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正在一望无际的海床上慢慢穿行着，此时它所处的位置位于海平面以下约700m的暮光带，在昏暗的海水中，仅凭着一束照射光，潜艇中的摄影师及科研人员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这片荒芜的淤泥质海床，如同陆地上的荒漠般黯淡无光。突然间，眼前的海水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翻搅海床上的泥沙。顺着光源所指的方向，一条巨大的鲨鱼映入眼帘。鲨鱼径直向海床上的一个巨大物体游去，那是一具重约30吨的抹香鲸尸骸。随着潜艇的逼近，越来越多的鲨鱼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它们近乎疯狂地撕咬着鲸尸上的肉块，同时不断通过撞击等方式警告周边的同类，以宣誓自己的主权。混乱之中，甚至有几条鲨鱼狠狠地撞向了潜艇的观察面，似乎在试图告诉玻璃下错愕的人类，谁才是这里真正的霸主。这可不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当巨鲸的生命终结之时，沉入海底的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反哺”它们所曾赖以为生的大海，这种由大型鲸类尸骸形成的深水群落有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鲸落”。而那些令人生畏的鲨鱼，则如同天葬台上的祭司，在它们的努力下，巨鲸的躯壳会从一具冰冷的尸体转化为一座生机勃勃的“花园”。它们的名字，叫做灰六鳃鲨/Hexanchus griseus。文章开头描写的场景出自于2017年上映的BBC纪录片《蓝色星球Ⅱ(Blue Planet Ⅱ)》的拍摄花絮，这些徘徊于鲸落附近的灰六鳃鲨对食物的执着程度已近乎疯狂，甚至会通过撞击和撕咬向试图靠近的潜艇宣誓主权。©BBC News
相较于噬人鲨、鲸鲨、乌翅真鲨、路氏双髻鲨等栖息于海洋表层的鲨鱼，在暮光带“偏安一隅”的灰六鳃鲨似乎有些“冷门”。尽管很少步入大众的视野，但灰六鳃鲨的来头却不简单，其所属的六鳃鲨目位于鲨总目演化树的基干位置，早在约1.5亿年前早侏罗纪时期，原始的六鳃鲨目物种便已经开始在海洋中开疆扩土了。时至今日，灰六鳃鲨仍保持有诸多原始而独特的特征，如钙化程度较低的软骨、双接型的颌骨构造、头侧的6对鳃裂及背部仅有的1个背鳍，这些特征足以将其与其它的现存鲨总目类群区分开来。相较于昔日的辉煌时刻，如今的六鳃鲨目成员仅剩2科4属7种。为了减少与其它更为“先进”的软骨鱼类的竞争，六鳃鲨目现存的大部分成员已退居到了深海海域。即使是在贫瘠而荒芜的深海中，灰六鳃鲨也仍保持着自己顶级掠食者的地位，其体长最大可达6m，体重则可达惊人的1t，是六鳃鲨目中体型最大的物种，这样的体型即使是放在整个鲨总目中也算得上是顶级的。如那些称霸近海及远洋海域的远亲一样，灰六鳃鲨亦是盘踞于暮光带这一方王座上无可匹敌的统治者。
采集自智利的巨六鳃鲨Hexanchus gigas牙齿化石，这一物种体长估计可达5.4m，其化石遍及欧洲、日本及美洲大陆的中新世至上新世地层中，部分学者认为该物种可能与现生的灰六鳃鲨为同一物种，如果确实如此，那灰六鳃鲨这一物种的历史便可以前推至至少530万年前。©GloboChannel.com
