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远郊的“鲨鱼宫殿”——Aqua World 茨城县大洗水族馆(下)
通过前面两期文章的介绍,我们已领略了馆内丰富的鲨鱼物种收藏及其它海洋鱼类及无脊椎动物的展示。但很显然,这些并非大洗水族馆的全部。这期文章中,我们将重点聚焦于大洗水族馆的“宁静之海(なごみの海)”、“与河川连接(つながる水辺)”及“学びの海”三大主题展区,在这里,你将见证更多另大洗水族馆引以为傲的物种及展缸——或许这里涉及的鲨类展示并没有前两篇那么多,但却同样精彩纷呈。话不多说,就让我们正式开启本系列的最后一期文章吧。
书接上文:东京远郊的“鲨鱼宫殿”——Aqua World 茨城县大洗水族馆(中)
自“鲨鱼老爹的陈列室”一旁的楼梯向上,我们来到了4F/5F这一联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生物发现教室(生き物発見教室)”,这一片展区是留给小朋友在体验中学习海洋生物知识的地方。一进入这一展区,大多数人会被右侧可供小朋友爬上爬下的儿童乐园所吸引,但让小朋友认识海洋靠的可不只是游乐设施,就在这片展区内,同样展示了诸多有趣且互动性强的物种。
“生物发现教室”展区,这一俯视视角是站在6F拍摄的。
这一展区的中央设置有一整片触摸池,供好奇的小朋友(以及大人)用触感探索这些海洋生物。触摸池是各大水族馆中最为常见的互动体验设施之一,但其运营效果却存在显著的差异:有些触摸池仅仅开业半年便是“尸横遍野”,有些触摸池则可以长久运营下去——造成两者间差异的核心在于是否有工作人员正确引导体验过程,及是否有人对触摸池定期进行维护。这几个触摸池的观感总体而言还算不错,水质比较清澈,饲养的动物状态也比较好。前面日常开放体验的触摸池养的大都是当地潮间带的常见无脊椎动物,即使生物状态出现了问题也可以随时引进新个体“代班”。实际上,这些小型无脊椎动物十分娇嫩,在触摸上尤其要注意力度和分寸,哪怕是将其捞离水面的过程中,手心的体温也有可能对这些生物造成“灼伤”,因此正确的体验方法应该是将手指伸入水下,慢慢体验其触感。由于一旁有工作人员随时引导,加上游客素质相对较高,因此我并没有看到像类似国内某些水族馆中触摸池变成“捕捞池”的恶劣现象。
喜闻乐见的海燕/Patiria pectinifera是这个池中最受欢迎的物种,因为长得可爱所以经常被人类摸摸。
摸摸上面几种无脊椎动物一开始可能会有新鲜感,但是摸久了之后反倒会觉得有点无聊,毕竟这些慢悠悠的东西好像没啥互动感。别急,这里还有凭“氪金”获得的限时体验。作为一座因鲨类而闻名的水族馆,大洗水族馆的触摸池同样提供摸鲨鱼的体验,只需支付500日元(折合人民币约20元),你便可以获得一次零距离接触鲨鱼的体验。当然了,为了保证触摸池内鲨鱼的健康状态,馆内的鲨鱼触摸活动仅在每天13:30-13:50这20分钟内开放,且每天参与的名额仅限10人。如果想体验这一活动的话,需要提前在2F大厅中总服务台处的自动售票机购买专门的活动券,再在指定的时间内凭券入场参与体验。
为防止缸内的鲨鱼跳缸,非开放时段中这一触摸池是有软网覆盖的,只有开放期间才会撤掉。
在开放时段,来这里体验鲨鱼触摸活动的几乎都是小朋友,饲养员(图中央有绿色衣袖的那只手)会在一旁进行引导,有时还会托起鲨鱼并让小朋友进行触摸。
可别小看这个触摸池,这里面饲养了日本乃至整个东亚地区唯一展示的阿拉伯斑竹鲨/Chiloscyllium arabicum,而且是整整一小群。大洗水族馆于2013年4月首度引进了一批阿拉伯斑竹鲨的受精卵,并于同年7月成功孵化,次年,该成果获得了日本动物园与水族馆协会颁发的“繁殖奖”。2021年下旬,馆内的阿拉伯斑竹鲨成功繁殖出了第二代,并于2022年4月首度对其进行公开展示。在如今的大洗水族馆中,阿拉伯斑竹鲨已成为馆内的优势类群,从触摸池中密密麻麻的个体便不难看出这一点来。
这里饲养的阿拉伯斑竹鲨有咖啡色和奶白色两个色型,阿拉伯斑竹鲨会根据周围环境和自身状态改变体色,从而更好地在复杂的岩礁地带伪装自己。只可惜为了方便维护和游客触摸体验,这里的展池中只设置了几块供躲藏的礁石,对于一个全日本独展的物种来说,这样的环境还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分布于波斯湾及阿拉伯海一带的阿拉伯斑竹鲨/Chiloscyllium arabicum主要见于其原产地是水族馆中,大洗水族馆是为数不多在原产地外饲养展示这一物种的水族馆之一。
这一展缸内还有几尾奶白色的阿拉伯斑竹鲨,这一物种会随着周围环境和自身状态而改变体色。
最令人头疼的是,这个展缸内还混养了在形态上与阿拉伯斑竹鲨极为相似的灰斑竹鲨/Chiloscyllium griseum,除了看体中线处有无明显的纵嵴外,两个物种几乎没有什么稍看一眼就能区分的鉴别特征。然而,馆方并未在这一展区前标注任何有用的鉴别信息,只是简单地标注了展区内同时饲养了这两个物种,对于对形态分类学不熟悉的游客来说,在触摸池中想要分清这2个“真假难辨”的物种,简直难如登天。
比如说,上图中上下2尾背部中线不具纵嵴的深色个体就是灰斑竹鲨/Chiloscyllium griseum,中间有明显纵嵴的浅色个体则是阿拉伯斑竹鲨。
眼前的触摸池中还饲养了几尾白斑斑鲨/Atelomycterus marmoratus,它们的身形相较于同缸的斑竹鲨更加纤细,体表的斑纹也要绚烂的多,算得上是这一展区中绝对的焦点。白斑斑鲨在日本的水族馆中数量并不算多,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在日本境内,仅有约8家水族馆饲养并展示有白斑斑鲨。大洗水族馆不仅在这一物种的繁育工作方面有丰富经验,还时常与其它场馆进行个体交流,2025年秋季,大洗水族馆将馆内的白斑斑鲨输出至新江之岛水族馆,以扩充后者的白斑斑鲨圈养种群基因库。今年4月,大洗水族馆送出的个体已与新江之岛水族馆内的个体成功繁育出了下一代。
优雅的白斑斑鲨/Atelomycterus marmoratus,其纤细的躯干能够帮助其钻入岩缝中躲避敌害及寻找猎物。
在鲨鱼触摸池的右侧,还有一个罩着软网的小展区。这一展区的水深相较于前面的触摸池略大,显然不是供游客伸手进去体验的。展缸中趴着几条酷似破抹布的鲨鱼,没错,这里便是为须鲨单独设计的展缸。在野外,须鲨科物种是优秀的伏击大师,凭借着出色的保护色和头部酷似珊瑚的分枝皮须,它们可以与自己栖身的岩礁融为一体,在暗处对猎物悄然发动伏击,堪称鲨界的“伪装大师。”
这其中最为“登峰造极”的,当属分布于澳大利亚北部至新几内亚岛南部的叶须鲨/Eucrossorhinus dasypogon。叶须鲨是整个须鲨科中最为特化的物种,不仅体态较其它须鲨更为扁平,就连头部的皮须也最为精巧复杂,它们只要往礁石上随便一趴,就能顷刻“隐形”。最绝的是,在伏击猎物时,叶须鲨的尾部还会卷曲及抖动,远远看上去仿佛在垂死挣扎的小鱼,一旦猎物靠近,它们便会突然张开大嘴,用瞬间形成的负压将猎物“吸”入口中。大洗水族馆是目前全日本唯一展示叶须鲨的水族馆,但这尾叶须鲨过的多少有点憋屈——这个展池的总面积并不算大,而且池底亦没有铺设底沙,这样的展区确实方便馆方日常维护和游客看清动物,但我们却并不能在此看到这一物种出色的伪装技能及更为丰富的自然行为。
相较于其它须鲨,叶须鲨/Eucrossorhinus dasypogon最为显著的特征在于头部复杂的流苏状皮瓣,其英文名“Tasselled Wobbegong(穗须鲨)”正是由此而来。
相较于须鲨科的其它物种,叶须鲨的体型要更加扁平,这有助于它们更好地隐藏于岩礁之间。
同一缸体中还饲养了与叶须鲨同域分布的渥氏须鲨/Orectolobus wardi,这一物种成年后最大体长仅有63cm,算是须鲨科中的“小个子”。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全球范围内仅有约4家水族馆饲养并展示有这一物种,而大洗水族馆则是其中唯一位于亚洲的一家。展缸内仅有的一条渥氏须鲨并不算活跃,一直趴在展缸的一侧缸壁前,还要被“室友”挤来挤去,像极了一个小受气包。
在水族馆中并不常见的渥氏须鲨/Orectolobus wardi,这个小家伙一直趴在展池的一角“仰望星空”。
相比于前面两个物种,产自西北太平洋沿海的日本须鲨/Orectolobus japonicus在日本的水族馆中要常见得多,这一物种毕竟是日本沿岸海域的本土物种,在引进难度上要低很多。展池一共饲养了2尾日本须鲨,非常活跃,常常会贴着缸底游来游去。
日本须鲨因其强大的生命力而闻名于世,在日本民间甚至存在着诸多骇人听闻的传闻:传说日本须鲨的头在被砍下后仍会咬人,且咬住就不会松口——这类现象其实来源于其局部延髓与脊髓反射,即使在死后的1-2小时内,此类反射现象仍十分显著,被早年间的渔民观察到后,便演变为骇人听闻的“都市传说”。
