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真不是我的节日

今天是 “教师节” —— 照例，我会收到很多很多的祝福，也包括很多很多的红包…… 我该表示感谢就表示感谢，而红包该收也直接收…… 哈！

不过，说实话，我自己倒是很庆幸一件事情：

很久之前，我意识到 “教师” 这个身份并不适合我自己，然后，找到了一个定位：

终生只有一个职业：学生。

“当老师” 很辛苦的，好像默认就应该做得比谁都好似的 —— 这不仅很难，也很辛苦，并且就算偶尔做到了也很难持续吧？

“当老师” 还面临另外一个问题，更为严重 —— 做得越久，“自我怀疑” 越严重。

• 我真的对吗？
• 我真的有用吗？
• 我真的不可或缺吗？

本来，“曾经做错了” 或 “曾经想错了” 不应该有什么负担，因为 “科学” 本身就是个 “试错的艺术”，所有的 “现在的正确” 都是在推翻 “过去的正确” 的基础上重新建设的，乃至于波普说，“不能证伪的都不是科学”……

可一旦你是老师，就要命了 —— “曾经的错误” 会变成 “永恒的耻辱”…… 虽然这并不是你的错，虽然那是当初的学生们实际上 “不知天高地厚” 而 “自以为是” 地强加给你的 “保证正确、保持正确的责任”。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自以为是倒也罢了，若是你自己误以为，因为自己是老师，所以也可以自然而然地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不觉地自以为是，那就太惨了，别人给你挖坑，还是那么多人给你挖坑 —— 学生就是比老师多许多倍 —— 你再自己主动深挖许多倍，然后还误以为自己在挖矿，然后不知不觉已经在井底却早就没有了梯子，你说你到最后惨不惨？

更多的自我怀疑来自于 “我真的有用吗？” 和 “我真的不可或缺吗？”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清醒，或者我一个人的自我怀疑 —— 这是几乎所有清醒的知识分子共有的自我怀疑。某位哈佛大学教授就公开讲过：

我看那些学生只要有机会就翘课，就算来了也不见得好好听课，最喜欢的事情其实是趴体、宿醉，性和大麻，排到最后也轮不到我们这些老师…… 可到最后，离开学校的时候，他们还是这个社会的精英…… 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学校拿着百年的信誉，招进来的全是世界上最好的学生…… 那么请问，我们这些老师真的有用吗？

当我误以为自己是 “老师” 的时候，总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那些不爱学习的，我教了也没用；那些爱学习的，我不教，别人也会教；哪怕没有人教，他们也会自己想办法学…… 那么，我有什么用？我凭什么是不可或缺的？

若是把 “当老师” 作为 “混口饭” 的手段倒也罢了，只不过是 “一口饭”，怎么混混不来呢？怎么混不是混呢？可问题在于，自己也的确不是 “混饭吃” 的人…… 真是应了那句话，“千万别认真”，一认真起来直接就输了。

人一旦能否摆正自己的位置，瞬间就 “解脱” 了，甚至 “超脱”。一旦我告诉自己，“终生只有一个职业：学生”，瞬间我就觉得自己真的 “升华” 了。

“做个同学” 实在是没什么负担。做得不好，没有负担，继续操练；做的错了，没有负担，改正即可。没有 “保持正确” 的辛苦，没有 “永远正确” 的负担，没有 “体面与否” 的责任，甚至没有任何潜在的 “负能量”，剩下的竟然全是 “正能量” 和 “积极向上”…… 甚至，随口说一两句脏话也不是不行……

回头看，“做个好同学”，是自己二十年来前定下的一个 “铁律” 带来的 “福报”：

我只写只讲自己做到的事情 —— 而不仅仅是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虽然正确但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吧？回头看，这条 “铁律”（而不仅仅是 “原则”）是今天一切 “解脱” 的根源。若是没有这条 “铁律”，我会有无数次可能会 “因为一不小心就满嘴跑火车到最后必然重则脱轨轻则翻车反正都会没完没了地闯祸”……

