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师傅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苗苗师傅/2024年05月27日/约 12 分钟 好多人喜欢说,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今天就来掰扯掰扯这句话。我从《邻人之妻》说起,这是美国作家盖伊•特立斯的一本非虚构作品,写的是性革命。邻人之妻,通俗点儿说,就是别人的老婆,在基督教文化背景下,说起别人家的老婆,人们就会想起《圣经》中的十诫,不可杀人不可奸淫,第十条是不可贪恋别人的房屋,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仆婢、牛驴等等。《邻人之妻》这本书中有一些比较刺激的内容,比如自由性爱社区中的群交场面,特立斯先要提枪上阵,然后再提笔写作。我这里就不转述了,我想讲的是这本书头三章的内容。最重要的是第一章的一个场景。第一章是1957年一个寒冷的夜晚,17岁的少年哈罗德•鲁宾,在芝加哥的一个报刊亭买了一本杂志。这是一本摄影杂志,里面有很多裸女照片,每张照片下面注明,是用什么镜头拍的,焦距多少,光圈多少。这些标注都是幌子,杂志卖的就是裸女照片。鲁宾对摄影技术没啥兴趣,他就想看杂志中的裸女。他被杂志中一张照片吸引,那是在加州的沙丘上,一个年轻模特儿双腿舒展的伸开,头向后仰着。鲁宾看见这张照片,情欲就被激发起来,他买下这本杂志,把它塞到教科书中间,回家吃晚饭。他要留神,不能让爸爸看见他买的杂志,他已经买了不少这样的杂志,爸爸看到这些杂志就会跟他说,“全部扔掉!”鲁宾的父母严肃又沉闷。在鲁宾长大的过程中,他从未听过父母说过一句和性有关的话,没见过他们的裸体,他们住的地方也不大,但鲁宾从未曾听到父母的床发出过什么响动。鲁宾和奶奶的关系比较好。奶奶14岁的时候,从捷克移民到了美国,当女佣,16岁的时候嫁人。爷爷是个混蛋,因为抢劫蹲过监狱,后来搞汽车运输公司,爸爸就在爷爷的运输公司里工作。可少年鲁宾发誓,一定要离爷爷的公司远一点,他可不想成为爷爷和爸爸那样的人。有一次,小鲁宾在奶奶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色情小说,出版日期是1909年。鲁宾想,这是奶奶的色情材料吗?奶奶要靠一本40多年前出版的小说寄托幻想吗?鲁宾只想要看新杂志和新模特儿。那个在沙丘上拍照的模特儿叫戴安娜•韦伯,鲁宾被她的照片迷住了,精虫上脑。和家人吃过晚饭,到了九点,父母上床睡觉,道过晚安之后,鲁宾呆在自己的卧室里,欣赏戴安娜的身体。这就是《邻人之妻》第一章的内容。特立斯写了鲁宾一家的生活状态,祖辈的辛酸与拼搏,父母和孩子之间的隔阂,他的笔就像是一个摄像头,探进了少年鲁宾的卧室,写少年鲁宾对着杂志上的模特儿自慰。这是手淫的不雅画面。但是,这也是一个阅读的场景。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自己的卧室里读什么。找到一张戴安娜的照片《邻人之妻》的第二章,特立斯写的是杂志上的模特儿黛安娜的经历。黛安娜高中毕业后,要打工赚钱,支付自己的日常开销和舞蹈课的学费。后来当了模特儿,成为摄影师的宠儿。1954年,她的照片开始在全美国的摄影杂志上出现。随后,她的一组彩色照片送到了《花花公子》杂志社,杂志的创始人休·海夫纳看到这组照片后立刻被迷住了。《邻人之妻》的第三章,写的是休·海夫纳创办《花花公子》的故事。海夫纳成长于一个清教徒式的家庭,父亲工作兢兢业业,母亲端庄持重。海夫纳上大学的时候,读了《金赛男性报告》,在大学的校刊上评论说,这项研究揭露出有关性爱的道德和法律是多么欠缺实事求是的思想。我们的道德假面、我们对性的伪善态度,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挫败感、犯罪行为和不快乐。他上研究生的时候写过一篇论文,主题是美国大部分有关性行为的法律都应该废除,性行为不能由政府监管。