日本须鲨/Orectolobus japonicus是已知唯一分布于日本沿海的须鲨科物种,主要分布于受黑潮影响强烈的温暖海域。
在隔壁触摸池进行投喂的同时,这个须鲨展区上覆盖的软网也会被取下,此时饲养员将会投喂这里的须鲨。在野外,须鲨攻击人类的案例十分罕见,大部分是游客或潜水员因不慎踩到须鲨所造成的咬伤。但须鲨的颌骨结构及捕食模式决定了其一旦咬住猎物便不会再度松口,因此须鲨的咬伤虽不致命,但却能让人痛的死去活来。喂食时,饲养员会用特制的长杆喂食器,将整鱼移至须鲨面前并不断晃动,以引诱其吞食食物。仅需约0.1秒的时间,须鲨便可完成自张嘴到咬住猎物的整个捕食动作,尽管动作远没有前文中在“邂逅之海大水槽”看到的真鲨那般矫健而优雅,但亲眼目睹这些伏击型猎手的突袭瞬间,这种体验同样让人难以忘怀。
发动突袭的叶须鲨,正如在野外一样,即使是被投喂食物时,在看到目标的一瞬间,它的尾尖也会本能性地不停抖动。
不远处的一小块展区放置了两组展缸,分别展示东日本雨蛙/Dryophytes leopardus和大斑躄鱼/Antennarius maculatus,乍一看上去两种生物似乎有些八竿子打不着,但如果事先告诉你躄鱼的日文名是“カエルアンコウ(蛙鮟鱇)”的话,一切似乎就豁然开朗了,无独有偶,英语中也常用“Frogfish(蛙鱼)”称呼诸种躄鱼,别说,这些胖乎乎的小家伙趴伏在海床上时,确实和青蛙有几分相似。配合底部生动浅显的讲解,这种看似有些“无厘头”的科普对比显然正中小朋友下怀。
既然名为“生物发现教室”,那这里怎么能没有科普讲堂呢?近年来,国内的自然教育才刚刚兴起,目前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中;但在自然教育发展历史超过半个世纪的日本,类似的科普讲堂几乎在每个动物园、水族馆及博物馆中都能看到。除了定期的课堂式讲解活动外,前面的讲台上还摆有多件展品供游客观看和触摸,以通过讲解外切身体验让游客学到知识。类似的自然教育课程,对下一代的影响尤其意义深远,很大程度上等于是在孩子心中播下探索自然的“火种”。国内目前有着庞大的自然教育市场需求,人均自然教育接受度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如何更好地发展科普事业并使其造福公民,这一点国内仍需积极学习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并结合本国国情取其精华,从而走出一条全新的自然教育道路。
“生物发现教室”中的科普讲堂,工作人员员正在此讲解有关软骨鱼类的相关知识。
一旁的展柜中展示了大量有趣的标本作为教具,供小朋友学习相关的海洋生物知识。
亚成年噬人鲨/Carcharodon carcharias颌骨标本,这里所介绍的是鲨鱼的牙齿形态,相较于前面专业且丰富的软骨鱼颌骨标本收藏,这里的科普介绍风格更易让小朋友接受及吸收。
馆内饲养的巨螯拟人面蟹/Paromola macrochira及日本龙虾/Panulirus japonicus褪下的壳,这里展示的是甲壳类的定期换壳行为。
虎纹猫鲨/Scyliorhinus torazame皮肤标本,这里所展示的是鲨鱼体表的盾鳞结构,由于盾鳞的质感粗糙,历史上,鲨鱼皮曾被部分岛屿文化的居民用于抛光木料。
光鳞鲨/Nebrius ferrugineus(左)与大青鲨/Prionace glauca(右)局部皮肤标本,不同鲨类的盾鳞在大小、形状和触感上存在巨大差异,同样可以作为鉴别不同物种的依据。
这里还展示了几种鲨鱼在孵化中的卵,自左到右依次是褐宽瓣鲨/Haploblepharus fuscus、点纹斑竹鲨/Chiloscyllium punctatum及澳洲异齿鲨/Heterodontus portusjacksoni的卵。
科普讲堂左侧的角落中,陈列着现存最长的硬骨鱼类之一——勒氏皇带鱼/Regalecus russellii的浸制标本。2009年2月,这尾2.8m长,重达7.2kg的勒氏皇带鱼于茨城县鉾田市一带的海岸搁浅,并被当地居民发现,随后该个体被送往大洗水族馆制成标本保存。成年后的勒氏皇带鱼全长最大可达8m,是水手传说中“大海蛇”的原型。日本沿海将勒氏皇带鱼称作“リュウグウノツカイ(竜宮の使い)”,认为其是龙宫城所派出的使者,甚至认为其出现在近海是大地震的预兆之一,不过这种说法目前已被学术研究彻底否认。由于常常遭到其它捕食者攻击,很多皇带鱼的尾部被发现时往往都是断掉的,这可能源于其类似“自切保命”的机制,像这件标本这样全须全尾的个体并不多见,可谓是难得的珍贵展品。
于2009年2月发现于茨城县鉾田市的勒氏皇带鱼/Regalecus russellii,全长2.8m,这一体型在勒氏皇带鱼中尚属“小个子”。
参观完“生物发现教室”后,让我们先来到6F。眼前这片高层展区名为“宁静之海(なごみの海)”,展示来自北海道岛鄂霍茨克海沿岸的哺乳类和鸟类。相较于室外略显简陋的“海洋露台”展区,这里无论是整体观感还是空间利用方面都要高上一个档次。
自右侧起第一个展区展示的是簇羽海鹦/Fratercula cirrhata,日语中称其为“エトピリカ(花魁鳥)”。由于是日本本土物种,簇羽海鹦在日本动物园和水族馆中的常见度要远高于知名度更高的北极海鹦/F.arctica,但目前也仅仅只有4家机构饲养和展示有这一物种,据2018年的统计数据,日本境内水族馆饲养的簇羽海鹦总数为84只,由日本动物园水族馆协会统一管理并协调谱系,从而维持圈养种群的基因多样性。2026年5月,海游馆将馆内饲养的7只簇羽海鹦悉数转移至大洗水族馆,这也使得如今的大洗水族馆拥有了全日本乃至整个亚洲最大的簇羽海鹦圈养种群。
日本北海道岛一带是簇羽海鹦分布的南限,20世纪60年代前,在北海道东部沿海的诸座岛屿上,每年夏季仍有上千对簇羽海鹦在此进行繁殖,但受到渔业兼捕及岛上褐家鼠的入侵等因素影响,到20世纪80年代,当地的簇羽海鹦种群便急剧减少至不足40对,因此,日本政府于1993年正式将花魁鸟列为“国内稀少野生动植物种”加以保护,但这一举措并未遏制簇羽海鹦种群暴跌的趋势。2008年,曾是簇羽海鹦重要繁殖地之一的滨中町雾多布海域最后一次记录到了这一物种的繁殖行为,随后,该繁殖地的簇羽海鹦被宣布绝迹。自此以后,根室市近海的百合岛(ユルリ島)与小百合岛(モユルリ島)成为了这一物种在日本境内的最后据点,但2021年的观测结果显示,当地栖息的簇羽海鹦似乎也已停止繁殖。如今,日本境内的野生簇羽海鹦种群仅剩个位数,且极有可能在未来数十年间彻底灭绝。
宽敞的簇羽海鹦展区,后方的塑石模拟了簇羽海鹦所栖息的海岸峭壁。
簇羽海鹦/Fratercula cirrhata在日本境内目前仅有4家机构饲养并展示,圈养种群总数不足90只,其中大洗水族馆饲养的种群就占到了全日本圈养种群总数的近一半。
水中的簇羽海鹦,身为海洋性鸟类的簇羽海鹦潜水能力极佳,其可潜达水深约60m的水域捕食鱼类,但这也使得它们极易被网具兼捕,最终窒息而死。
隔壁的展区居住着3头西太平洋斑海豹/Phoca largha,尽管国内的水族馆都喜欢将斑海豹置于极地展区,但它们却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极地物种,其主要分布于西北太平洋的亚寒带至温带海域。日本野外的斑海豹种群总数达3000头以上,其分布区主要集中于北海道北部地区。在日本的水族馆中,斑海豹也极为常见,据日本动物园和水族馆协会的统计数据,全日本境内约有55家机构饲养展示有斑海豹,圈养种群总数约270头。资料显示,住在这里的斑海豹分别是来自加茂水族馆的雄性“しょうへい(翔平)”、来自伊豆三津海岛乐园的雌性“いずみ(泉)”以及来自海游馆的雌性“ひすい(翡翠)”。三只海豹十分活泼,常常在水体中四下游动、翻滚,可谓是憨态可掬。
斑海豹展区同样比较宽敞,水下环境做的也比较复杂,陆上环境依旧是仿造北海道北部的礁岩质海岸地带。
西太平洋斑海豹/Phoca largha是东亚地区水族馆中最为常见的海豹,大洗水族馆共饲养了3头个体,遗憾的是,由于时间有限,我并没有为这3头个体分别拍照。
等待饲养员进行投喂的北美水獭/Lontra canadensis,大洗水族馆中目前一共饲养了4只北美水獭。
有时,这里的北美水獭也会凑到展区最前方,与游客进行近距离互动。
敏锐的读者此刻已经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北海道历史上仅有日本水獭/Lutra nippon分布,且该物种早在1979年就早已彻底灭绝;而这里展示北美水獭并不是北海道岛的本土物种,该不会是在当日本水獭的“平替”吧?