绝大部分现存的六鳃鲨目物种都是体长不足2m的中小型鲨鱼，它们主要以硬骨鱼类、头足类、甲壳类等小型猎物为食，虽位于食物链的上层，但放在“鲨才辈出”的整个鲨总目中却谈不上多么出色。时至今日，已日薄西山的六鳃鲨目中仅有两个物种可以称得上是顶级掠食者——除了灰六鳃鲨外，另一种便是大名鼎鼎的扁头哈那鲨/Notorynchus cepedianus，这是现存唯一的浅海六鳃鲨目物种，同时也是少数能够实施团队猎杀的软骨鱼类。在其它大型掠食者无法进入的水下藻类丛林中，扁头哈那鲨成功成为了这一地区最为成功的顶级掠食者，成群结队的它们甚至可以合作杀死南象海豹这样的大型猎物。与在浅海中“称孤道寡”的扁头哈那鲨不同，灰六鳃鲨所处的暮光带水域并没有浅海那般丰富的猎物资源，这里的每一口食物都分外珍贵，这也注定了灰六鳃鲨无法像扁头哈那鲨那样靠团队协作获得并分享猎物，它们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生存道路——单打独斗，来者不拒。
在巨藻丛林中穿梭的扁头哈那鲨，这一物种是现存唯一的浅海六鳃鲨目鱼类，同时也是为数不多懂得团队协作的软骨鱼类，它们常常会结成大群，围捕海狮等大型猎物。©Morne Hardenberg
尽管灰六鳃鲨栖息的中层带海域看似距离人类世界遥远，但早在物种分类学刚刚起步的18世纪，灰六鳃鲨就已经被博物学家所认识。灰六鳃鲨于1788年被法国动物学家Pierre Joseph Bonnaterre首次描述，正模标本采集自地中海海域。其种加词“griseus”来自拉丁语，意为“灰色的”，用于指代灰六鳃鲨呈淡灰色的体表。最初，Bonnaterre将灰六鳃鲨归入角鲨属/Squalus，即“Squalus griseus”，此时距离生物分类学鼻祖Carl Linnaeus首次确立生物学命名标准才过去30年，分类系统中所涵盖的单元都非常有限，这种错误对于当时的博物学家来说并不算什么。1810年，法国动物学家Constantine Samuel Rafinesque-Schmaltz根据灰六鳃鲨独特的解剖学特征，正式创立六鳃鲨属/Hexanchus，属名由“Hex-（源自德语，意为“六”）”与“-anchus（可能来源于德语单词“anchos”，意为“咽喉”）”组成，用于指代六鳃鲨头部两侧的6道鳃裂——这一解剖特征在当时科学界已知的鲨类中是独一无二的。1851年，英国动物学家John Edward Gray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六鳃鲨科/Hexanchidae，1926年，西班牙鱼类学家Fernando de Buen y Lozano又进一步建立了六鳃鲨目/Hexanchiformes。而灰六鳃鲨在孤独了近两个世纪后，才迎来了自己同属的“兄弟”——由中国鱼类学家邓火土于1962命名的中村氏六鳃鲨/Hexanchus nakamurai；1969年，美国鱼类学家Stewart Springer及R. A. Waller又依据采集自巴哈马群岛的标本描述了大西洋六鳃鲨/Hexanchus vitulus（该物种曾一度被视作中村氏六鳃鲨的同物异名，直至2018年才被重新证实为独立物种）。自此，六鳃鲨属的三个已知现生种已全部“诞生”于科学界。但中村氏六鳃鲨和大西洋六鳃鲨都是体长2m以下的中型掠食性鱼类，唯有灰六鳃鲨演化出了巨大的体型及独特的生态位。这种古老的鲨鱼究竟如何来适应贫瘠的深海环境？又是如何在深海中“上位”为顶级掠食者的？一张绘制于1877年的灰六鳃鲨博物画，生动而准确地展示了这一物种的解剖学特征，灰六鳃鲨是最早被科学界描述的鲨鱼之一，但时至今日，我们仍对这种神秘的深层掠食者知之甚少。©Wikipedia
