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教给我的事
前两天看《黑骏马》,不由得想,小孩子好像能与动物共情,长大了那种万物有灵的感觉就没了。昨天收到《在黄昏起飞》。海伦·麦克唐纳是一位英国作家,写诗,也写“自然文学”。
去年看过她写的《以鹰之名》,写她在父亲死后,重拾童年的梦想,开始驯鹰,非常好看的疗愈故事。这一本《在黄昏起飞》是她的散文集。其中一篇叫《动物教给我的事》。
动物教给我的事
海伦·麦克唐纳 《在黄昏起飞》 周玮 译
很多年以前,我九岁还是十岁时,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主题是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宣称要做个艺术家,要养一只宠物水獭,然后加了一句,只要那只水獭快活。作业本发下来以后,老师有条评语:“可是你怎么知道一只水獭是否快活?”我看了怒不可遏,心想我当然知道,如果水獭可以玩耍,有一个柔软的地方睡觉,可以四处探索,拥有一个朋友(那就是我),在河里游来游去抓鱼,那它就很快活。水獭的需求可能与我的并不相符,在这一点上我唯一承认的事实是对鱼的需求。但我从未想过,也许我并不了解一只水獭想要什么,对于水獭是怎样一种动物也所知有限。我以为动物都跟我一样。
我是一个奇怪而孤僻的孩子,很早就痴迷于寻找野生动物,无比投入。也许这是我在出生时失去了双胞胎兄弟的部分后遗症,一个小女孩寻找她失去的另一半,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我翻开石头看有没有蜈蚣和蚂蚁,在花丛间跟随蝴蝶,花了很多时间追逐和捕捉小东西,却从不考虑它们会有什么感觉。我是一个会跪在地上,单手从封闭的笼子里取出一只蚱蜢的孩子,神情凝重,因为需要下手轻柔。我皱着眉头察看它网状的翅膀,印刻着纹章似的胸部,像宝石一样精致发光的腹部细节。这样做不仅是在了解动物的形态,也是在测试我在伤害和关爱之间的危险地带探索的能力,一半是了解我对它们可以控制到几分,一半是了解我的自控力有几分。在家里,我用玻璃水族箱和生态缸饲养昆虫和两栖动物,摆在卧室书架和窗台上的越来越多。后来,加入其中的又有一只乌鸦孤雏、一只受伤的寒鸦、一只獾的幼仔,还有一窝因邻居修整花园而无家可归的红腹灰雀雏鸟。照料这些动物让我掌握了很多动物饲养学知识,但是回想起来,动机是自私的。救助动物让我自己感觉良好,有它们陪伴在侧,我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我父母对我这些怪癖全盘接纳,风度极佳地容忍着厨房台面上四处散落的种子和客厅里的鸟粪。可是在学校就没那么容易了,借用一个发展心理学的术语,社会认知不是我的强项。有一天早晨,为了辨识附近鸟儿的鸣叫,我在一场无挡板篮球赛的中途溜出了赛场,还对我在队员中引发的怒火迷惑不解。这类事情不时发生。我无法适应团队活动或是规则,或是同龄人群的任何一种圈内笑话和复杂的效忠。不出所料,我成了他们欺侮的对象。为了减少与同龄人之间日渐增长、刺痛心灵的差异,我开始利用动物隐没自己。我发现如果使劲盯着昆虫,或是把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将野鸟拉近,专心致志地观察动物,就能让自己暂时脱离现实。这种在困境中寻找庇护的方式是我童年时期的持久特点,我以为自己已经摆脱。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在我父亲去世以后,它势不可挡地卷土重来。
那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驯鹰也有很多年的经验。驯鹰之术是一种令人惊奇的情商教育,它教会我清晰地思考行为后果,理解正强化和赢得信任时温柔的重要性。它让我准确地了解鹰隼何时已经饱腹,何时宁愿独处。最重要的是,它让我明白在一段关系中对方看待某事的角度或许不同,或与我意见不合,都有其正当原因。这些经验教训事关尊重、自主性和另一种思维。说起来未免尴尬,这些我在鸟类身上先学到的经验,很久以后我才推及他人。但是父亲去世后,这些经验全都被遗忘了。我想成为像苍鹰那样凶猛、缺失人性的东西,于是我和一只苍鹰同住。我看着她在我家附近的小山坡上翱翔捕猎,我如此认同在她身上发现的特质,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悲伤。但是我也忘记了如何做一个人,就此陷入抑郁的深沼。对于做一个人,过人的生活,一只鹰注定是个糟糕的榜样。小时候我以为动物跟我一样,后来的我假装是一只动物,借此逃避自己。二者都有同样错误的前提,因为动物给我最深刻的教益,就是我们太容易不自觉地把其他生命看作自己的映像。