事实上,这一展区的上一任“住户”是广泛分布于整个北太平洋沿岸海域的“人气物种”——海獭/Enhydra lutris。早在开业之初,大洗水族馆即从当时即将倒闭的北海道鄂霍次克水族馆中购得了一只名为“マミー(媽咪)”的雌性海獭,并将其展示于“宁静之海”展区,随后馆内又相继引入了多只海獭用于展示,并于2007年7月迎来了馆内自主繁殖的第一只海獭幼崽。在巅峰时期,大洗水族馆曾同时展示有4只海獭。
但好景不长,由于长期以来未能引进新的个体补充圈养种群,日本境内的圈养海獭种群逐渐开始走向末路。至2016年时,大洗水族馆已成为整个关东地区唯一仍在展示海獭的机构。2018年11月27日,馆内仅存的海獭——雌獭“カンナ(美人蕉)”因高龄疾病而去世,享年13岁,这也标志着大洗水族馆的海獭饲养历史画上了句号。2019年,馆方对原海獭展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并于同年4月自美国引进了北美水獭“御萩”与“栗子”,最终便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北美水獭展区。
大洗水族馆最后的海獭/Enhydra lutris“カンナ(美人蕉)”,该个体于2018年11月去世,其骨骼标本现被陈列于3F的“鲨鱼老爹收藏室”中。 ©アクアワールド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在“宁静之海”展区的不远处,是一处容易被忽略却又看点重重的展区——“鲨鱼育儿室(さめっこるーむ)”,这里集中展示了大洗水族馆在鲨类方面的最新繁育成果。截至目前,大洗水族馆已成功实现了31种鲨鱼的人工繁育,其中16种为日本境内首例,这一成就绝对称得上是举世瞩目。这一展区展示了馆内孵化室的一角,游客可以在这里看到饲养员是如何在这里照顾幼鲨的,同时,一旁的展牌还用了大量的篇幅介绍了馆内近年来的繁育成果,在这里,游客可以身临其境体验馆方在鲨鱼繁育工作做出的努力。
“鲨鱼育儿室”展区相当于一处半开放式后台,在这里,游客将看到饲养员是如何对幼鲨进行日常护理。
一旁的展牌上,展示了大洗水族馆的部分软骨鱼类繁育成果,值得一提的是,最左侧“胎生”一栏的锥齿鲨实际繁殖方式应为卵胎生。
这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今年5月首次公开展示的宽头绒毛鲨/Cephaloscyllium laticeps。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仅有4家水族馆饲养并展示有这一原产自澳大利亚东南部沿海的物种,且其中3家都位于其原产地内。大洗水族馆前不久刚刚自原产地引进了这一物种的受精卵,并在“鲨鱼育儿室”中展示其孵化的全过程,5月19日,馆内第一尾孵化出的幼鲨呱呱坠地,这也是这一物种首次在原产地外的水族馆中被孵化。目前,展缸中已有2尾幼鲨破壳而出,还有1枚卵尚处于孵化阶段。未来,这些幼鲨在长大后将会被移入属于自己的展缸中,并有望繁殖属于自己的下一代。
刚刚孵化1个月左右的宽头绒毛鲨/Cephaloscyllium laticeps幼体,目前大洗水族馆是原产地外唯一展示这一物种的水族馆。
仍在孵化状态的宽头绒毛鲨卵,透过灯光,其中的胚胎清晰可见,注意卵壳表面的褶皱,这一特征是鉴别宽头绒毛鲨卵鞘的要点之一。
左侧的展缸中则展示了馆内自主繁殖的梅花鲨/Halaelurus buergeri和小斑猫鲨/Scyliorhinus canicula幼体,这两个物种是大洗水族馆的优势种群,此前我们已在“鲨鱼之海”六号展缸中看到过它们的成体。缸中的这些幼鲨仅有小指般粗细,显然是刚刚孵化不久,饲养员会定期检查展缸内的水温、水质情况,并用镊子将切碎的鱼肉送入幼鲨口中,确保每个鲨鱼宝宝都能够吃饱。
卧沙的梅花鲨/Halaelurus buergeri幼体,由于体型较小,因此其可以很好地将自己埋在底沙中。
小斑猫鲨/Scyliorhinus canicula幼体酷似成鱼的“微缩版”,其在体色上已几乎与成体无异。
顺着“鲨鱼育儿室”一旁的楼梯登上7F,我们得以透过展窗一窥大洗水族馆的后场一角。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大洗水族馆内部使用的海水全部抽取自当地沿海,这些海水经过滤砂、蛋白质分离与紫外线杀菌等严密工序后,最终被输送至各个展缸中,从而维持馆内的基本需求。大洗水族馆内还会定时向游客开放“后台探秘之旅(バックヤードツアー)”,只需支付500日元(折合人民币约20元),便可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从“宁静之海”附近的通道进入后场,深入了解维持水族馆运行的海水循环系统。
自7F的展床一窥大洗水族馆的后场区域,最下方的展缸即是上期介绍过的“世界的鲨鱼”展缸。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大洗水族馆中使用的海水均来自近岸抽取,这一展牌详细介绍了大洗水族馆的水循环系统。
登上7F,我们可以从高层视角继续观赏刚刚的“宁静之海”展区。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有一处楼下看不到的北美水獭分展区。平日里,馆内饲养的水獭会在小展区和大展区之间“轮班”,从而保证游客能在大展区看到动物的同时,其它个体也能在相对安静的小展区内休息;而到了繁殖季,这一展区则可以作为雌性水獭的“产房”。此时,一只北美水獭正在小展区的角落里呼呼大睡,可惜馆方并没有公布每日的轮展信息,因此我也没法确定这个仍沉浸在梦乡中的小家伙到底是谁。
隐藏在7F的北美水獭展区,馆内饲养的北美水獭会在这一展区与隔壁的大展区内轮流展示。
正在角落中呼呼大睡的北美水獭,相对僻静的环境使得这里成为了动物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让我们把视角重新拉回到4F/5F,进入大洗水族馆的另一个重点——“与河川连接(つながる水辺)”,这里所展示的是那珂川流域内的淡水生境。那珂川全长150公里,流域面积达3270平方公里,虽算不上日本第一大河,但其却是关东地区最为重要的流域之一。那珂川发源于栃木县与福岛县交界处的那须岳山麓,自茨城县那珂凑注入太平洋,其入海口将大洗町与常陆那珂市一分为二,并为两地提供了丰富的河口渔业资源。大洗水族馆使用了多组展缸诠释了那珂川的不同生境,并以此向游客传递关注、保护那珂川流域生态系统的理念。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一组由围岩和倒木围成的展缸,其四周还布置有郁郁葱葱的人造植被。这一展区名为“上游的自然(上流の自然)”,所还原的是那珂川上游的河流生境,由于流经森林茂盛的日光国立公园,这段流域的水质极高,被誉为“关东第一清流”。那珂川上游的水温常年维持着较低的水温,即使是炎热的夏季也仅有16℃左右,这无疑为大量对水温和水质极为挑剔的冷水性鱼类提供了良好的栖息环境。
自6F向下俯视“上游的自然”展区,这一展缸造景还原了那珂川上游的淡水流域生境。
眼前的缸体中展示的是雨斑红点鲑/Salvelinus leucomaenis pluvius(远东红点鲑雨斑亚种)和马苏大马哈鱼指名亚种/Oncorhynchus masou masou。末次冰期时,这些鲑鳟类被复杂的地质作用困在日本列岛的淡水水域中,由于洄游通道被阻断,这些种群最终演化成了陆封型群体。其中雨斑红点鲑这一亚种的已基本完全不再入海繁殖,而马苏大马哈鱼指名亚种在亚种内则演化出了“洄游型”和“陆封型”两种类型。这些陆封种群并非孤例,在中国境内,东北地区、长江上游流域、秦岭山脉及台湾岛境内同样存在类似的鲑鳟类陆封群体。
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陆封鲑鳟资源,日本国内对鲑鳟类的种群资源利用有着近乎严苛的法律制度。这些鲑鳟类由“内水面渔业协同组合(简称“渔协”)”统一管理,渔协不仅根据不同河段的实际情况划分为“源流永久禁渔区”“钓获放流区”及“资源可利用区”,还将每年10月初至次年2月底划定为全面禁渔区,严禁垂钓;即使是在非禁渔期内,钓鱼爱好者前往允许垂钓的溪流钓鱼前,亦必须向当地渔协购买“游渔券”,且在渔具及钓获尺寸等方面也有严格的限制。渔协通过销售“游渔券”所得的收入,将直接用于增殖放流、日常巡护等方面,从而实现资源合理开发与种群保育的良性循环。