竹岛水族馆展示的中村氏六鳃鲨，这一物种是灰六鳃鲨的近亲，最大体长仅达1.8m，与体型巨大的灰六鳃鲨相比，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momoika_ura
为了适应暗无天日的环境，深海动物往往会走向两个演化的极端：要么双眼高度退化，转而依靠其它感官洞察身边环境；要么演化出巨大而敏锐的双眼，借助微弱的光线看清周遭的一切。从灰六鳃鲨那引人注目的大眼睛上，我们不难看出，它们选择了后一条道路。在光线的照射下，灰六鳃鲨的视网膜呈深邃的蓝绿色，其上密布着发达的视杆细胞，它们可以敏锐地感知环境中的光线变化；巨大而厚实的晶状体，能够有效捕捉黑暗中最微弱的光线，这样的视觉系统使灰六鳃鲨能够将昏暗海水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敏锐的视觉系统并非灰六鳃鲨最主要的感官，在觅食时，它们对嗅觉的依赖程度更高。在灰六鳃鲨吻部的最前端，是宽大的鼻孔，和其它鲨类远一样，六鳃鲨的鼻孔亦被鼻瓣分为入水孔及出水孔，以便更高效地捕捉水中的气味分子。鼻孔内部即是膨大的嗅囊，其后壁上分布有嗅神经，并与大脑相连。相较于其它更为“先进的软骨鱼类”，灰六鳃鲨头部的侧线管系统较为简单，罗伦氏瓮及罗伦氏管的排列也较为稀疏，这是其较为原始的特征之一。较为原始的电感受器，使得灰六鳃鲨不得不以嗅觉等感官弥补这方面的不足。饥肠辘辘的灰六鳃鲨甚至可以在数公里外捕捉到食物的气味，并从四面八方向气味传来的方向聚集。
灰六鳃鲨头部特写，相较于其它更为“先进”的软骨鱼类，灰六鳃鲨并未演化出发达的侧线管及罗伦氏瓮系统，因此其主要依赖嗅觉发现猎物，位于头部前端宽大的鼻孔可以很好地捕捉食物的气味；此外，碧绿色的大眼睛也可以帮助灰六鳃鲨看清深海中的环境。©Marty Snyderman
灰六鳃鲨的原始性还体现在其特殊的颌骨连接方式上，这一物种的颌骨采用“两接式”的形式与脑颅相连：在其上颌（腭方软骨）顶端具腭突和耳突，借助韧带和脑颅相连；舌骨不甚发达，通过韧带与脑颅直接相连，且前端与上颌相连。这种连接方式极大地限制了灰六鳃鲨颌骨的灵活度，它们并不能像其它“后生”那样将上颌大幅度向前伸出。为了适应这种原始的颌骨结构，灰六鳃鲨演化出了与其它鲨类截然不同的齿列形态。其它掠食性鲨鱼多利用上颌齿切割，下颌齿则负责固定猎物；灰六鳃鲨的齿列则恰恰相反：下颌齿呈宽扁的叶状，边缘具锯齿，用于切割；上颌齿则较为尖细，用于穿刺猎物，其中尤以上颌前2齿为细。灰六鳃鲨的颌齿锯齿尺寸较大，仅下颌齿前缘具小锯齿，这种特殊的齿形切割能力显然不及其它大型掠食性鲨鱼，以至于灰六鳃鲨需要通过不断扭动身体来辅助切割大型猎物。但实验表明，灰六鳃鲨的颌齿耐磨程度要显著优于其它掠食性鲨鱼，更耐用的颌齿意味着更低的换牙频率，这对适应钙元素匮乏的深层海域而言非常重要。
与绝大多数的掠食性鲨鱼不同，灰六鳃鲨利用下颌齿进行切割，上颌齿主要起穿刺及固定作用，这种特殊形态的齿列在切割起来虽有些“拖泥带水”，但却非常耐用，这在钙元素匮乏的深海颇为重要。©J-elasmo