海夫纳没有读完研究生课程就离开了学校,他创业办杂志的时候,读了许多关于性审查方面的书,研究了艺术史中那些艺术大师们是如何处理裸体的。当时美国法律对艺术和淫秽的判定还处于模糊状态,哪些裸体是艺术的,哪些裸体是淫秽色情的,法律的认定模棱两可。海夫纳琢磨杂志上刊登的照片,如何能吸引读者又不给自己惹麻烦。《邻人之妻》全书,除后记之外,一共有25个章节。我前面介绍了头三个章节的大致内容,这三个章节可以说是《邻人之妻》的开篇。它非常流畅,从少年鲁宾开始,他买了一本杂志,对着里面的模特儿黛安娜自慰。黛安娜曾经想当芭蕾舞演员,但她只能在夜总会跳舞,对自己的身体有了自信之后,她当了裸体模特儿。当时,杂志上的裸体照片越来越多。海夫纳创办了《花花公子》,发行量节节攀升,海夫纳给《花花公子》的定位是做性幻想的提供商,其目标读者是商旅中的推销员,宿舍里火力旺盛的学生,现实中得不到满足的已婚男人。开头这三章,特立斯从一个在卧室里自慰的少年,写到一个模特儿的职业选择,写到一本杂志的生意经,从一个人物推进到另一个人物,所描写的场景也在一步步扩大,像镜头逐渐拉开,视野越来越大。特立斯的这个开头很有技巧,背后是他扎实的采访。他写这本书用了九年的时间,采访了很多色情按摩院。其中一位按摩院老板叫哈罗德•鲁宾,就是开头那个鲁宾,17岁时买了一本杂志自慰,十七年后开了一家按摩院,娶了一位按摩师,收藏了大量50年代的色情杂志,其中最多的照片就是黛安娜•韦伯的。鲁宾接受采访,向特立斯讲述往事,这样就有了第一章。特立斯通过一位摄影师要到了黛安娜的电话和地址,黛安娜已经结婚二十多年,特立斯第一次登门拜访,戴安娜不想多聊,特立斯又接连拜访了两次,才完成采访。《邻人之妻》这本书后面还有更难完成的采访,谈论性,不使用化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回到鲁宾在卧室里看杂志那一幕。不管鲁宾读的是什么,他是在阅读,“雪夜闭门读禁书”。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有时候,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也会说,“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我们就来探究一下,阅读是到底为什么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我们在青少年时期,肯定都看过一些家长老师不愿意让我们看的书,也肯定看过一些色情材料。教育专家一直发愁,小孩子对性的探求是一种非常主动的学习模式,有强烈的好奇心,有尝试的激情,如果这种学习模式能用在数学和哲学上,那该多好啊。法国画家皮埃尔-安托万•波杜因,在1760年前后,画过一张水粉画叫《阅读》,画面是一个端庄小姐的闺房,门和窗户被屏风和窗帘遮挡,看起来是一个安全私密的空间,这位小姐穿蓬松的裙子,右手伸进裙子,左手垂下,有一本书从她手指中滑落,她看的可能是一本色情小说。不过,在她右手边的写字台上,有很多严肃的大部头的书,有地图册和地球仪。我是在《家庭生活秘史》这本书中看到这张画的。《家庭生活秘史》,华东师大2022年4月出的中文版,书中说,波杜因这张画,画的是一个手淫的女子,她看了色情小说,在手淫。画面上这个女子只是把手伸进裙子,但波杜因的这张画有两个版本,另一个版本处理得更为大胆,这个姑娘的裙子拉到腰部以上。注释上说,你可以在《孤独的性:手淫文化史》第349页上找到那个更大胆的版本。皮埃尔-安托万•波杜因的画《孤独的性》这本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第一版,2015年8月第三次印刷,但这个中文版把所有的插图都取消了。互联网上可以找到英文版,在第349页上有波杜因更为露骨的这张画,画面上的女子把裙子拉到腰部以上,下身赤裸,能看见她的毛。请记住,这张画的题目叫《阅读》,而不是叫手淫。波杜因这张画,把对性的探求和对知识的探求画在了同一个场景中,画中女子的左手边是色情读物,右手边是地球仪地图册,是代表知识的。