眼前的整个缸内饲养了大量来自日本本土的鲑鳟类,配合巧夺天工的造景,游客仿佛真的置身于那珂川上游的清澈溪流中。
雨斑红点鲑/Salvelinus leucomaenis pluvius为远东红点鲑的4个亚种之一,在日本被称作“ニッコウイワナ(日光岩魚)”,其仅分布于日本本州岛中部及东北部的高山溪流中,除了本州岛东北部沿海溪流中的极少数个体会偶尔入海觅食外,这一亚种的整个生活史几乎完全在淡水中度过。
马苏大马哈鱼指名亚种/Oncorhynchus masou masou的陆封型种群被日本人称作“ヤマメ(山女魚)”,除了日本列岛外,其陆封型种群还分布于俄罗斯远东地区、朝鲜半岛及中国东北一带。
鲑鳟类展区一旁的小展缸中,展示有日本大吻鱥/Rhynchocypris lagowskii steindachneri(拉氏大吻鱥日本亚种),由于在形态上与产自俄罗斯远东地区、朝鲜半岛及中国东北、华北地区的拉氏大吻鱥存在差异,该亚种曾一度被视为独立物种。日本大吻鱥仅分布于本州岛东部的溪流中,主要以底栖性水生昆虫为食,它们并不像前面提到的两种鲑鳟那般偏好激流,反倒是对流速平缓、有一定水深的深潭情有独钟。在遇到威胁时,日本大吻鱥会钻入岩缝等隐蔽处进行躲藏,其体表充沛的粘液既能保护自己,也可以在钻入乱石之间时起到润滑作用。这里展示的一小群日本大吻鱥仍保留了其在野外的天性,一旦感到周围环境过于嘈杂便会躲藏起来,再加上这里使用的是昏暗的紫光灯,因此想给它们拍照可并非一件容易事。
日本大吻鱥/Rhynchocypris lagowskii steindachneri仅分布于日本本州岛东部的淡水流域中,这一物种适应性极强,低溶氧、轻度水质污染以及夏季短暂高温等胁迫均有较强的耐受性,为了更好地看清鱼本来的样貌,这里的照片进行了后期调色。
继续向前参观,我们来到了那珂川中游的溪流区——“中游的自然(中流の自然)”展区,这里饲养着宽鳍鱲/Zacco platypus、西氏东瀛鱲/Nipponocypris sieboldii、珠星拟赤梢鱼/Pseudaspius hakonensis及日本香鱼/Plecoglossus altivelis altivelis(香鱼指名亚种)4种小型清流鱼类。这几种清流鱼类在野外大都集群活动,且常常会逆着激流向前游动,以更好地进行“冲压式呼吸”,并在这一过程中捕食随水流而下食物。在眼前的展缸中,配合造浪泵制造的激流,馆方很好地复刻了这一自然行为。透过一旁的透明天窗,外界的阳光可以直射入这一展缸中,再加上馆内灯光的辅助照明,这里为硅藻和绿藻的生长提供良好的条件,而这正是展缸内小型鱼类喜爱的食物之一。只要在这一展缸前蹲守许久,便可以看到清流鱼类在岩石间刮食藻类的场景——仿佛我们此刻正身临日本山区的淡水流域一般。
那珂川中游最具代表性的物种是种类繁多的清流鱼类,“中游的自然”主展缸很好地还原了这些鱼类集群溯溪的壮观场景。
宽鳍鱲/Zacco platypus曾被认为广泛分布于整个东亚地区,但最新的研究结果表明,这一物种的原生种群仅局限于日本列岛及朝鲜半岛的淡水流域,中国境内的“宽鳍鱲”则已被拆分为多个独立物种。
西氏东瀛鱲/Nipponocypris sieboldii为日本列岛的特有种,仅分布于本州岛中部以南、九州岛及四国岛的淡水流域,该物种曾被归入鱲属,如今则被归为单独的东瀛鱲属。
珠星拟赤梢鱼/Pseudaspius hakonensis是为数不多有溯河洄游习性的鲤形目鱼类,但在琵琶湖等淡水水域亦存在“陆封型”群体,“陆封型”个体更易饲养和管理,因此在水族馆中也就更为常见。
日本香鱼/Plecoglossus altivelis altivelis为香鱼的指名亚种,和一些鲑鳟类一样,它们同样存在“溯河型”和“陆封型”两大种群,水族馆中所展示的大多为后者,香鱼在日本是重要的经济鱼类,因其鱼肉带有特殊的香气而闻名。
不远处一处面积还算宽敞的展缸中,展示着日本本土四岛唯一的纯淡水蟹类——汉氏泽蟹/Geothelphusa dehaani。在其所在的泽蟹属中,绝大多数物种都栖息于东亚至东南亚地区的亚热带及热带岛屿,唯有汉氏泽蟹特立独行,适应了北温带相对寒冷的气候,其分布北限甚至可以抵达北海道岛南部。由于汉氏泽蟹对水质变化极度敏感,因此其被日本环境省和国土交通省指定为指定为“水质阶级 I(即日本水质评级的最优级别)”的绝对指标生物,这一物种的存在与否很大程度上等于溪流水质环境的“晴雨表”。大洗水族馆为汉氏泽蟹提供了由塑石堆砌而成的复杂展区,如果你看不到它们,那就多留意岩石间的缝隙,这些小家伙很可能就躲在这里注视着你。
日本的泽蟹属物种多达19种,但汉氏泽蟹/Geothelphusa dehaani却是其中唯一分布于本土四岛的物种,这一物种对低温环境的适应性远高于其它泽蟹,其分布范围最北甚至可以抵达北海道岛南部。
接下来,我们抵达了“下游的自然(下流の自然)”展区,这里所还原的是那珂川下游宽广的静水水域,但相较于前面几个展区的原生生境,这里则更侧重于反映两股势力的“对峙”。眼前的展缸里既有红褐鲤/Cyprinus rubrofuscus、金鲫/Carassius buergeri、日本鳗鲡/Anguilla japonica、花鳗鲡/Anguilla marmorata等原生物种(很不幸,由于展缸空间较大且底部存在视角盲区,这里的花鳗鲡我没能看到),还有蓝鳃太阳鱼/Lepomis macrochirus、大口黑鲈/Micropterus salmoides、斑点叉尾鮰Ictalurus punctatus、乌鳢/Channa argus、红耳彩龟/Trachemys scripta elegans(斑彩龟红耳亚种)等著名的外来入侵种(同样的,这里的乌鳢我也没看到),此外这里有日本白鲫/Carassius cuvieri这类虽产自日本本土,但却并非那珂川原生鱼类的跨流域外来入侵种及乌龟/Mauremys reevesii这样曾长期被认为是本土物种,直至近年来才被确认的外来物种。
作为相对独立的岛屿生境,日本境内的生物入侵问题尤为严重。仅在日本本土四岛,当地的外来入侵物种总数便已超过了100种,其中有52种因入侵影响严重,已被日本政府列为受到日本《外来生物法》明文严厉管制的“特定外来生物”。因此,当地在外来入侵物种的防治及宣传方面可谓是下了大功夫,而动物园、水族馆等场所又因可以集中展示外来入侵物种并科普其危害而成为了相关宣传的一大“主阵地”。相比之下,同样为生物入侵重灾区的中国,在相关科普教育方面却比日本差了一大截,甚至大部分民众对生活中常见的外来入侵物种及其所带来的危害并不知情,这显然不利于国门生物安全。就这一角度来看,日本在生物入侵方面的宣传及科普经验,确实有很多独到之处值得国内的相关工作者进行学习。
广泛分布于东亚地区的红褐鲤/Cyprinus rubrofuscus是日本境内唯一的本土鲤属鱼类,目前其面临的主要威胁在于外来的欧洲鲤/C.carpio及人工培育的锦鲤所带来的基因污染问题。
日本白鲫/Carassius cuvieri原产于日本琵琶湖流域,其最为显著的特点在于相对较大的头部及高耸的脊背,目前,日本白鲫已被引入日本境内的其它非其自然分布区流域,与当地的原生鲫属鱼类进行竞争,并污染后者的基因库,类似的本国国内跨流域入侵在全球范围内都十分常见,但却一直未能像跨国物种入侵那样引起社会各界足够的重视。
日本特有种金鲫/Carassius buergeri,目前这一物种正民拎着日本白鲫等物种入侵所带来的生态位抢占及基因污染问题,其纯种种群的状况已不容乐观。
原产于北美洲的蓝鳃太阳鱼/Lepomis macrochirus最初以食用鱼身份被引入东亚地区,1960年,时为皇太子的明仁在访问美国时,芝加哥市长曾将15尾蓝鳃太阳鱼赠送给他,这批蓝鳃太阳鱼便是如今日本境内入侵种群的最初亲本,身为鱼类学家的明仁天皇对蓝鳃太阳鱼的入侵深感痛心,甚至曾在2007年公开表示:“蓝鳃太阳鱼是我50年前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水产厅研究的。一开始期待能成为食用鱼而开始养殖,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让我很心痛。”
大口黑鲈/Micropterus salmoides在日本的入侵史最早可以追溯至1925年,如今,这一物种已是日本境内影响力最大的淡水外来入侵物种之一,部分垂钓爱好者的人为放生行为是导致这一物种大规模扩散的重要因素。
斑点叉尾鮰/Ictalurus punctatus于1971年作为“高级食用鱼类”被引入日本,随后的十几年间,这一物种给日本境内的淡水流域带来了极大的生态灾难,并严重影响了其入侵区域的底栖生物群落。