尽管身体构造原始，灰六鳃鲨却是相当成功的大型掠食性鱼类，几乎全球范围内的中层带海域都能找到它们的身影。灰六鳃鲨曾有过出现在2490m的下渐深层带的记录，但在纬度较高的海域，它们偶尔也会出现在水深不足12m的浅海甚至表层水域中，这样的记录多是前往近海觅食的幼鱼，成年灰六鳃鲨通常会栖息在180m及以下的较深层海域。和众多深海鱼类一样，灰六鳃鲨也会在夜间进行垂直迁移，鱼类学家曾在夏威夷海域通过打追踪器的方式对灰六鳃鲨的行为进行过研究，结果发现，在日间，它们通常会选择在水深600-700m的较深层水域活动，但在夜间，它们则会上浮至水深300m左右的水域。它们会借着表层水温较低的夜间上浮至食物丰富的较浅水域觅食，而在日出之后，随着表层水温的回升，它们则会再度返回水温较低的深层水域，从而维持自身的低代谢率。同时，灰六鳃鲨亦会进行季节性洄游，针对美国普吉特湾灰六鳃鲨种群的研究表明，它们在冬春季节会向北洄游，夏秋季节则会返回南部海域，鱼类学家将这种洄游归为索饵洄游，认为灰六鳃鲨会跟随猎物进行迁移。考虑到如今学术界对灰六鳃鲨行为的了解仍十分有限，我们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能揭开这些大型掠食者的活动机制。灰六鳃鲨的分布图，尽管身体构造相对原始，但这一物种还是将自己的身影散步在了全球范围内的中层带海域中，它们无疑是相当成功的深海掠食者。©AquaMaps中层带的大型猎物相对匮乏，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灰六鳃鲨将自己的代谢尽可能降到了最低。通常情况下，这些体型巨大的深海掠食者行动缓慢，其松弛的肌肉及延长的尾鳍上叶也足以说明这一点。但在捕食时，灰六鳃鲨却可以在短距离内突然加速，以便迅速对猎物发动攻击。灰六鳃鲨的腹腔被巨大的肝脏填满，这是其调节自身浮力的主要器官，灰六鳃鲨自身机体可以通过调控肝脏中二酰基甘油醚（DAGE）等物质的含量，从而自主控制沉浮。在进行垂直迁徙时，灰六鳃鲨可以借助浮力缓缓向上层水域移动，而无需通过摆动尾鳍来获得动力，这无疑极大地节省了宝贵的能量。在捕食时，灰六鳃鲨也会减缓摆动尾鳍的频率，依靠自身浮力从猎物下方缓缓接近，从而悄无声息地完成猎杀。与肝脏一同位于腹腔内的，还有极具延展性的胃，研究证据表明，灰六鳃鲨可以利用胃部存储食物，日后再慢慢消化，因此一旦遇到猎物，灰六鳃鲨便会尽其所能大快朵颐，在饱餐一顿后，灰六鳃鲨甚至可以在半年内无需进食。在自然光难以抵达的中层带海域，氧气也是颇为紧缺的资源。这里没有可以通过光合作用产生氧气的藻类，唯一的氧气来源来自海水中稀薄的溶解氧。为了更好地捕捉氧气，灰六鳃鲨头部演化出了宽大的六对鳃裂，水流通过口腔进入咽部，在流过鳃部时，鳃耙上密集的鳃丝可以捕捉水中的氧气分子，氧气在进入鳃丝中的毛细血管后，与血红蛋白结合，并迅速被输往全身，剩余的海水则会与二氧化碳一起通过鳃裂排出。与大部分深海鲨鱼一样，灰六鳃鲨的肌肉组织中白肌比例较高，这同样是对深海缺氧环境做出的一种适应。对于我们来说，单靠深海中匮乏的资源养活像灰六鳃鲨这样的大型掠食者，听上去似乎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事实上，灰六鳃鲨的食谱及其宽泛，小型鲨鱼、银鲛、大型硬骨鱼类、甲壳类、头足类等都是灰六鳃鲨喜爱的猎物，这一物种甚至还曾有过捕食海豹的记录。来者不拒的“好胃口”，正是灰六鳃鲨能够在全球范围的深海中欣欣向荣的一大原因。