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茫然前行 亲历邪教诈骗
看完电影《周处除三害》,后劲大到这么久都缓不过气来,特别是电影中对于邪教的刻画,让我心中五味杂陈——因为相似的情节我亲身经历过。事情要从两年前一位相熟的朋友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禅修读书会」开始。
01
这是一位温柔可人的娇小女孩,工作家庭稳定,经济条件也很好。她本身是高学历,平时谈吐很有见解,我们认识有好几年的时间,一起参加过一些女性成长的活动,见面次数不算多,相处很愉快。
接到她的邀请时,我本人接触身心灵已有数十年时间,对佛学理念和道家思想也都很认同,于是非常欣喜地答应了。
参加这个禅修读书会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但须经之前参加过活动的朋友介绍;活动进行期间为「保证专注」,参与者的手机需上交直至活动结束;此外,读书会的群里不允许互加好友,因为「禅修读书会是学习的场域,不搞社交」。
禅修读书会的地址在某写字楼里的一个套间里,周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客厅里的大长桌上,桌上布置着鲜花和蜡烛,整体环境干净又温馨。
我见到了读书会的组织者王老师,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慈眉善目细声细气,没有架子也不严厉,见到我来就微笑「是XX的朋友呀,欢迎呀」,亲切而不谄媚,仿佛住在对门的退休老教师。
读书会当然是要读书的,那天我们读的书和《吸引力法则》及《秘密》类似,讲述通过转变自己的心态,用积极的方式应对生活里的困境,困境就会发生转机,甚至变为助力——而这些,也是认知行为疗法和积极心理学的主要内容。
我们还读了一些感恩词,感谢父母的养育,感谢朋友的支持,感谢生活中出现的微小幸福。当读到感谢「那些伤害我的人和我伤害的人」时,我突然泪水涌出眼眶。「那是心中无限的爱和喜悦之泪,那种感觉难以言表」,那天回到家后我这样写到。
这次体验中除了以上这些美好,也有一些让我略感不适的地方。
比如在读书前,需要站着跟音频唱诵某部梵文佛经,时长大约半小时。我不理解其意,站半个小时捧着一本字也不太认识(梵文的音译字)的书大声朗读,仅仅因为「这本经文有着超高能量」,让我觉得有些莫名。但我能理解之后朗读的《心经》,所以我把这种怀疑按在心底,当作自己的无知。
再比如在读完书后,需要喝一种茶,在不烫着口腔的最高温度(约70度)端起,分18口喝完,喝完之后再放下。每喝完一碗茶,闭目冥想,观想茶气在身体里的运转,连喝七碗。同行人喝完茶之后,毫不掩饰肆无忌惮地打嗝,甚至大声放屁,王老师恭喜他们「茶水帮助排毒了」。我没有打嗝,只是口腔全部被烫破。
我把这些不适理解为某种学习必须付出的代价,并期待下一次有不同体验——是的,怀着一半好奇一半探究的心,我后来又去了几次。
其中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刻,在唱诵梵文佛经时有一位新来的女孩直接坐下来不读了,她趴在铺满鲜花和蜡烛的桌上睡了一觉,直到我们读完。期间王老师并没有做任何干预。
在之后的读书讨论中,这位女孩主动发言说最近工作特别忙,但刚刚睡的那一觉特别安稳。王老师说,这就是佛经的力量。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佛经的力量,但确实为王老师有这样包容的心态而深深折服,这是否就是修行人的宽厚包容?