受过度捕捞影响,日本境内的日本鳗鲡/Anguilla japonica产量已从本世纪初的600t以上暴跌至如今的不足60t,只能通过从中国进口鳗鲡填补大规模的市场需求,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展缸中还饲养了体型更大的花鳗鲡/A.marmorata,但我并未能一睹其真容。
俗称“巴西龟”的红耳彩龟/Trachemys scripta elegans原产于美国中南部及墨西哥东北部,这一物种如今已伴随着宠物贸易入侵至全球,并威胁当地的原生龟鳖类。
长期以来,乌龟/Mauremys reevesii曾被一度视为日本的本土物种,但2011年一项由京都大学研究团队发布于《Current Herpetology》的研究表明,日本境内的乌龟实际上为江户时代(约1800年前后)自中国引进的外来物种,目前,乌龟的扩散正对与其同属的本土种日本石龟/M. japonica构成威胁。
隔壁一处小小的展缸中,展示了大口黑鲈的远亲——同样来自北美洲的小口黑鲈/Micropterus dolomieu。尽管目前的入侵范围及影响远不及大口黑鲈,但在日本东北部的部分河道中,小口黑鲈已经形成稳定的繁殖种群——这同样包括那珂川下游所流经的茨城县。自2005年起,日本政府便已将小口黑鲈列为“特定外来生物”,任何将其私自放流至自然水体、非法运输或私自饲养的行为都属违法行为,一经查出,个人最高可被判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0万日元罚款。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展缸的右上角贴出了由日本环境省颁发的“特定外来生物饲养/展示许可证明书”,这是大洗水族馆能够合法展示这一物种的关键。将这一许可证明张贴在展区前,既证明了馆内的饲养行为完全合法合规,又向游客科普了相关法律规定,可谓是一举两得。
专门为小口黑鲈设置的展区,除了展牌和有关其入侵情况的介绍外,展缸的右上方还张贴了由日本环境省颁发的“特定外来生物饲养/展示许可证明书”——这是馆内能够合法展示这一物种的关键。
躲藏在角落中的小口黑鲈/Micropterus dolomieu,尽管知名度远不及大口黑鲈,但这一物种也已在日本本土造成了实质性的生物入侵。
在“下游的自然”展区尽头,是“汽水生物(汽水の生物)”展缸群,4个代表河口汽水水域的展缸,代表着我们已“走完”整个那珂川流域。这四组展缸虽设计简单,但却突出了那珂川入海口处水下生境的重要特征,缸内所饲养的物种也极具温带汽水水域特色。不过,弧面玻璃造成的反光与畸变却导致这一组展缸的观感大打折扣,由于缸内较暗的背景与外面较强的光照所形成的强烈反差,游客甚至很难看清缸中生物的样子。如果能将这一展缸更换为平面展缸,这片展缸群的展示效果或许会更上一层楼。
展示河口区的四个圆柱形展缸,缸内的布景并不算复杂,最前面的展缸甚至使用常见的竹制扫帚作为展缸内部生物的环境丰容,可见馆方确实下了巧思。
体型巨大的成年日本沼虾/Macrobrachium nipponense,夸张的螯肢是其最为显著的第二性征,在上图中弧面玻璃造成的重影问题显现无疑,这也是这片展缸最大的缺陷。
除了大群的日本沼虾外,这里还生活着拟穴青蟹/Scylla paramamosain,它似乎很喜欢展缸内的竹质扫帚。
一小群幼年的鲻/Mugil cephalus正在缸中穿梭着,作为全球性分布的广盐鱼类,它们几乎可以见于位于温带至热带的所有河口水域。
常见于沿海一带的颈斑项鲾/Nuchequula nuchalis有时也会进入河口处的汽水水域,可伸缩的下位口表明,其主要以小型底栖无脊椎动物为食。
那珂川河口及其周边沿海常能看到细鳞鯻/Terapon jarbua的身影,其因背部明显的黑色斜带而极具辨识度。
日本绒螯蟹/Eriocheir japonicus和俗称“大闸蟹”的中华绒螯蟹/E.sinensis十分相似,两者主要靠头胸甲的额齿及侧齿形态区分,绒螯蟹会进行降海洄游,河口地带正是其重要的繁殖地。
黑棘鲷/Acanthopagrus schlegelii幼体,相较于成鱼,这一物种的幼体更偏好于在河口汽水水域活动。
体色较暗的双带缟虾虎/Tridentiger bifasciatus,正躲藏在一处管道中,展牌显示该展缸内还饲养了同属的暗缟虾虎/T.obscurus,但是找了许久却并未看到。
趴伏在岩石间的点带叉舌虾虎/Glossogobius olivaceus,那珂川入海口最为常见的虾虎鱼之一。
前面在“海藻之海”已经出场过的四带牙鯻/Pelates quadrilineatus,这一物种的幼鱼常常会出现在河口地带,这里饲养的几尾幼鱼倾向于在展缸后方活动,加上其行踪迅捷,因此很难拍清楚。
此刻,回首刚刚穿过的整个“与河川连接”展区,我们不难发现整个展区完全位于同一个连贯的斜坡上,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便完成了从5F到4F的穿越——亦或是说,这两个楼层本身就是一个整体。而从高到低的地势变化,也恰巧模拟了从那须岳到那珂凑的地势起伏。尽管部分展缸仍存在一些问题,但综合来看,“与河川连接”展区无论是在展馆设计、参观体验还是科普教育方面,都可以称得上是大洗水族馆的一大亮点,真正做到了将游客“与河川连接”。能将看似普通的物种和自然景观以不为人知的新角度呈现给游客,正是一所优秀动物园或水族馆自身实力的最好展现。
整个“与河川相连”展区坐落在一个连接5F与4F的巨大斜坡上,其不同高度的位置恰好对应了那珂川上游、中游及下游的不同海拔,这样的精妙设计让人赞叹不已。
“与河川连接”展区出口的不远处,穿插了一个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展区——“北海道之海(北海道の海)”。这一展区内的大部分鱼类来自于大洗水族馆的“姐妹水族馆”——室兰市立水族馆所提供,另有一部分鱼类来自于渔民的捐赠及馆方自多种渠道购买所得,自北海道岛至大洗水族馆的单程运输时长约为18个小时,为了保障冷水生物的运输安全,馆方会用专用的低温运输车运输这些远道而来的生物。尽管这一展区总体体量并不算大,但是却与前面介绍过的“宁静之海”遥相呼应,再加上其中展示的物种大多是产自寒温带海域的冷水鱼类,因此便格外值得一看。
“北海道之海”的内部布置十分简单,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这一展区的喜爱之情,为了保证其中饲养的冷水性物种保存最佳状态,这一展缸的水温常年维持在8℃。
这一展缸中共饲养了8种鱼类,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5种平鲉:条平鲉/Sebastes trivittatus、边尾平鲉/Sebastes taczanowskii、厚头平鲉/Sebastes pachycephalus、带平鲉/Sebastes zonatus及许氏平鲉/Sebastes schlegelii,北海道岛所处的北太平洋中高纬度海域是平鲉属的演化中心,仅在日本沿海分布的平鲉属物种即多达34种,其中约3/4的物种集中分布于北海道海域——也就是说,这里展示的5种平鲉,只是北海道海域平鲉多样性的冰山一角。除此之外,这一展缸内还饲养有远东多线鱼/Pleurogrammus azonus、黄线鳕/Gadus chalcogrammus,以及此次未能一睹其真容的日本笠鳚/Chirolophis japonicus。
事实上,这一展缸中近一半的鱼类都能在黄海海域找到,其中一些甚至是当地重要的经济鱼类。作为曾在黄海海畔学习过鱼类学的学生,当年没少和平鲉等冷水性鱼类打交道的我,看到眼前的展缸,我反倒有些“他乡遇故知”的错愕感。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复杂的情感,我格外喜欢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的展区,因为它让我想起了黄海海面下的冷水团。看着眼前“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寒温带鱼类,我也默默地希望未来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亲赴北海道,一睹更多来自那片海域的“冷水精灵”。
条平鲉/Sebastes trivittatus是这一展缸中数量最多,同时也是最引人注目的物种,在北海道岛及本州岛北部沿海均极为常见,其体侧的黑色纵带令人过目不忘。