在贫瘠的中层带，还有一些“从天而降”的惊喜可以给灰六鳃鲨带来充足的食物来源——这便是鲸落。当大型鲸类死亡并沉入深海后，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宴”便会在中层带徐徐展开。鲸尸的气味会将方圆数公里内的灰六鳃鲨吸引过来，尽管它们在平日中是积极的掠食者，但聪明的灰六鳃鲨也绝不会放过任何饱餐的机会，哪怕是腐肉，也可以为它们补充宝贵的能量。这些大型掠食者通常独来独往，但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我们将有机会目睹灰六鳃鲨的“社交行为”，它们会通过冲撞、撕咬等方式向同类宣示主权，以获得最佳的进食位置。一般来说，体型更大的灰六鳃鲨将获得更优先的进食机会，而体型较小的个体则只能在外围等待大个体酒足饭饱后离去，才能上前分一杯羹。在鲸落面前，躁动的灰六鳃鲨可谓是“寸口不让”，对于它们而言，这种千载难逢的饱餐机会是非常珍贵的，哪怕多吃一口都是胜利。部分鱼类学家甚至推测，灰六鳃鲨可能会将鲸落作为自己的“社交场所”，雄鲨可能会在这附近等待雌鲨进行交配，但这种推测仍需要更多的观测记录加以验证。
在鲸落前争相进食的灰六鳃鲨，一般而言，体型较大的灰六鳃鲨有机会获得较优先的进食机会，它们会通过撞击及撕咬驱赶同类，以此宣誓主权。©BBC News
布置于深海摄像机前的诱饵吸引了这两条灰六鳃鲨，为了争夺食物，它们在摄像机前大打出手，灰六鳃鲨极具领地意识，在资源短缺的深海，它们会通过激烈的争斗一决胜负。©lookandtravel.ru
在鲸落的形成过程中，灰六鳃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日本学者已通过监测人工鲸落证实了这一点。大型鲸类的皮肤厚度达20-50mm，即使是死亡之后，这层皮肤同样坚韧，对于绝大多数中小型海洋生物来说，撕开这层皮肤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像灰六鳃鲨这样的大型鲨鱼，是为数不多有能力撕开这层皮肤的“分解者”。凭借着宽大的口列及锯刃般的颌齿，灰六鳃鲨可以从鲸尸上撕下大块的皮肉，同时也为其它分解者的进食活动创造机会。在鲸落形成的第一阶段——游动性分解者清理阶段（mobile-scavenger stage），灰六鳃鲨扮演着“拓荒者”的角色，在自己饱餐一顿的同时，也为其它分解者的进食与鲸落生态系统的进一步演替创造条件。研究证明，灰六鳃鲨虽会驱逐试图接近鲸落的同类，但却会对大部分前来进食的中小型分解者保持无视。日本学者在观测人造鲸落（即将搁浅的鲸尸绑上重物沉入深海，人为制造鲸落进行研究）的第一阶段时，历时2.5个月，除灰六鳃鲨外，共在人造鲸落处记录到至少8种中小型鱼类及至少7种无脊椎动物出现在鲸落附近，灰六鳃鲨的“肢解工作”，对于这些分解者而言无疑意义重大。日本学者在为期2.5个月的人造鲸落监测过程中于鲸落附近记录到的物种，其中H为灰六鳃鲨，在鲸落附近出现的物种大都为分解者，监测结果表明，灰六鳃鲨对尸体的“肢解工作”对其它前来进食的物种有重意义意，这一工作同时促进了鲸落生态系统的演替过程。©Jacopo Aguzzi和绝大多数掠食性动物一样，灰六鳃鲨并非天生的强者，它们也需要在险象环生的深海环境中韬光养晦，才能逐渐成为中层带的顶级掠食者。