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活扇了我一巴掌
前两天一位陪跑学员在连线的时候问我:当年是如何度过生命中那些至暗时刻的?
我一时语塞,脑中并没有积极心理学里的方法论,只是回忆起一些当时经历的片段。我试图从中寻找给我力量、让我重新振作的蛛丝马迹,下面就是其中的一个瞬间。
CHAPTER 01
2016年的夏天特别热,从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病房到我们短租的房子,步行要走七八分钟。从20度的病房到43度的室外,人其实是懵的,一开始甚至不会出汗。
小区在医院旁边,有好几栋三十层的高楼,楼下有小花园,其间铺着鹅卵石路,人工的喷泉和小溪连接起一片水道。小区里总是非常安静,不太看得见人。那是一个两室的房子,另一间据说是租给了一个白血病患儿的家庭,我没有碰见过他们。
当时,出生才 100 天的盛笑笑刚做完他人生中第二次开胸的心脏手术,正在 CICU 病房观察抢救。家属不能进CICU病房,我和盛先生以及我爸我妈每天除了收病危通知书、签字同意治疗,就只能在 CICU 门口等待。
那一天,CICU 病房大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位医生,对着门外一群患儿家属喊着谁是XXX的亲属。
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上前,医生轻声和他交谈了几句,递给他一张纸。
这位父亲沉默着没有接。医生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来。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几十秒。
最终,这位父亲点了点头,签了字。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再次进了病房。
待那扇白色大门重新关闭,这个男人跌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其实在盛笑笑手术前,我已经做好了「可能救不回来」的心理准备,但术前签字时医生却一项项地告知我,术中失血和某些并发症可以造成大脑和身体功能的永久性损伤,换句话说,手术结果除了治好活了、治不好死了之外,还有痴呆、瘫痪等等。
医生让我再考虑一下,说手术前想取消都是来得及的。我问不做手术会怎样,医生说可能活三个月,可能活三年,可能活三十年,都说不准;但最终都会因心脏衰竭而死。
我点了点头,签了字。离开医生办公室,我开始嚎啕大哭。
我做了一个关乎我小孩生死的决定,然而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并且不管对不对,我都要完全承担决定的结果和责任,或被拯救,或坠入永恒黑暗。
我哭了整整一夜,煎熬着,恐惧着,不断怀疑再不断推翻。我妈一直在安慰我肯定会好的,直到天色渐亮,手术渐近,她突然开始痛哭起来。
那一刻,我停止了哭泣紧紧抱着她,决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再也不哭了。没想到仅仅几天后,CICU 门口的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却让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这就是在等待我的命运吗?
我会是下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家属吗?
我不知道。我无法思考。
我奔出了20度的病房,走进了43度的烈日。
CHAPTER 02
然而,刚出生的儿子生死未卜,悲痛和恐惧已经快要击垮年过花甲的父母,我又能去哪儿?
我一边哭一边盲目地向前走着,一边哭一边想着我要怎么办。之后,我眼前出现了一家早点店。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店里。
自从一家四口来到上海给盛笑笑治病,完全记不得每天都吃了什么。没有人有心情吃饭,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除了悲伤和恐惧之外的任何一切。
接待我的阿姨和蔼可亲,为我打包了小笼包和蒸饺,微笑地问我要不要醋,我说好的谢谢。也许她只是职业素养,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周围任何人的脸上见过「微笑」这种表情了,真好看啊。
拎着包子,我回了医院。我叫爸妈和盛先生一起来吃,我们在病房走廊尽头的座椅上并排坐下,打开纸饭盒,拿起了一次性筷子,掰开……纸饭盒在我们手上轮流传递。
我爸说,这个还蛮好吃的呢,以后还可以买啊,也要换着吃吃的。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就在那短短的一两分钟里,我们的头脑从「盛笑笑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的恐惧中抽离了出来,一家人聚在一起真正地「品尝」着一份早饭。
这一幕带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们怎么就能够在如此巨大的悲伤和恐惧面前,还可以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一丝具体的美好??