边尾平鲉/Sebastes taczanowskii,这一物种得名于其尾鳍边缘的淡色狭边(图中的个体这一特征并不明显),中国沿海虽不产这一物种,但其却常会作为食用鱼类大批进口至中国境内。
较缸中其它平鲉更偏底栖性的厚头平鲉/Sebastes pachycephalus常常躲在缸底的角落中,我一直蹲守许久才肯露面,这里展示的是厚头平鲉指名亚种/S.p.pachycephalus,在黄海海域亦有零星分布记录,值得一提的是,黄海常见的裸平鲉/S.nudus曾长期被视为厚头平鲉的一个亚种或变种,直至2013年才被重新修订为独立种。
带平鲉/Sebastes zonatus曾被视为带斑平鲉复合种/S.vulpes complex的一员,两者的主要形态差异在于第一鳃弓鳃耙数、鱼体和各鳍的颜色及头部轮廓,相较于带斑平鲉,带平鲉更偏好于寒冷的高纬度海域。
许氏平鲉/Sebastes schlegelii是西北太平洋重要的渔业捕捞对象,因其适应性强,生长快,目前已被作为经济鱼种广泛推广养殖。
远东多线鱼/Pleurogrammus azonus是北海道及鄂霍茨克海一带的重要渔业捕捞对象,其肉质细腻、油脂丰富,在日本通常会被做成“一夜干”食用。
黄线鳕/Gadus chalcogrammus是快餐店“鳕鱼堡”及“蟹肉棒”等一众鱼糜制品的主要原料,这一物种目前是除秘鲁鳀/Engraulis ringens外全球捕捞量第二大的鱼类。
接下来让我们移步至对面的落地窗前,头顶的天花板上正悬挂着几个庞然大物,如同神明一般默默注视着来往的游客。你以为这是模型?不,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标本!而且这些标本的采集地,就来自于茨城县沿海地区。作为水族馆中活体展示的补充,这些标本进一步向游客展现了茨城县沿海令人惊叹的生物多样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巨大的翻车鲀标本,1999年7月16日,这尾全长3m,体重2.03t的巨型翻车鲀在茨城县日立市近海的定置网中被发现,随后该个体被运往大洗水族馆,并制成标本保存至今。无独有偶,同年8月8日,茨城县日立市会濑町近海再度捕获了1尾全长3.25m、体重超过2t的巨型翻车鲀,由于超过了渔港称重机的计量范围,我们甚至无法准确得知这尾翻车鲀的具体体重,该标本后续被制成剥制标本,保存于北九州市立自然史·历史博物馆。当时的鱼类学家已经注意到,这两件标本的头部上方及下方有2处明显的隆起,且其尾鳍呈圆弧形,这些特征都与翻车鲀/Mola mola本种不符,但这些特征究竟是种内差异还是种间差异,在那时仍是一个悬而未解的“谜”。
转机出现2005年,来自广岛大学的相良恒太郎及其团队对日本沿海采集的翻车鱼标本进行了线粒体 DNA(D-loop 区域)测序及系统发育分析。该团队震惊的发现,日本沿海的翻车鲀居然存在两个相互独立的支系,两者分化程度已达到物种间水平,他们公开了这一研究成果,并将两个支系分别称为“Group A”和“Group B”。2009年,参与了上述研究的吉田有贵子带领相关团队在《Ichthyological Research》期刊上发布了进一步的研究成果,他们在先前研究的基础上扩大了样本量,进行了更系统、更严密的分子系统发育学分析,但由于不确定哪种才是真正的“Mola mola”,该研究中只得这两个物种暂时定名为Mola sp.A(即此次发现的未知物种)和Mola sp.B(该物种后来被确定为真正的“Mola mola”)。2017年12月,来自广岛大学的泽井悦郎联合国际团队,在《Ichthyological Research》期刊上发表了有关翻车鲀属分类重大修订的论文,并正式将阿氏翻车鲀/Mola alexandrini恢复为有效种。自此,大洗水族馆中的这件标本终于被验明身份,且被证实是日本国内现存被精确测量过全长与体重数据的阿氏翻车鲀标本中最大的一件(事实上,北九州市立自然史·历史博物馆那尾标本在全长上确实略胜一筹,但由于其体重未被精确测量过,因此无法确定该标本与大洗水族馆中的这件标本究竟哪个更重)。后续研究表明,许多被认为是翻车鲀本种的大个体记录,实际上都是阿氏翻车鲀,这一物种的最大体型要比真正的翻车鲀本种更大,因此,阿氏翻车鲀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现存最重硬骨鱼类”的头号交椅。
全长3m,高3.5m的阿氏翻车鲀/Mola alexandrini剥制标本,该个体于1999年7月捕获于茨城县日立市近海,其被捕获时体重达2.03t,是日本境内经精确测量的最大阿氏翻车鲀标本。
一旁的展牌上不仅介绍了这件阿氏翻车鲀标本的来历,更介绍了已知3种翻车鲀的介绍特征,不过由于我拍的展牌因为存在严重的玻璃反光而无法看清,这里引用了其他人拍摄的展牌介绍。©ウシマンボウ博士
阿氏翻车鲀标本的不远处,陈列着世界第二大鱼类——姥鲨/Cetorhinus maximus的剥制标本。目前在整个日本境内,公开展示的完整姥鲨剥制标本仅有4件,而大洗水族馆中的这件则是其中最大的一件。2007年4月24日,这尾全长8.6m,体重4.6t的雄性姥鲨由茨城县日立市会濑一带的定置网捕获,这尾姥鲨随后被运往大洗水族馆,馆内的工作人员对这尾姥鲨进行了数据测量及证件照拍摄工作,并将其解剖后制成标本。身为滤食性软骨鱼类,姥鲨主要通过口中的鳃耙过滤浮游动物,因此宽大的口腔及附着着鳃耙的巨大鳃弓便是这一物种最具辨识度的特征。然而,由于口腔内部的细节难以塑造,因此为了省事,大多数的姥鲨剥制标本呈现的都是闭口状态,大洗水族馆的这件姥鲨标本不仅做出了张口状态,就连口腔中的细节也一应俱全。在我目前所见过的姥鲨标本中,眼前的这件无疑是其中最为还原的了。
大洗水族馆的这尾姥鲨/Cetorhinus maximus剥制标本于2007年4月采集自茨城县日立市沿海,全长8.6m,体重4.6t,是日本境内现存最大的姥鲨剥制标本。
除了应有的外部细节外,这件姥鲨标本还很好地还原了其生前的口腔内部结构,足以见其做工精良。
2007年4月这尾姥鲨由吊机装车时的实拍照片,这组照片也是世界范围内最为著名的姥鲨捕获上岸照片之一。 ©アクアワールド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尽管这件姥鲨剥制标本身形巨大,但若是放在一旁的抹香鲸/Physeter macrocephalus骨骼标本前,便显得小了一截。2006年1月28日下午14时,这头雄性抹香鲸于北茨城市五浦海岸搁浅。大洗水族馆联合国立科学博物馆、筑波大学以及日本鲸类研究所等机构对这头抹香鲸进行了测量及解剖。经测量,这头抹香鲸全长13.76m,体重达25t,国际水产资源研究所基于牙齿进行的年龄测定显示,这头抹香鲸死亡时的年龄仅有16岁,尚属青年个体。历史上,日本沿海庞大的抹香鲸种群曾撑起过兴旺的捕鲸业,当地针对抹香鲸的捕鲸业最早可追溯至17世纪初,20世纪,随着对外侵略扩张的脚步,日本的这种专捕活动甚至曾一度扩大至整个西北太平洋地区,并对当地的抹香鲸种群产生了深远影响。直至1988年,在美国等国的经济制裁压力下,日本才被迫妥协,正式停止在沿海猎杀抹香鲸的活动。尽管日本已于2019年宣布正式退出国际捕鲸委员会(IWC),但日本水产厅目前并未放开抹香鲸的商业捕捞配额。在有针对性的商业捕杀停止的40余年间,日本沿岸的抹香鲸种群目前似乎略有恢复迹象,相关的海上目击及搁浅案例时有报道。而在毗邻的朝鲜半岛及中国东南沿海海域,当地的抹香鲸种群同样仍具有一定的规模,且数量亦有增长趋势。
2006年1月搁浅于北茨城市的青年抹香鲸/Physeter macrocephalus骨骼标本,历史上,西北太平洋的抹香鲸曾因日本、苏联等国的大规模滥捕而濒临灭绝,现如今,在日本全面叫停商业捕杀抹香鲸活动后,这一物种在西北太平洋的野外种群正在缓慢恢复中。
2006年1月,该雄性抹香鲸被发现于北茨城市五浦海岸时的场景。 ©アクアワールド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对于抹香鲸而言,能从濒临灭绝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无疑是幸运的。但对于另一些物种而言,“与灭绝赛跑”可能并没有那么容易,我们下面所介绍的这个物种便是如此——它便是如今种群总数不足450头的北太平洋露脊鲸/Eubalaena japonica。早在16世纪末,日本和歌山县太地町便已出现有组织的专业捕鲸集团,其目标正是行动缓慢的北太平洋露脊鲸。1606年,太地町的武士和田忠兵卫确立了日本最早的“突刺捕鲸法”,由多艘小艇轮番协作,将露脊鲸包围后再用鱼叉将其杀死。1675年,和田忠兵卫的孙子和田角右卫门发明了革命性的“网取捕鲸法”,这一捕鲸方式需联合30-35艘船只,动用400余名船员开展,捕鲸者们会会先在近海布下巨大的麻绳网,待露脊鲸被网缠住后,再轮番用鱼叉向其发动进攻,直至其体力不支而死亡。这种高效的捕鲸方式一经问世,便迅速被推广至全日本境内。此后的200年间,日本近海的北太平洋露脊鲸种群逐渐走向衰落,其近岸海域原本存在的露脊鲸洄游线路也被迫改道。至19世纪初,由于无鲸可捕,大量日本本土的捕鲸集团最终因背负巨额债务而纷纷倒闭。
