类或是什么古怪的新名词风格的乐队，大都音乐简单，制作粗糙，总能让我想起几十年前一大堆和他们相似的乐队。
也可能，作为风行了半个多世纪一直影响主流文化的摇滚乐，也该像经典摇滚一样面对黄昏了。也许未来评论家们在分析摇滚乐衰落时，会总结出无数个原因，比如互联网，比如人们兴趣点的转移，比如摇滚乐在风格变化上走向穷途末路，比如……那么《诸神的黄昏》这本书只是人们未来剖析摇滚乐衰落大餐中太早上来的一道前菜。
当我看到那些老乐队不断推出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的现场录音唱片，我就知道，唱片公司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把这些当年的摇钱树再一次压榨、浸出，挤出了那么几滴可怜的油。
《诸神的黄昏》里面没有伤感，也没有遗憾，史蒂文·海登就像一个导游，热情、风趣并冷静地给游客讲着在上古发生的故事。
作为一个听众，我依然会很虔诚地欣赏那些经典摇滚，我不管“披头士”还有几个人活着，我会沉浸在《生活中的一天》结尾那段迷幻恍惚的音乐中。我可能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下午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它触动了我。过去有上千首经典摇滚的歌曲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第一次听到，它和一些小说、电影中的情节，组成了我一部分零碎的人生记忆片段，偶尔，这些片段会从我脑子里蹦出来，让我知道，年轻的时候，用开放的心态去了解世界，上了岁数不会感到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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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峰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