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又真实发生了。
我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些简单存粹的美好一直都在那儿,从没有因为谁的悲伤而消失过;看不见、感受不到是因为忽略。只要留意,它们都在,立刻带来喜乐,不附加任何条件。
我相信所有从至暗时刻走出来的人,都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在无边黑暗中并非只有虚无和痛苦,同样也有散落的微光。
CHAPTER 03
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比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更令人心碎的了。如果有,就是这个婴儿是自己的孩子。
在盛笑笑手术后的护理中,少了术前和术中生命攸关的恐惧,多了撕心裂肺的心疼。
术后为了防止肺部感染,家属要配合护士把一根长长的管子从小婴儿的鼻子里插进呼吸道去吸痰,所谓配合就是死死按住恐慌挣扎大哭的婴儿,每天一次。
术后为了减轻心脏负担,家属需要严格控制婴儿的奶量和水量。在小婴儿因为饿而嗷嗷大哭的深夜,只能抱着他在幽暗的病房走廊上来回踱步,不能喂食。
在理智上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是自己的孩子,就会很难——因为不忍,不忍心按住他,不忍心给他少喝奶。他们做不了、看不下去,都是我来做,我从那时开始变成一个「硬心肠」的妈妈。
好在小笼包事件后,我学会了在「做事」的时候隔断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只顾眼前。
未来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似乎毫无希望,我就只能不想,先做好眼前事,只对下一个五分钟负责。我逼自己好好吃饭按时泵母乳,我照顾孩子、为家人买饭,我好好睡觉让自己有陪护的体力……
那段时间里,我让自己的情感在「我」身上罢工,只是去做事。同时,我运用所有的感情,去感受类似小笼包事件那样的,生活中的微光。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买了一个大西瓜,切了一半留在家里。当我从医院换班回到家,看到居然还有西瓜吃,就仿佛回到了曾经无数个平常的夏日生活,心中那一瞬的欢喜和感动,我记住它。
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是,小区里有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猫,好几次我到楼下找钥匙开门的时候,它就会从草丛中窜出来,冲着我喵喵喵。那时我心中荡漾起的柔软,让我明白自己的心还没死。
要过很多年以后,我才会知道这其实是 ACT(接纳承诺疗法)中两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1️⃣ 解离——不回应自己的痛苦思绪,只做具体的、对自己好的事情。
2️⃣ 扩展——把视野从自己身上移开,去关注他人、万物和生灵。
CHAPTER 04
因为盛笑笑的事情,很多人说我很勇敢、经历这一切很不容易。但我回过头来想,觉得这些都评价过高了。
生活扇了我一巴掌,我如果不这么做,还能怎样呢?去死吗?还是一直沉溺在痛苦中?
说到底,我只是被迫自救,一点也不伟大高尚。我想让自己活下来,我想让自己能活得少一点痛苦,就是这样。
所以回到开篇,如何走出人生的至暗时刻?我觉得最根本的,是心中有爱。
足够爱自己,就能把愤怒转变为要活得更好的力量;就能有魄力及时远离对自己有害的情绪;就能坚信自己值得更好的、坚信此刻只是英雄之旅上的考验、坚信好日子在后面。
足够爱家人,就能有勇气去承担巨大的责任和重压,因为不想要家人承担;就能在万念俱灰的时候逼迫自己走下去,因为家人需要、因为不能再让家人受到更大的伤害。
不要误解,「爱自己」是刻在每个人的基因里的,生物本能让我们通过爱自己而得以存续。即便有些人觉得万念俱灰、没有意义、无法振作,也是因为爱自己,所以在为自己的境遇而哀悼。
「爱」是一个动词,正确的用法是用爱自己的力量去行动。除了去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情,还要让目光看向除自己之外的远方,看向天地和苍生。
陌生人的一个微笑,小狗摇一摇尾巴,云舒云卷夕阳西沉…… 这些和「我」无关,却一直存在的事物,常常让我重新发掘世间的美好和爱,比如那盒小笼包。
在上海儿医中心住院期间,我直接拿过现金给隔壁病房的患儿家属,也帮助过好几位偏远山区来就诊的患儿家属填写医药费用减免的申请。回到南京后,我一直在为儿童先天性心脏病的机构宣传和月捐……这些也都是「看向远方」的行动。
「心中有爱」就有了开启行动的动机和动能,一旦行动必然就有改变。即便不能立刻「走出」至暗时刻,也能获得新的经验和机遇,为生活打开新的可能。
那天之后,我们也没有再吃过那家的小笼包,因为离医院确实有点距离。但这些年来,我一直把那家早点店看作是一个隐喻,一次冥冥之中的指引和提醒。
感谢阅读和陪伴,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