随着我从新成员变为旧成员,我开始不断耳闻这个读书会的资金是由某个集团提供,集团实力雄厚,为了传播「无我利他」的大道,在全国各地举办类似读书会,南京的规模算非常小的。
王老师作为南京分会的组织者,期待自己可以把这个每周末举办的活动做大。一方面为了回馈集团无私提供的资源,感谢集团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学习」;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文创人员多了,也许BY老师就能亲自来南京为我们讲课了!」王老师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憧憬之色。
至于集团具体如何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的,在读书会里似乎是一个「你们都懂的」所以不需要累述的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些老成员眼睛里洋溢着和王老师一样的感恩之情,真实得动人。
我好奇去问了邀请我的朋友,她也不甚了解,只说大约是有些人做了各地读书会的合伙人,集团提供了一些投资机会。我理解为这是类似股权激励的公司内部事务,和我这样的参与者无关,也就没有再问。
我更感兴趣的,是BY老师的公益课。听到的称赞声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希望能有机会亲自听听这位让王老师「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震颤」的老师讲课。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02
某一天读书会的群里通知大家,BY老师要在北京做一个两天的公益禅修营,讲解《道德经》。活动也是全免费的,只是路费住宿自己承担,机会难得。我欣然报名,请假抵京。
活动场地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度假村,边上是温泉滑雪场。更大的礼堂,更多的鲜花和蜡烛,更多的人——来参加此次禅修营的除了中青年,还有很大比例的和王老师一样的中老年人。他们都是和我一样,通过各地读书会的通知和组织,来到这里。
依照惯例,进入活动礼堂不允许携带手机。我们存好包后排队入场,读书会的志愿者们拿着机场安检的手持金属探测仪,对入场人员逐个检查。
第一天,读经、BY老师讲课、喝茶、看公司宣传片。
我把「看公司宣传片」当作免费参加这个活动必须要承受的一点不适,就好像不付费买APP会员就要被强制看开屏广告一样;而BY老师在讲课中途夹带的一点公司私货——感恩公司赞美公司之辞——也被我理解为代言广告的正常操作。
第二天,读经、BY老师讲课、喝茶、看公司宣传片,谈合伙人资质。
在看过无数遍公司创始人理念、事迹、盛大年会视频之后,作为活动承办方的北京文创负责人开始聊合伙人资质的问题。所谓合伙人的资质,就是来参加活动的各位都有资质——只要你买公司提供的高息理财产品。
有多高的息呢?最低的年化36%,最高的年化108%。公司宣称其营业主体是做专业投资的顶级投行,PPT上显示的连续几年的投资回报率都高于50%,新加坡黄金对冲交易收益率80%+,上市公司在港交所市值几年增长几十倍。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王老师说的集团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指的是什么了。我也终于明白了,能把如此之大的一个体系联系起来的,是什么了。
各地的禅修读书会的组织者,所有的活动志愿者,对集团感恩戴德的赞颂者,都是所谓的合伙人,都是参加了集团高息理财产品的人——是利益,而不是信仰,构成了如此严密坚固的组织。
合伙人10万起投,成为合伙人后即有免费参加更多活动的权利,比如某风景名胜地7天闭关禅修,听YB老师一对一倾情指导。随着投资金额的增加和为集团服务内容的增加(承办地方读书会及担任大型活动志愿者),可以参加的活动更为精彩:不定期去各地免费旅游、免费体验跳伞滑雪……
「如果没有遇到集团,我退休后的生活肯定一潭死水。而现在,我每天读书喝茶,集团还带我去旅行、去体验生活……」一位满头白发的奶奶站在台上分享时,声泪涕下。
那次历时两天的禅修读书会,是在「发钱」中结束的。
组织者直接拿出几捆现金,发得极其随意:志愿者每人200,上台分享的每人300,夫妻一同来的每对400,60岁以上老人每人600…… 为了「把集团的高能量分享给大家」,因为「集团钱太多了」,全场一片耀眼粉色飞舞。
我没有被发到钱,但我被发到了各种伴手礼:大米、蜂蜜、还有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有集团研制的「高能量水杯」——水杯材质里面有XXXX物质、制造过程中有《心经》加持,所以用这个杯子喝水能抵御XXXXX对身体的损害……
当我终于身体自由、拿到手机后,赶紧找到我的朋友:「他们是骗子啊!你不会已经投钱了吧?!」
03
朋友淡淡的反应和我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她说读书会帮助了她很多,公益课老师讲的东西也帮助了她很多,她心怀感恩,投资也是为了回馈和感恩,「让能量平衡」。
我说这是两码事,你感谢他们你可以捐钱;投资就是因为有回报,而这个回报率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说你怎么就能断定不可能,也许公司正是因为自己独特的经营和投资理念「大道所归」,就是能赚到这么多钱呢?「我们觉得无法理解,是认知不够。」