到了 2019 年，在多次尝试失败之后，我终于开始稳定地运营自己的社群，转眼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几经更名之后，现在叫做 “富足人生社群”（关于如何加入，可以在进入服务号之后查看菜单）。在这里，虽然同学们还是改不了口，还是经常叫我 “李老师”（人们很难摆脱整个社会的影响），但，我内心倒是极其平和，我知道自己不是 “老师”，我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 “同学”……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我的确是个 “好学生”，做功课足够认真，足够用力，笃信所谓的 “努力不过是短时间内足量重复” 而已 —— 这是《学习的真相》课程中提到的一个关键。

我好像也在做 “只有老师做的事情” —— “讲课” —— 可那不一样，那不是 “讲课”，那是 “分享”。我在向同学们分享我的所作所为，偶尔加上 “为什么做”，偶尔补充 “如何做”，有所感悟的时候，确认自己真的做到了之后，再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对他人有用，而后就有分享的冲动 —— 我猜，这不是 “老师” 的特权吧？这应该是正常人类都有的多巴胺分泌机制而已。

“做个同学” 不仅可以没有任何负担，最重要的是，于人于己，都可以提供很多额外的甚至意外的价值。

比如，多年的教学经验让我明白一件事情，绝大多数人缺的真不是所谓的 “教育”（“教育” 的主要内容是：什么，为什么，如何 / What, Why, How）—— 这种东西，哪儿哪儿都是，哪儿哪儿都有…… 绝大多数人缺的是 “训练” —— 就是，无论如何 “该干就干”，无论如何 “要干就干足”，无论如何 “都要干就是干”……

所谓的 “学了天下所有的道理可就是没能过好这一生”，说的不就是这事儿吗？这不是老师的失败，这不是教育的失败，这是学生自己的失败，光学不练，光学不用，光学不造，总之就是 “该干的偏偏就是不干、坚决不干、反正不干” —— “学”、“练”、“用”、“造” 四个环节里永远只在第一个环节里内卷，这事儿能怪谁呢？（参见《学习的真相》、《自学是门手艺》）

过去的几年里，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变着花样换着角度为自己的同学们提供 “心理辅导”，辅助他们做 “心理建设”，这是我这么多年 “做好同学” 的终极感悟：

一切都是心理建设……

没有什么比 “心理建设” 更重要的。没有它的话，什么智商、“天分”、努力等等等等，可能都没有支点，而 “心理建设” 就是那个 “支点”，而后 “时间” 才能成为 “杠杆”，拼在一起就有可能撬动整个地球……

在社群里一两年以上的同学都明白我正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总而言之，它是一种在此之前你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 “超级意外的价值”（Serendipity）。

反过来对我自己也一样。我只感到幸运。岁月很容易就虚度，年龄很自然地虚长 —— 若不是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在为那么多的人不停地做心理建设，我的时光就会虚度，我的年龄就会虚长，我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我的幸运在于，我有机会陪伴并看到很多人的成长；我的幸福在于，在这个过程中，即便是年过半百了，我自己还在成长。

更意外的惊喜来了。有一天，我成为了父亲，当上了世俗意义上的 “家长” —— 突然发现，“亏得自我定位是同学”，否则，这事儿真的做不好，也没可能做好…… 谁有能力教自己都还不会的事情呢？

天下所有父母的苦恼都是来自于 “这也是我第一次当爸妈”，真的没经验…… 我还没当爸爸的时候，就慨叹过这事儿，写在 lixiaolai.com 的第一段：

—— 人生的尴尬在于，之前决策的时候并不可能有之后那么丰富的经验……

然而，我的身份是个 “学生”，那就解脱了。不会就学呗，大家都不会，就大家一起学呗，倒不是说大家一起学就效率提高了，问题在于，大家一起学，就不孤单，这本身就是最大最强的 “心理建设”，不是吗？

然后，因为 “学生” 这个身份，面对自家孩子，也很轻松，我经常笑嘻嘻地重复的话就是，“爸爸也不一定会”，“爸爸也第一次活”，“爸爸也要去学一学、练一练”，“咱一起搞一搞呗？” —— 然后，最近几年的经验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我根本就不是也不应该是，那个 “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永远正确” 的人，作为父母，我能提供的最好的最有力的东西，还是一样的，“心理建设” 而已……

最后，祝所有 “老师” 教师节快乐！

我不是 “老师”，那就假装过个节，或者准确地讲，“蹭个节”，就好像中国人过圣诞节似的，也没啥，可以照样开心一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