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

我的女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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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写完了一篇纪念昆德拉的稿子,然后就看到简伯金去世的消息。

我很早以前写过一个小说,星期天早上的远足,里面有这样一段——

那天下了课,我去王府井坐108路电车回家,东华门夜市一片萧条,卖茶汤的、卖炒面的摊位上都没什么热乎气儿,只有烤羊肉串的在大声吆喝,可秋风瑟瑟中也没几个顾客,到了车站,我发现季阳也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外套,还戴着耳机。她冲我笑,我就冲她点头,我抽了根烟,电车迟迟不来,她大概冷得够呛,在马路牙子上蹦蹦跳跳活动着身体,我扔了烟头,问她:“你听什么呢?”

“你说什么?”她蹦着过来。

“我说你听什么呢?”

她把耳机摘下来,给我戴上,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歌唱,有些东西,可以没头没尾毫无来由的闯进你的世界,你只要一接触,就惊叹于她的美丽,只要几秒钟,你就知道这东西是美的,让你楞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从她那个破旧的爱华随身听里听到的就是这么个东西,我不知道那男人在唱什么,但转眼之间,我就跟着他飞起来了,只看到夜空中的无数星星奔涌而来。

“好听吗?”她大声问。

“好听。”我声音嘹亮的回答。戴着耳机说话,总会不由自主的放大音量,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可还是非常响亮的问:“这是谁唱的?”

“塞尔日·甘斯布。”她用法语腔调说着歌手的名字。

我点头,随着音乐的节拍不断点头。电车来了,一曲终了,我把耳机还给她,她从随身听里拿出磁带:“借给你听。”那是一盘TDK磁带,上面用钢笔写着歌手的名字,我接过来:“我去翻录一盘,下礼拜还给你。”

这一段当然是虚构,但我的确有一盘甘斯布的磁带,在里面听到他和简伯金合唱的那首淫荡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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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 Birkin 和 Serge Gainsbourg 1969年的二重唱《Je t'aime... moi non plus》——

这盘磁带在我手里保存了好几年,但最终还是消失了。有些东西,你根本不曾扔掉,也不曾毁掉,你以为它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落满了灰,只要想找就能给它翻出来,实际上它已经彻底消失了。从物理上你根本没法解释这个事儿,但这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最普遍的灵异事件。那个周末,我翻出来一个老的双卡录音机,折腾了半天发现它的录音功能已经坏掉,我只能反复听甘斯布,希望那些旋律留在记忆里。星期天的早上,我在歌声中醒来,吃早饭的时候,甘斯布忽然跑调了。我琢磨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唱得这么怪异,等明白过来,跑到录音机边上,磁带已扭曲的缠绕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往外拉,最终,有大约两米长的磁带划伤了,随时会断裂。
我的记忆也是一盒充满了划痕的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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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伯金是无可争议的时尚偶像,迷你裙,柳条篮子,喇叭裤,男式衬衫,迷死人。2018年,她告诉《时尚》杂志:“我看到1968年我的照片时,眼线、夸张的嘴巴,我认为它们很可怕。我最有趣的时期是我40岁的时候,我开始穿苏格兰棉的背心,Agnès B男士衬衫和肥大的裤子,搭配薄薄的红色皮带和没有鞋带的运动鞋。”她与爱马仕同名的包于1984年发布,那个包是高空飞行时的一次偶然相遇,她的东西从篮子里洒落,边上坐着爱马仕设计总监,总监说,我给您设计一个包吧。她以前用的篮子,10英镑。后来的包太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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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伯金40岁的时候也很好看,70岁的时候还在演出。可惜,我后来听的歌太少了,看她的电影也看的很少。安东尼奥尼1966年的电影《Blow-Up》是她的荧幕处女作,这个电影有一个译名叫春光乍泄,她在里面的确有春光乍泄的一段表演。我很喜欢她的电影《游泳池》,她在里面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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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池  La piscine  1969年

阿兰德隆和罗米施耐德,演一对情侣,在南法一栋别墅里度假,整天泡在游泳池。然后,来了一位老朋友,老朋友带着自己的闺女,闺女18岁,这位老友很愿意别人把闺女误认作是他的小情人,闺女知道爸爸这点儿小心思,很是不屑。也不是不屑,就是年轻人对中年人那种不在乎,你跟我没啥关系,我想什么也跟你无关的疏离,最后爸爸死了,女儿也就那么回事,即便知道爸爸死的不那么简单,但也懒得搭理。总之,懒得搭理,简伯金把那个劲儿演的太好了。那时候简伯金23岁,演一个18岁的姑娘,影片中也提着她那个著名的菜篮子。阿兰德隆演一位中年失意作家,被简伯金迷的五迷三道的。不过,阿兰德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中年失意还要自杀的作家,他那么帅,没有一点儿失败者的气息。

那个对一切事都有点儿不耐烦的少女,迷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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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电影有英语班和法语版两个版本,《La Piscine》2021年夏天曾修复并在影院重新发行。

简伯金曾经两次中风,2018年她对《时尚》杂志说——

We are all a little scared of death when we feel it approaching. The idea is so distant, so abstract. We have trouble imagining it. Over the last three years, I have come close to it twice and, surprisingly, I didn’t panic. I was more frightened of not having time to say what I wanted to say, to leave things in order, to be forgi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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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她结束第一段关系,离开英国前往法国,“19岁时,我认为生活真的结束了”。

哪儿能那么早就结束呢,生活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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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家政人员在她的巴黎家中发现她已去世。

法国文化部长说,离别让人痛心,她是一个美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