我说别的认知我不敢讲,但无风险利率是多少,企业借贷成本是多少,风险高低和收益高低的关系…… 这些投资底层原理的认知,我花巨大心力学习和实践过,事实就是这样。
她说公司里之前也有过各种传言,当那些质疑的人群还在观望等待时,像BY老师这种最早的合伙人拿到的利息早就盖过本金了,而公司依然健在。
我说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就是借新还旧的旁氏模式,只不过现在击鼓传花的鼓声还没有停。著名的投行和基金中,连续十几年年化超过20%也没几家,里面也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修行和疗愈是一个借口,帮助集团从各地读书会开始层层筛选和洗脑,直到这种大型活动来集体收网。
她说,她「不评判」这个事情。
我很愤怒:「你可能打算投个10万去平衡你的能量了,也没抱有拿回来的期望。但你有没有看见在场那么多的老年人,把可能是一辈子的积蓄都投给这个集团了,而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血本无归的晚年!那时他们怎么办!」
她说,一个人不要轻易介入别人的因果。
「不评判」、「不介入因果」,「紧紧跟随不需多想」,身心灵就是这样被污名化的。
相较于佛学、哲学、心理学的门槛,身心灵本来是对普通人非常好的「入门」,它提供了一些简单易懂的「方便法门」让我们去向内探索;正因为简单易懂在传播过程中被删减、压缩了很多原理、例外,绝对化了很多东西。而这些被过度简单化的地方,往往变成了误解、迷信、被不良利用的源头。
「不要评判」在身心灵中的本来含义是,不要以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强加于别人,要允许这个人、允许这个世界「如其所是」。
这是教大家如何去「接纳」的,却被一些组织当作某种灵性正确来洗脑受众「不要思考」「不要判断」,一旦提出质疑就是「你在评判、你修行还不够呀!」朋友的那句「认知不够」也是一样的意思。
在电影《周处除三害》中,陈桂林质疑怎么肺癌能这么快就好,尊者及受众的潜台词就是,你不要想你就照做就行了。而现实生活中,学霸猫社群出现「负债消费」的反对声,也是被这样压下去的。
没有智性的灵性,很容易变成迷信。
现在再回头去看,当时让我猛然醒悟的并不是我对邪教有多么敏锐的判断力——如果真是那样,在第一次的读书会体验过后我就能明晰了,但那些轻微却能承受的不适感,那些隐秘的身体及精神的服从性测试,都被我刻意忽略了。
让我醒悟的,是我头脑里投资底层原理的思想钢印,它们无法因「认知不够」的言论而动摇——要想破除迷信,只有增加智性。
也就是说,想要敏锐判断从安抚心灵到邪教控制的边界,只有在入门身心灵之后继续顺藤摸瓜,去严肃地学习佛学、哲学、心理学等等。换句话说,要想尽一切办法站在知识的源头。
04
然而问题就在这儿。
主动去了解身心灵的人,大多有着自己的困扰和痛苦,甚至是巨大的创伤,他们太希望能有一个权威、用一个简单的方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当前迫切的问题了!而去系统学习和独立思考,太慢了。
就像「没有人愿意慢慢变富」一样,没有人愿意「慢慢变好」。于是,一些「大师」应运而生。
比起自己思考探索、自己承担起生活的责任和选择的后果,去崇拜一个人、寄希望于他能全知全能地解决自己的所有问题,要简单地多。「大师」们非常清楚这一点,于是大胆给出承诺,以此索取利益。
洗脑与被洗脑,其实是双方的合谋。
我曾一度不能理解为什么《周处除三害》中,小男孩妈妈得知真相后要选择自杀。后来想明白了,可能她不知道孤注一掷的希望落空后,该何去何从。那些被陈桂林枪杀的信徒们也是一样,是借陈桂林之手自杀而已。
合谋的崩盘是因为代价太大,再无法回头了。
然而事实是,世界本就是复杂的、不确定的,永远不可能有一种方法、不可能有一个权威能够长久依赖。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去走,自己的艰难探索省不了,省了就要踩坑。
从北京回来以后,我没有再参加过这个读书会的任何活动。在我和那位好友坦言自己的判断后,她没有再和我有联系。
我没有退出读书会的群,也没有再说话,把自己当作一个观察者,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事情最终将会如何收场。
一方面集团的一些消息时不时传来:被金融管理部门约谈、股价暴跌、被点名「非法集资风险」、法人更换、股价暴涨、新的项目、举办年会。
另一方面读书会的群里一派和谐:读书、学习、每周活动、各地公益课的通知、各种感激、爱、能量。
直到上周我看见一位群友的留言,内容是这样的:「我是信任公司才把钱都投进来的,还为此借了银行的钱,现在银行要还钱我拿不出钱来,跪求你们合伙人王老师大家帮帮我,我人在国外一点办法没有,再不还钱要上失信名单了,求求你们帮一帮我吧!」
之后的聊天内容,又变成了读书、学习、每周活动、各地公益课的通知、各种感激、爱、能量。
我查找了一下,这位群友已经不在群成员里了。集团的逾期和兑付困难已经开始了吗?还是说早就开始了,只是被处理得更加干净无痕?
在看《周处除三害》时,我不止一次地去想,尊者的核心成员难道不会心痛吗?显然不会。肯定是有着利益分配的,很多时候误入歧途后骑虎难下,干脆自我洗脑。
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事的力量,比以利相诱的力量更坚固,也更可怕——上一个这样做且广为人知的的组织,名叫纳粹。
这件事已经过了一年多,我终于把它较为完整的写下来了,感谢陈桂林。
生命这样的旅程,我不知道要用多少泪水来完整;但我确信,靠自己才能打开那扇自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