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平原上的摩西》
苗
双雪涛是小说家,很多人在春节前看了根据他小说改编的一个剧叫《平原上的摩西》,看这个剧到结尾的时候,有人说小斐是自杀,有人说这不是自杀,这肯定是警察打死的。我自己也有点疑惑,这应该是问导演的问题。不过,我看你的小说,最后是一个开放性结局,在公园两人见面,在湖面上,很诗意的一个场景。你写的时候想清楚了到底会怎么样吗?
双
我没想清楚,对,我就是因为没想清楚才那么写的。我其实看剧的时候我也挺感动的,因为剧的结尾,他复原小说的程度比较高的,船调度还是挺美的,前两天我见到大磊(导演张大磊)了,他也知道有很多观众在问他这个问题,然后他觉得怎么理解都行,反正那天我问,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苗
这小说的几个主要人物,时间的跨度,总感觉好像可以写的再长点,当时你有写长篇的愿望吗?
你是怎么考虑的?
双
我其实在写的小说时候就觉得它是一个中篇小说,在3万到5万之间。
我写小说有个习惯,经常写之前会大概预估一下字数,然后经常会比较巧合的写到字数左右,对,这个小说我当时估在三四万字,然后他最后应该是33,000字,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它写成一个长篇小说,它的质地在我心里就是一个这么大体量的东西,因为写成长篇,他的气质就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虽然大家觉得这个故事的容量还可以,然后人物也比较多,时间跨度比较长,但它一旦变成长篇就变成完全的另外一个东西了,因为它的叙事的节奏肯定会全方位的发生变化。
我比较回避那种全景式的东西,它确实对我来说比较困难,尤其在那个时期。
苗 也有朋友有疑问,他说原著小说写的是东北的下岗潮,是这个故事的沉重的背景,把它变成内蒙的呼和浩特之后,代入感就完全消失了。你怎么想?
双
我觉得改成内蒙是我喜欢这个剧的最大的原因之一,这个小说用了东北的元素,它也是材料,它的真正的框架还是它有一个结构和人物,挪到呼市之后,我觉得非常精彩。呼市里它不但有内蒙话,还有山西话,老舅说了东北话,我觉得这种语言的鱼龙混杂是特别好的,它其实有一种建构一个虚拟世界的这种感觉,它看起来非常写实,它通过长镜头不停的在在描述生活中的各个细节,但是他其实通过语言的博杂,他建立了一种精神性的东西。
苗:
你平常会用倍速来看电影或看剧吗?我发现《平原上的摩西》特别有意思,这哥们成心用比人们正常要接受的节奏还要慢的那个节奏。
双:
我从来不会。
我有时候就弃看了,但是不会快速的开。
苗:
有一段戏,我印象特别深的一段戏是推大葱,艾静和海清老师推着大葱,一边聊天,聊聊小时候的事,边上商店里边是婚纱照,小斐冲外打量。我看的时候一边看一边想,真他么文艺。
双:
是,但那段戏我其实挺感动的,就是她说什么,是不是把心儿给摔傻了?
苗
有一种看待中国小说的那种方式,特别社会学,这个小说写的是南方工厂中的打工女孩。双海涛、班宇,你们的小说写的就是下岗。会把艳粉街当成一个社会学材料来看,这是很多人看中文小说的一个习惯。你自己对这种分析是什么态度?
双
我觉得中国人对虚构不是非常敏感,中国是一个历史的大国,是一个有大量历史记录的一个国家,当然历史里有很多是瞎编的了是吧?很多胡诌的了,很多就不靠谱了,比虚构可能还跑偏的,但是因为它扣着一个历史的帽子,所以它就好像是真的了,中国人对真实有一种极大的迷恋,我觉得对真实有一种非常大的迷恋,就你要给他讲一个事,你最好先说它是真的,在酒局上也是我告诉你一个事儿是吧?你要说我这是一个我自己编的,对方就不想听了,
它其实是一种对于真实的近乎偏执的追求,但其实在中国真实又是非常少的,非常罕有的东西,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虚构的这根神经就不是非常的发达。我们很多的小说之所以被人认知,其实是因为它是一个非常现实主义的东西,或者它看起来非常现实主义,很多小说都是这样的,所以中国特别爱写史诗是吧?一旦写起史诗好像就要比别人高超很多,因为他那个东西其实是历史的变体,只用小说的一个方式来把它表述出来。
但实际上这个小说这门艺术最重要的是关于虚构的,而且那些材料都是为了虚构来服务的,这种虚构的精神,其实对于中国来说,我觉得才有几十年的历史,是非常短的历史。我觉得真正诞生了虚构的概念,还是因为跟西方大量的翻译文学的引领是有关系的,尤其在先锋文学蓬勃发展的时候,大家开始玩虚构了,开始讲叙事了。开始玩这个方法了,但是它的时间是我觉得非常短的,是个它这个基石是非常薄的,而且经常会被带回现实主义的路线。
我们特别务实,我们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一个地方,听众是想听完这个东西之后自己提高了,但是你给他讲一个故事,讲一个虚构的精彩,他会说,你给我整有的没的是吧?东北讲呜呜轩轩的。但是我觉得艺术,最高级的东西是废的,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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