动物的存在不是为了教诲人类,但是一直都发挥着这种作用,而它们教给我们的大部分东西,只是我们对自身一厢情愿的了解。中世纪的动物寓言讲述的都是为人处世之道,但我不知道如今还有谁会把鹈鹕看作基督教自我牺牲的典范,或是把虚构的毒蛇和七鳃鳗交配看作规劝寓言,劝导妻子们忍受讨厌的丈夫。但是我们的头脑依然像动物寓言那样发挥题旨。想到自己能像一只鹰或鼬那样充满野性,勇猛地追求内心渴望的东西,我们便激动不已;动物的视频节目让我们欢笑,渴望像活蹦乱跳的羔羊一样欣悦地体验生命。全世界最后一只旅鸽的照片,让我们对难以想象的灭绝的悲哀和恐惧变得真切可触。动物承载了我们的理念,放大和延伸我们自身的某些方面,将其变为简单安全的避风港,容纳我们可以感受却无法表达的东西。
谁也无法将动物看清楚,它们身上满载着我们赋予的故事。和动物相遇,遇见的是你从先前所有的目击中了解的一切,来自书本、影像和谈话。即使是严谨的科学研究,提出问题的角度也反映了我们人类的关注。比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荷兰和德国动物行为学家尼可 · 廷伯根和康拉德 · 洛伦茨让老鹰模型掠过火鸡雏鸟头顶,看到它们被吓呆的样子,试图证明这些鸟出壳时头脑中已经存在类似飞鹰的某种形象。但是后来的研究显示,火鸡幼鸟有可能从其他火鸡那里习得了恐惧的对象。在我看来,这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实验似乎反映出第一次受到大规模空战威胁的欧洲的忧惧心理,当时有这样的宣传,无论国防多么严密,“轰炸机总能越过”。
只是了解到这段历史碎片,了解到家养火鸡雏鸟在形似老鹰的东西飞过头顶时会吓呆的事实,这让火鸡在我眼里已经成为一种不同的动物,它比农场家禽或可供烤制的半成品复杂多了。因为研究、观察、与动物打交道的时间越多,塑造它们的故事就会出现更多的变化。这故事将变得更加丰富,所拥有的力量不但能改变对动物的看法,也能改变对自我的看法。想到家园对一只铰口鲨或一只迁徙的家燕的意义,这扩展了我对家园概念的理解;了解到橡树啄木鸟的育雏习性是几只雄鸟和雌鸟共同养育一窝幼雏,之后我对家庭的观念也有所改变。不是说人类生活要仿效动物,我身边没人会以为人类应该像随水漂流的鱼儿那样产卵。但是对动物的了解越多,我就越发觉得,表达关心,体会忠诚,热爱一个地方,穿行在这个世界,正当的方式也许不止一种。
试图想象动物本来的生活注定失败。紧闭双眼,想象拥有膜质的翅膀,以一种声调与黑暗对谈,它将以世界的形状来答复你,这样才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但你不可能通过这些来了解身为蝙蝠的感觉。哲学家托马斯 · 内格尔这样解释,要想了解做一只蝙蝠的感觉,唯一方式就是成为一只蝙蝠。那么想象的意义何在?尝试如此呢?想象依然是宝贵的,也是重要的。它迫使你去思考这个动物身上你不了解的东西:它吃什么,住在哪里,和别的动物如何交流。这种努力所激发的问题真正指向蝙蝠的世界有何不同,而不只是成为一只蝙蝠有何不同。因为动物在某一地的需求或重视的东西并不总是我们需求、重视,甚至会去留意的。在我家附近的森林里,小麂吃光了从前夜莺栖身的林下灌木,现在这些鸟已经消失了。在我等人类看来,这是一个自然风光优美的地方,但对夜莺来说不啻荒漠。我对那种应当爱护自然,因为它能治愈心灵的论调感到不耐烦,也许原因就在此。在森林里漫步确实有益于我们的心理健康,但是为此而爱护一片森林可谓歪曲了它的本质——森林不只是为我们存在。
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忧虑着家人和朋友的健康。今天我数小时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痛,心脏也疼。我需要透透气,便坐在后门门阶上。我看见一只秃鼻乌鸦,欧洲乌鸦中一个喜爱社交的种类,它正穿过光线渐暗的天空,低低地向我的房子飞来。我立刻用上了儿时学会的把戏,当我想象着它的翅膀如何感受到凉爽空气的阻力,所有难过的感觉都缓解了。但是我最深切的安慰不是来自想象自己能够感其所感,知其所知,而是由于心知做不到而缓缓生发的欣喜。近来给我情感慰藉的便是这种认识——动物跟我不一样,它们的生活并非围绕着我们展开。它飞过的房子对我们二者都有意义,对我来说是家,那么对秃鼻乌鸦呢?一段旅程的落脚点,一个瓦片和斜坡的集合,可供栖息;或是一个可以在秋天摔碎胡桃的地方,它再啄出壳里的胡桃仁。
不止如此。当它飞过我的头顶时,它歪了歪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飞。这一瞥让我觉得针扎似的痛,一直蔓延到脊梁骨,我的方位感发生了变化,世界仿佛被放大了。乌鸦和我没有共同的目的,我们只是注意到了彼此。当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我便成为它的世界中的一点特征,反之亦然。我和它互不相干的生活在此重合,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我所有耿耿于怀的焦虑都消失了。天空中,一只飞往别处的鸟投来一个眼神,越过分歧,把我缝合在这个彼此拥有同等权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