英国有个人叫塞缪尔•皮普斯,做过海军部首席秘书,当过皇家学会会长,不过他最出名的是他留下的日记,他从1660年1月1日开始写日记,写了将近十年。他的日记有史料价值,《家庭生活秘史》和《孤独的性》都引用了他写自己阅读和手淫的段落。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是他买了一本法国书,叫《女子学校》。他先对这本书做出评价,“普通装订”,“一本极为淫荡之书,但对稳重的男子而言,偶尔翻阅,让自己了解世间的邪恶,也不为过”,在某一个上午,他一边办公一边读《女子学校》,中午从办公室回到寓所,和朋友一起吃午餐,客人离开后,皮普斯回到自己的房间,读完整本书,让自己射精,随后把书烧了,吃完晚饭,上床睡觉。这是1668年2月8日,发生在伦敦的一件小事,一个英国文官看了一本小说,写了一则短评,然后手淫。1712年,伦敦有一个匿名的作者,出版了一个小册子,名字很长,叫《手淫;或可憎的自渎之罪,以及在两性中产生的严重后果,对那些用此种可耻手段伤害自己的人们提出精神以及肉体的忠告,并郑重劝戒全国的年轻人,无论男女》。这本书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它把手淫当成了一种病,当成了一种罪。这本书还担负着推销药方的使命,想治疗手淫引起的疾病吗?想根治手淫恶习吗?花十二先令买药方。《孤独的性》就从这个小册子开始讨论手淫的文化史,讲到卢梭在《忏悔录》中为自己的手淫问题而忏悔,又在《爱弥尔》中教育青少年该如何避免手淫。我在《孤独的性》这本书中看到了一个俚语,wanker,意思是“手淫者”,特别指男性,这个词的外延含义不断扩大,任何在没用的事情上花费精力的人,都被称为wanker,大概意思是蠢货。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一些学者看来,看太多小说的人就是wanker,是在浪费时间,阅读会上瘾,阅读会带来罪恶。有一位叫阿尔弗雷德•奥斯丁的学者说,阅读可以锻炼想象力,可以使人头脑清醒,但阅读任何东西都与手淫存在潜在的相似性,那就是漫无目的,仅仅是为了乐趣。还有一位美国的精神病医生叫埃萨克•雷,他说,阅读虚构作品会激起想象,哪怕所读的书没有什么性的内容,读者也会像手淫者一样得病,头脑变得衰弱,身体和灵魂上都放荡起来,“猛烈的思想情绪震颤着传遍全身”,很快他就想手淫了。坏的文学作品具有降低人格的效应,这种效应“时不时伴有自我放纵”。美国的教育工作者发现,很多孩子是在阅读时开始手淫的,他们读的书不一定跟色情有关。男孩子读《汤姆叔叔的小屋》,其中一些野蛮场面会让他们手淫,女孩子读过一些施虐受虐情节后,也会手淫。孩子们不去户外,待在家里躺在沙发上看书或空想,“这就是手淫或心理手淫的标志”。教育工作者认定,阅读要得到细致的规范,否则阅读就容易导致手淫。你看,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但小孩子能不能私密的进行阅读,这事关百年树人的大计。有一本书叫《以书会友》,讲的是18世纪的书籍社交。那时候英国风行一家人聚在一起看书,来了客人也会一起朗读,读的书肯定适合于社交场合,比如一些高尚的诗集等等。《以书会友》中记述了很多严肃的阅读,比如一位叫特纳的商人,最大的兴趣是求知,他的朋友戴维来访,两个人就一起读《地理学原理》或者《几何原本》。另有一位叫威廉•伍尔科姆的父亲,从爱丁堡写信给儿子,让儿子一定要定期给奶奶和姑姑读历史书,他说,“阅读须有敏锐的感觉和不凡的品味,我们的听众能比我们更清楚的察觉到缺陷,留意他们的评价,很多毛病才会得以纠正。”18世纪晚期,有一股强烈反对读小说的意见,特别是反对女性呆在自己房间里读那些浪漫小说,当时一位评论家说,感伤小说让人心智虚弱,连最微小的色欲也无力抵挡,人们通常把书籍当作是清白单纯的消遣,然而,小说往往在幽室深处污秽人心,在你孤僻独处时灌输邪恶。这说的可不是《芬尼•希尔》这样的色情小说,而是小说这种文体就不受欢迎。《傲慢与偏见》第一卷第十四章中有一幕,柯林斯先生来到班内特家作客,柯林斯很爱说奉承话,班内特先生就问表侄,“我是否可以请教你一下:你这种讨人喜欢的奉承话,是临时想起来的呢?还是老早就想好了的?”