但真正的灭顶之灾还在后面。1835年,美国捕鲸船在约35°N的西北太平洋外海首次发现了成群的北太平洋露脊鲸,由于靠近日本,这一海域随后被美国人称为“日本渔场”。仅仅在1840-1850年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捕鲸船队便在这里猎杀了21000-30000头北太平洋露脊鲸,至1850年后,“日本渔场”及鄂霍茨克海的北太平洋露脊鲸已几乎被捕杀殆尽。直至1935年,随着《国际管制捕鲸公约》的正式生效,针对北太平洋露脊鲸的商业性捕杀才被正式叫停。而不久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启,也使得全球范围内的商业捕鲸活动暂时告一段落,从而为北太平洋露脊鲸的恢复迎来了难得的“窗口期”。不过好景不长,随着二战的结束,自1962年起,苏联的捕鲸船又开始在北太平洋大肆捕杀露脊鲸,在捕鲸活动最为猖獗的1962-1968年间,苏联在北太平洋至少捕杀了661头北太平洋露脊鲸,对于刚刚开始恢复的北太平洋露脊鲸种群而言,这无疑又是沉重的打击,而此时苏联却对外宣称自己仅捕杀了11头露脊鲸,直至苏联解体后,这些资料才被公之于众。但对于岌岌可危的北太平洋露脊鲸而言,直到此时,它们的处境才被真正关注到。如今,东北太平洋的北太平洋露脊鲸种群总数已不足50头;西北太平洋的种群状况虽略好,但最乐观的估计也仅有400头左右。
大洗水族馆内展示的这件北太平洋露脊鲸骨骼标本来源于2003年4月1日生物8时搁浅于茨城县日立市川尻港的个体,馆内工作人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将这头露脊鲸用吊车吊至岸上,并就地进行了测量和解剖工作,经测量,这头雄性露脊鲸全长12.9m,体重33t。在制成骨骼标本后,这头巨兽便被悬挂在了入口处的天花板上,仿佛在向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客致意。
除了完整的骨骼装架,不远处的展柜中还展示了这头露脊鲸的右侧鲸须标本,露脊鲸主要以桡足类等小型浮游生物为食,其会采用张开嘴缓慢游动的方式进行滤食,这一行为与其它须鲸相去甚远,反倒与姥鲨等滤食性鱼类类似。为了保证滤食效果,露脊鲸演化出了所有须鲸中最长的鲸须,其长度最大可达3m以上;为了容得下修长的鲸须,露脊鲸的上颌只得高高拱起。这一结结构使得露脊鲸在张口时口内空间可以高度开放,并极好地扩大了须板的过滤面积,进而保证了露脊鲸的摄食效率。
2003年4月搁浅自日立市川尻港的北太平洋露脊鲸/Eubalaena japonica骨骼标本,由于行动速度缓慢,露脊鲸曾是早期商业捕鲸的主要目标,受数百年来的滥捕所致,如今北太平洋露脊鲸已极度罕见,其野外种群不足450头,尚处于灭绝的边缘。
一旁的展柜中展示了这头露脊鲸的右侧鲸须,尽管这头露脊鲸尚十分年轻,但其鲸须的长度已达到2m以上,远远看去仿佛门帘一样,十分壮观。
2003年4月,该雄性北太平洋露脊鲸被发现于日立市川尻港时的场景。 ©アクアワールド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在露脊鲸骨骼标本的下方,是一处名为“青鳉学校(メダカの学校)”的小展缸,很显然,这一名称的灵感来源于日本著名童谣《青鳉的学校(めだかの学校)》。这一展缸中展示的是茨城县本土的淡水池塘生境,展缸内内不仅模拟了当地的静水池塘环境,还在其中种植了诸如蜈蚣藻/Hydrilla verticillata、金鱼藻/Ceratophyllum demersum等当地淡水水域常见的沉水植物。或许这个小巧的展缸远不及头顶巨大的标本那般吸引人,但这片展区同样有属于它本身的精彩之处。
从“青鳉学校”这一名称便不难看出,这里的主角是日本本土的原生物种——日本青鳉/Oryzias latipes。2012年,来自近畿大学的浅井俊伸及其团队在《Ichthyological Research》上发表研究论文,证明了日本境内的青鳉以中央山脉为界,分化为两个物种:其中日本海一侧流域中的被命名为酒泉氏青鳉/Oryzias sakaizumii,而太平洋一侧流域中的则为之前报道过的日本青鳉,大洗水族馆展示的即为后者。尽管由日本青鳉培育而来的品系“观背青鳉”正在观赏鱼市场上大放异彩,但在日本境内,野生的日本青鳉目前正因栖息地丧失及食蚊鱼/Gambusia affinis等入侵物种的排挤而逐渐减少,此外,不科学的跨流域放流也导致这一物种面临着极为严重的基因污染问题。
目前,在日本动物园水族馆协会的协调下,日本国内的多家动物园及水族馆正在进行日本青鳉的保育工作,这些圈养青鳉被列入统一的谱系管理,并由“生物多样性委员会”进行协调。来自同一水系的纯种青鳉还会被分散至不同的水族馆中分开饲养,以保证其圈养种群能够长期存续。当其原产地的栖息地水系完成生态修复并通过一系列评估后,这些青鳉将有机会回归它们的原生栖息地。为了方便管理,大洗水族馆将眼前的整个展缸分隔成了两个区域,其中仅有内围的区域专门用于饲养青鳉,而外围的区域则被用于饲养其它生物,这样的分离式展区也最大程度地保证了馆内青鳉种群的安全。
除了青鳉外,这一展缸内还饲养了大量分布于茨城县本土淡水水域的本土鱼类,以更好地还原当地真实的水下环境。在水体的中层,你可以看到集群出动的矛形田中鳑鲏/Tanakia lanceolata及麦穗鱼/Pseudorasbora parva;在偏下层水域,你则可以看到长身颌须鮈/Gnathopogon elongatus翻动泥沙寻找食物的身影;而在岩缝等隐蔽的角落中,则潜伏着胆小的泥鳅/Misgurnus anguillicaudatus……说实话,这一个展缸中饲养的物种都是日本当地淡水流域中十分常见的物种,但假若时间允许,我却能在这里蹲着看一整天。当大型水族馆都在因追求各种“明星物种”而日趋同质化时,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本土淡水展缸,让游客能够静下心来认识一下身边的物种,便显得尤为可贵。
长身颌须鮈/Gnathopogon elongatus为日本境内的特有种,这里展示的是指名亚种/G.e.elongatus,其另一个亚种诹访湖颌须鮈G.e.suwae(长身颌须鮈诹访湖亚种)仅分布于诹访湖水域,已于20世纪60年代灭绝,其灭绝的主要原因在于流域内栖息地破坏、跨流域外来物种的引入及来自长身颌须鮈指名亚种的基因污染。
和其它鱊科物种一样,雌性矛形田中鳑鲏/Tanakia lanceolata的体色要比雄性更为朴素,口隅处的须及体侧笔直且完全的侧线是鉴别其所在的田中鳑鲏属物种的关键。
可能是受阴雨天气所造成的低压影响,展缸中的泥鳅/Misgurnus anguillicaudatus格外活跃,甚至会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展缸前让游客观赏。
这片宁静的展区可不只有祥和,除了一众本土物种外,这里还饲养了日本境内著名的入侵物种——克氏原螯虾/Procambarus clarkii。1927年,日本首度从美国引入20只克氏原螯虾,并希望将其推广为牛蛙养殖的饲料。引入后不久,部分克氏原螯虾便成功逃逸至野外,并开始大规模繁衍。如今,克氏原螯虾已入侵了四国岛、九州岛及本州岛的大部分区域,并伴随着日渐显著的全球变暖而进一步北扩。克氏原螯虾的扩张不仅对本土的水生植物及底栖动物造成了严重影响,其在生态位上的排挤和携带的病原体也使得日本本土唯一的原生淡水螯虾——日本拟螯虾/Cambaroides japonicus濒临灭绝。为此,日本政府于2023年6月正式将克氏原螯虾列为“条件付特定外来生物”,虽允许个人将其作为宠物饲养,但却全面禁止有关这一物种的商业贸易、运输及放生行为,一旦查出存在非法放生行为,责任人将面临1年有期徒刑或100万日元罚款。