通常情况下，灰六鳃鲨的繁殖季在5-11月之间，雄鲨会利用细长的上颌齿钩住雌鲨的鳃裂，将雌鲨固定住，进而将鳍脚插入雌鲨的泄殖腔，完成整个交配完成。灰六鳃鲨为典型的卵胎生鱼类，据推测，其妊娠期可能长达两年以上。在经过漫长的妊娠期后，雌鲨会产下22-108尾幼体，一般而言，雌鲨每胎产下的后代数目和自身体型成正比。刚出生的幼体体长通常在60-75cm之间，尽管产下的后代数量众多，但最终能够活到成年的个体却是凤毛麟角。雌鲨通常会选择在水深较浅且食物丰富的近岸水域进行分娩，以尽可能保证幼鱼的健康成长，但幼年灰六鳃鲨实在太过脆弱，包括大型鲨鱼及几种齿鲸在内的众多掠食者都对几乎毫无防备的幼鲨虎视眈眈，这其中甚至包括成年的灰六鳃鲨，有时它们也会捕食体型较小的同类。为了在杀机四伏的海洋中求得一线生机，幼年灰六鳃鲨的体色相较于成鱼更淡，尤其是腹部，较淡的体色或许可以帮助幼年灰六鳃鲨在海水中更好地隐蔽自己。幼年的灰六鳃鲨的体型较成鱼亦更加细长，这可以帮助它们灵活地躲避掠食者。灰六鳃鲨的生长极为缓慢，这可能与其为了适应深海环境演化出的低代谢有关，雄性灰六鳃鲨在11-14岁时达到性成熟，对于雌鲨而言，这一年龄则要推迟至18-35岁。如果它们能够幸运地活到成年，那么它们将会成为中层带至高无上的王者——成年的灰六鳃鲨在中层带海域几乎没有任何天敌，已知最大的灰六鳃鲨体长可达4.82m，但这一数据可能过于保守，这一物种的体长上限可能达5.5m以上，据估测其体重上限超过1吨；在土耳其甚至曾有过6.1m的存疑记录。灰六鳃鲨的寿命极长，据推测，其寿命可达80年以上，这可能与灰六鳃鲨的低代谢率有关。
在海床上方游荡的幼年灰六鳃鲨，幼年灰六鳃鲨常常会成为大型鲨鱼及某些齿鲸的猎物，为了更好地在深海中隐蔽自己，它们的体色较成鱼更淡，相对细长的体型也可以帮助它们更好地逃避天敌的追杀。©Greg Amptman
灰六鳃鲨的主阵地——中层带海域距离人类世界实在太过遥远，体脂含量过低的人类显然也无法满足灰六鳃鲨的需求，因此，目前并无确切的灰六鳃鲨袭人案例。灰六鳃鲨行动缓慢，除非感到领地主权被侵犯或是感到威胁，否则它们几乎不会对人类发动攻击。在加拿大温哥华岛等少数海域，潜水者甚至有机会与这些深海巨兽进行亲密接触，并体验与灰六鳃鲨共游的奇妙经历，温哥华岛海域灰六鳃鲨会在夏季靠近近海，届时将会给人们与其邂逅的宝贵机会。除此之外，在洪都拉斯的罗阿坦岛，游客也可以乘坐潜艇潜入深海，近距离观察野生环境下的灰六鳃鲨。尽管这一体验项目的价格高达1500美元/人，但毕竟这里是全球范围内最稳定的灰六鳃鲨观测点，因此前来体验与这些深海掠食者亲密接触的参观者亦络绎不绝，包括美国国家地理在内的众多团队及个人就是以这种方法来拍摄这一物种。随着深水捕捞技术的不断革新，我们与灰六鳃鲨的交集也越来越频繁，这一物种常常成为深水拖网等捕捞方式的兼捕渔获物。在地中海沿岸等地的居民眼中，灰六鳃鲨是优质的肉用软骨鱼类，因其肉质细嫩而闻名。灰六鳃鲨肝脏虽具弱毒性，鲜食可能引发中毒反应，但其中含有丰富的肝油，其占比可达肝脏总重的70%以上，是优质的鱼肝油提取原料。尽管灰六鳃鲨属于低值渔获物，通常会被作为下杂鱼类处理，但毋庸置疑的是，过度捕捞正在给这些性成熟时间长、繁殖能力较低的大型掠食性鱼类带来日益严重的挑战。在部分地区，灰六鳃鲨还被视为重要的游钓鱼类，这也是这一物种所面临的一大威胁。目前IUCN已将灰六鳃鲨评估为近危（NT）物种，据估测，在过去的160年中，全球不同海域的灰六鳃鲨种群减少了约20-29%，尽管这一数据要显著优于其它捕捞量更大的大型鲨鱼，但在地中海、西北太平洋等捕捞强度较大的海域，灰六鳃鲨的种群形势或许更加严峻。灰六鳃鲨这类深海顶级掠食者数量的减少，不仅会影响中层带海域的食物链平衡，同时也会影响深海鲸落生态系统的演替速度。灰六鳃鲨同样可以作为深海生态系统的“伞护种”，在保护灰六鳃鲨的同时，其所处的生态系统及依赖该生态系统的其他生物也会从中受益，保护这一原始的顶级掠食者，对于保护脆弱的深海生态系统有着重要而深远的意义。