言谈举止招人喜欢是社交礼仪,18世纪很多英国男人,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言谈有趣,在社交场合更受欢迎。班内特先生的问话表面上是虚心请教,实则含有嘲讽,柯林斯先生的回答有点儿笨,他说,“大半是临时的情形想起来的,不过有时候我也自己跟自己打趣,预先想好一些很好的小恭维话,平常有机会就拿出来应用,而且临说的时候,总是要装出是自然流露出来的。”班内特听了侄子的回答,很镇静,偷偷看了伊丽莎白一样,“他并不需要别人来分享他这份愉快”。什么意思呢?班内特先生跟女儿交换眼神,两人达成共识,柯林斯先生是个蠢货。聪明人面对这句暗含嘲讽的问话,也许会用一种自我贬抑的方式来反击,比如说,“我这么笨嘴拙舌的人,只能事先准备好一些奉承话,我准备的不够多,但我发现,大多数时候也够用了。”我相信,如果柯林斯先生能这样回答,班内特先生会很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接下来该喝茶了,班内特先生把客人带到会客室,请柯林斯朗诵点儿什么给他的太太和小姐们听,姑娘们给了柯林斯一本书,柯林斯接过来一看,吃惊的往后一退,表明自己是从来不看小说的,请姑娘们原谅。姑娘们给他拿来另外一些书,柯林斯挑选了一本《讲道集》,读了两三页,姑娘们就不耐烦了,开始打岔。柯林斯说,“我老是看到年轻的小姐们对正经书不感兴趣,不过这些书完全是为了她们的好处写的。对她们最有利益的事情,莫过于圣哲的教训。可是我也不愿意勉强我那年轻的表妹。” 译者在此处给出注解,英国小说盛行于18世纪,跟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分不开,那时候封建贵族都不读小说,柯林斯不读小说就是封建意识,他选的那本《讲道集》就是向青年妇女灌输封建道德的。我们可以说,柯林斯这个人之所以无趣,之所以听不出班内特先生话中的嘲讽,或者听出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跟他不读小说有很大关系。柯林斯并不是个坏人,他就是太无趣了。后世的学者说,小说本质上是“孤僻的文本”,18世纪的小说用虚构的交往和亲密关系替代了真实的生活,模仿了原本只在共同阅读经历中才有的对话和社交,创造出一个喋喋不休、引人入胜的叙述者,如朋友一般与读者对话。小说讲述的故事也侧重个体,给人独来独往的感受。小说是交际阅读的对立面,小说把人拉回卧室去读,而不是大家坐在客厅里或书房里读。小说把读书变成了一种独处的形式,让你长时间专注于一个文本,让你内省,让你自我审视。如果你看过波多野结衣的作品,回头再看《芬尼•希尔》,你会觉得有点儿诧异,真有人把这个当成色情材料吗?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男性,标准的抠脚大叔,欠了人家几百英镑,被关进监狱,写了这么一本欢场女子回忆录,隔着三百多年的时光,这本书只有点儿文献价值。这就像《邻人之妻》中少年鲁宾,在奶奶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1909年出版的色情小说,他会疑惑,这就是奶奶的色情材料吗?也许,维多利亚时期的小黄书的确起到了小毛片的作用。但正人君子总把小说跟手淫放在一起考量,也有他们的道理,自我和想象力,这是小说要给你的东西,也是手淫所需要的东西。小说和手淫都是枕边伴侣,给年轻人以激情,刺激他们的想象力,我们看埃萨克•雷的评论,读小说让“猛烈的思想情绪震颤着传遍全身”,这是在读书,在思想上获得了提升,也的确像是在手淫。头脑中的变化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很多时候,观念的改变是阅读的过程中发生的,特别是在私下的阅读中发生。下一次再有人跟你说,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你就跟他说,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