克氏原螯虾在中国境内的入侵问题同样严重。自1929年被正式引入至中国境内以来,目前克氏原螯虾已成功入侵除青藏高原以外的绝大部分地区,养殖逃逸及盲目的人为放生是这一物种实现入侵的主要途径。尽管近年来国内多地已采取人工防治、生物防治、药物防治等多种途径治理克氏原螯虾的入侵问题,并已将“非法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入侵物种”定性为违法行为,但很显然,防治这一物种的入侵问题仍是任重而道远。
被隔离在青鳉展区之外的克氏原螯虾/Procambarus clarkii,即大名鼎鼎的“小龙虾”,该物种原产于北美洲,如今已在亚洲、欧洲、非洲、南美洲等地广泛建立起了入侵种群,是最为成功的外来入侵物种之一。
克氏原螯虾并非这一展缸中唯一的外来入侵种。在展缸中的鱼群中,我们还能看到原产自中国、朝鲜半岛及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大鳍鱊/Acheilognathus macropterus,该物种是已知最大的鱊科鱼类,其体长最大可达27.5cm。尽管同样分布于东亚地区,但大鳍鱊这一物种的分化时间点却远晚于日本列岛脱离亚欧大陆的时间,因此日本列岛并无这一物种的自然分布。2000 年,鱼类学家首次在茨城县的霞浦水域首度记录到了这一物种,目前,这一物种的入侵范围已蔓延至整个利根川水系。由于体型更大,大鳍鱊的入侵很大程度上压制了当地的本土鱊科鱼类势力,从而导致后者的濒临灭绝。2016年,日本环境省正式将大鳍鱊列为“特定外来生物”,严禁私人饲养、运输、销售及放生这一物种。
类似的入侵问题,还体现在高体鳑鲏/Rhodeus ocellatus上。尽管日本本土就有高体鳑鲏分布,但这里饲养的却是来自中国及朝鲜半岛的指名亚种/R.o.ocellatus,而非日本本土的久留米鳑鲏/R.o.kurumeus(高体鳑鲏日本亚种),两个亚种最为显著的区别在于前者的腹鳍前缘具有明显的白边。高体鳑鲏指名亚种对日本本土的入侵最早可追溯至1942年,自此之后,其入侵造成的基因污染导致了纯种久留米鳑鲏数量的骤减。此类外来亚种入侵而导致本土亚种灭绝的案例,在日本境内并不少见,例如前面提到的长身颌须鮈,就曾因指名亚种/Gnathopogon elongatus elongatus的跨流域入侵而导致其另一个亚种——诹访湖颌须鮈/G.e.suwae(长身颌须鮈诹访湖亚种)在20世纪60年代的灭绝。相较于物种层面的入侵,目前国内对跨区域亚种入侵的关注度仍显得不足,但自物种的基因多样性保护层面来看,此类问题同样需要引起重视。
大鳍鱊/Acheilognathus macropterus最早于2000年在日本茨城县的霞浦湖被首次记录,目前其已在当地定殖,且正逐渐扩散至千叶县、埼玉县、栃木县等周边地区,严重威胁着当地本土鱊科鱼类的生存。
高体鳑鲏指名亚种/Rhodeus ocellatus ocellatus并非日本境内的原生亚种,其与久留米鳑鲏/R.o.kurumeus(高体鳑鲏日本亚种)的最大区别在于其腹鳍前缘的白边,如今,入侵日本的前者已对后者的基因库造成了严重污染。
沿着露脊鲸骨骼不远处的楼梯,我们重新回到了3F的迎宾大厅。在参观的结尾部分,我们将聚焦于出口附近的“海洋大厅(オーシャンホール)”。这一展厅实际上位于2F,通过楼梯与迎宾大厅相连,其上方则是位于4F的表演场。不用说,这里展示的自然是馆内饲养的鲸豚类,在非表演时间段,游客便可以在“海洋大厅”近距离观赏这些鲸豚类。
这里共饲养了3种鲸豚类:宽吻海豚/Tursiops truncatus、太平洋斑纹海豚/Lagenorhynchus obliquidens及伪虎鲸/Pseudorca crassidens,由于临近太地町这一重要的鲸豚类野捕点,这3个物种在日本的水族馆中都较为常见。近年来,大洗水族馆在鲸豚类的繁殖上捷报频传,2025年4月29日,雌性宽吻海豚“莫莫(モモ)”产下了1头雄性幼崽,这已是其第二次在馆内繁殖;同年11月19日,雌性宽吻海豚“谢尔(シェル)”又诞下1头雌性幼崽。不同个体接连产崽,足以见得大洗水族馆近年来在宽吻海豚繁育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一直以来,野捕鲸豚用于商业水族馆圈养的行为都饱受诟病,但一些声音提出的”利用现有的圈养鲸豚类进行圈养繁殖,以逐渐取缔水族馆对野捕鲸豚类的需求“,或许算得上是更为可行的折中方案。不过就东亚地区水族馆目前的情况而言,馆内展示的鲸豚类大多还是需要依赖野捕。由于鲸豚类远非我此次参观的重点,因此在这一场馆前我并没有过多停留,虽然这一场馆在设计上确实富有新意,但其对我的吸引力却远不及前面看到的那些展缸。
自出口附近的楼梯向下,我们便来到了展示鲸豚类的“海洋大厅”。
宽吻海豚/Tursiops truncatus母子,2025年间,大洗水族馆分别于4月和11月繁殖了2头宽吻海豚,图中下方的个体大概为去年4月繁殖的雄性幼崽。
总是在展池中来回巡游的太平洋斑纹海豚/Lagenorhynchus obliquidens,由于其游动速度过块,因此很难拍清。
由于靠的过远,我并没有为馆内的伪虎鲸/Pseudorca crassidens拍照,这里引用一张由馆方发布的照片。 ©アクアワールド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走出水族馆出口后,迎面而来的是大洗水族馆的礼品店,这一礼品店名为“Mola Mola(翻车鲀)”,单从名字上就不难看出大洗水族馆的特色来。整个礼品店如同一家巨大的“鲨鱼痛店”,店内充满了各种有关鲨鱼及其它海洋生物的文创,且很多都是别具一格的“馆内限定”。对动物园和水族馆而言,好的文创店既要体现动物园和水族馆本身的特色,又不能“喧宾夺主”——动物园和水族馆毕竟不是购物中心,购物永远不能视为是游客参观动物园和水族馆的主要目的,当然,这之间的“度”或许很难把控。但至少,在礼品店中购买到的文创产品若是能让游客想起在动物园和水族馆中参观的难忘经历,那它们就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动物园和水族馆与游客连接的载体。
礼品店入口前赫然矗立着由鲨鱼和翻车鲀组成的”剪纸艺术墙“,馆内的标志性生物在此一目了然。
大量有关鲨鱼等海洋生物的毛绒玩具是孩子们的最爱,这些玩具在设计时大都突出了各个物种的显著特征,其中的大多数都能准确鉴别出原型来。
有关鲨鱼的文具及生活用品,这一礼品店内的文创大都聚焦于馆内饲养的鲨鱼,极具特色。
日本的水族馆似乎很热衷于销售食品类文创,大洗水族馆也不例外,这里有多种与当地特色食品厂合作的文创零食,在包装上印有馆内明星物种的图画。
和《小鲨鱼去旅行》的联动文创,由于是“馆内限定”,这些联动文创被放置在了礼品店最为显眼的位置。
有关大洗水族馆鲨鱼饲养、展示的书籍,由馆内饲养团队编著,这本书同样是“馆内限定”,非常有纪念意义。
至此,有关茨城县大洗水族馆的游记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这次的参观有许多坎坷,期间不仅要防范逐渐逼近东京都市圈的2个台风,在参观期间还经历了2场有明显震感的小型地震,这大概是我参观过这么多水族馆的历程中最刺激而令人难忘的一次。尽管水族馆本身的规模并不算大,且有许多鲨鱼物种这次并未能有幸一睹其真容,但无论如何,这座位于东京远郊的“鲨鱼宫殿”仍令我大开眼界。
东京都市圈是全球水族馆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这里有葛西临海水族馆这样凭借其专业性而驰名海外的老牌水族馆,有八景岛海岛乐园这样因规模著称的海洋主题乐园,更有池袋阳光水族馆这类凭借ACG文化成功“出圈”的网红水族馆。相比之下,位置相对偏远且交通相对不便的大洗水族馆就要冷门许多,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在软骨鱼类爱好者心中的地位——毕竟,同时饲养全球近1/10的鲨鱼物种,并顺利突破在软骨鱼类繁殖的多项“世界第一”,这可不是随便哪家水族馆都能做到的。如今,大洗水族馆仍在积极引进、繁育更多的罕见鲨类,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家位于东京远郊的水族馆,将会为我们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希望未来有朝一日,我能再度游览这座“世界展示鲨鱼物种数量第一”的水族馆,探秘其背后隐藏的更多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