与潜水员互动的灰六鳃鲨，尽管灰六鳃鲨体型巨大，但除非被激怒，否则这一物种几乎不会对人类构成任何威胁，甚至可以容许潜水员与其共游。©Cheryl Young
捕获于地中海海域的一条灰六鳃鲨，随后其会被分割并出售，在地中海沿岸，灰六鳃鲨的肉颇受当地居民重视，以肉质细嫩而著名。©Wikipedia
幸运的是，灰六鳃鲨的严峻处境如今已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些切实的保护措施亦正在逐步实施。在美国华盛顿州，灰六鳃鲨已被列入当地政府发布的禁捕名单中，任何垂钓爱好者在钓获灰六鳃鲨后都必须立即放流，否则将会被有关部门罚款处罚。美国政府也已将灰六鳃鲨列入国家野生动物行动计划（SWAP）中的“最需保护物种（SGNC）”之列，并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措施保护灰六鳃鲨及其赖以生存的栖息地。考虑到华盛顿州沿海是东北太平洋海域重要的灰六鳃鲨育儿场，这些举措将会对这一海域的灰六鳃鲨种群保护工作产生深远的影响。
与此同时，我们对灰六鳃鲨的监测及研究工作也在有序推进着。包括美国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美国佛罗里达自然历史博物馆、巴哈马伊柳塞拉角研究所、OceanX在内的多家机构正在努力尝试为灰六鳃鲨打上追踪器，以更好了解这种深海鲨鱼不为人知的一面。一些研究机构甚至与垂钓爱好者合作，要求垂钓爱好者在钓获灰六鳃鲨后记录其基本数据并打上追踪器后将其放流，为科学研究提供宝贵的一手资料。相关活动仍在持续进展，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鱼类学家将为我们揭开更多有关灰六鳃鲨的生活史信息。
这条灰六鳃鲨的胸鳍上被科研人员打上了追踪器，追踪器本身并不会影响鲨鱼的正常活动，通常情况下，追踪器会在工作三个月后自行从鲨鱼身上脱落并浮出水面，届时科研人员可以通过追踪器的坐标对其进行回收，之后对其中的数据进行分析，从而更好地了解这些深海鲨鱼的生活史。©Mark Royer
灰六鳃鲨是当之无愧的“活化石”，这一物种所代表的类群已在地球上生存了上亿年，它们的祖先曾与恐龙共同统治过这颗星球；在躲过第五次生物大灭绝后，它们仍然顽强地栖居于深渊之下，续写着这一家族的传奇。时至今日，我们对灰六鳃鲨的了解仍十分有限，但随着新技术手段在科研方面的应用与推广，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定将解开笼罩在这一物种身上的更多谜团。而根据最新研究成果制定的保护计划，也定将为这些“原始鱼类”的未来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洛澜约 1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