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他在北京送快递

胡安焉,曾经打过十多份工,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

《我在北京送快递》。

前些日子我跟他录制了一期播客,点击原文可以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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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师傅:请原谅,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有一点,怎么说,不太健康的一个心理。就是我们平常都会收快递,也会去看看自行车店,也会去看看服装店,但是我们看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运作的,所以我特别注意看你在自行车店,在快递公司的经历,我特别想知道你在快递公司在北京送快递的时候,你是怎么区分一个小区的好坏,哪个是好,哪样小区是好活,哪些就是坏活,你们是怎么区分的呢?

胡安焉:有很多因素,第一个就是看这个小区能不能让三轮车开进去,如果不能进去的话,比如说我送的有个小区叫玉兰湾的,它是一个高档小区不能进去,我就要把车停在外面的大马路边,我把货卸下来装到一个板车上,然后走路的拉进去送,这样会大大的增加我们的派送时间,降低我们的效率。不给三轮车进,就是一个坏小区,当然它其实是个高档小区。

其次就是小区的居住密度,比如说楼和楼之间的间距,还有每一层楼的住户数这些,只要越密,人口密度越大,我们干起来效率就越高,这就是好小区。如果你是个园林小区,里边有山、有水、有河流、有亭子、有草坪,而且路是弯弯曲曲的,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坏小区,因为我走起来在路上面绕来绕去花费了时间。

你一栋楼的居住数跟你平均一个电梯要承载着多少户数。这会导致在上下班的时候这个电梯的占用率,就有可能楼住户多,但是电梯少,我们就要等很久的电梯,这就是个坏的一个小区。如果说人少电梯多,这就好。电梯的速度快和慢之间对我们的效率影响是非常大的。

苗师傅 :我原先就知道北京的小时工是25块钱一小时,后来涨到40块钱左右,那么快递售货员差不多都是30块钱一小时的工作,我前不久在无印良品的店铺里面看到他们招工人,每小时30块钱。那你做快递的时候,你算过每小时要产出30元,这是时薪30元,那么每分钟是5毛钱,一个快递要4分钟完成,挣到2块钱。你这样算下来之后有了一个特别清晰的成本,就是每分钟5毛钱,你如果要去趟厕所,2分钟可能就浪费了。你有了清晰的时间成本之后,对你的,比如说消费习惯,或者是生活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胡安焉 :对我生活方面消费方面的影响其实不大。在工作中更多是一种消极性的,就是想了解自己的工作进程,比如说我今天8点离开站点的,到9点,我今天送出了15个,而昨天这个时候我是送出了14个,我现在就安心了,因为我比昨天快,但是如果明天我送了13个,那我就焦虑了,我接下来我就要提高。所以我关心这个时间成本更多的是一种被动的,就是想知道我每天在这个工作过程中,我到底是快了慢了,我想有一个参考让自己安心。虽然结果可能是更焦虑,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慢慢慢慢的就形成了对时间成本的认识。但是局限在工作之内。离开了工作之后,我没有把它推演到我整个生活消费这观念方面的影响。我考虑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没有这些方面的影响。

苗师傅 :我特别怕冒犯你,或者是冒犯听众,我不知道说出这个词来,是不是特别得罪人,你很多工作是在底层进行的,是在一个社会底层,那么我们有时候很不愿意去接触,或者是假装看不见,假装不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比较安心的状态。因为如果我们知道大家生活的不容易,我们会担负一个良心的不安,有这个内疚,然后我们假装大家都挺好的,叫快递小哥多亲切。小哥,有了这么一个称呼,我们就会免除自己的内疚。但是我想知道的是,在你们送快递的过程中,在德邦干体力活的过程中,你会有愤恨吗?就是你会觉得社会不太公平,或者是说有些人挣钱太容易了,你会对此有愤恨吗?

胡安焉 :我接触到的客户里边,中产阶级的就是生活条件比较好的,对我们的态度是特别宽容和友善的,当我们犯了错误,他们更有可能原谅我们或者不追究。而让我们痛苦的,反而是跟我们一样的无产阶级,就是北漂或者说租合租房的人,对我们的要求是更苛刻,而且绝不原谅我们。我有没有对社会的愤恨?我个人没有,但是我敢说,我应该说,超过一半的同事肯定是有的。情绪失控确实是,比如说你已经干得精疲力尽了,或者说已经困得不得了了,但是你发现你的工作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不到,你已经有一种被压垮的一种念头,你看到外面的货一摞摞的车里边全是快件,还没分拣的,这个时候被其他的事情触动,比如说别的同事的一些挑衅,比如他挑轻的活干,把重的推给你,稍微有一点摩擦,就有可能爆发冲突,这在这种劳动场合,这样的冲突是比较常见的。

苗师傅 :跟同事会有交流吗?在德邦干夜班的时候,或者是在北京送快递的时候,跟同事之间有交流吗?会交流一些什么?

胡安焉 :交流什么,可能具体忘了,夜班的时候有交流,但是比较少的,因为大家干活的时候是停不下来的,而且货场里边它轰轰隆隆,就是它有一种环境声音是比较嘈杂的,就是货场里边很多那种叉车在开来开去对地板的碾压,就是它一直是在一种轰隆声之中的,你的工作方式内容还有环境都不利于大家互相交谈。

但是送快递的话它是有交流,但是怎么说呢,我在快递的时候,实际上我跟同事接触的时间不如跟同行接触的时间多,比如说我在这小区送,我的同事肯定不会跟我同一个小区,我在这里,所以我见到的这些人都是别的快递公司送这个小区的,我们就叫同行,不叫同事,同行之间的话喜欢就是抱怨自己公司,你不会说我的公司很好,我的收入很满意,我的工作很轻松,我很幸福。大家不会说这些,说这些就没有朋友了,只能就是说我的公司怎么样糟糕,我又受到了苛刻,我很不满意。就是表达这种负面情绪,这本来是一种减压的一个方式,就是排解压力。其次也是互相增进共同话题,有一个共同立场。

苗师傅 :你在书里面写到顺丰,你后来还去了唯品会开的品骏快递,就是唯品会自己做的一个快递公司。你当时知道吗?顺丰的老板已经是非常富裕的人,还有唯品会也是一个互联网创业的很厉害的一个角色。作为一个工作者,你会意识到自己是处在大富翁的一个公司的下面吗?

胡安焉:不会,我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不会想这些问题。

苗师傅:比如你在街道上骑一辆共享单车的时候,你也不会想到我在骑一辆资本运作的单车?

胡安焉:对,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背景,所以我也没有这种关心,我不会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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