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语言学习关键期” 说开去……

绝大多数人会把自己学外语的困难归结为所谓 “自己已经错过语言学习关键期”。“语言学习关键期假说”这个概念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由两位加拿大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的教授 Wilder Penfield 和 Lamar Roberts 提出[^1] —— 请注意，这只是一个 “假说”，尚待验证的 “假说”。

在这个生理决定的时期内语言习得最容易，而过了这个时期语言习得就会显著变得更困难

There is a biologically determined period during which language acquisition occurs most easily and beyond which it is significantly more difficult.

事实上，从一开始这个假说就存在争议。这个假说含混的地方实在太多，甚至，因此都很难说它有什么真正的学术价值，更不用提有什么现实的指导意义。

比如，具体的时期无法确定；再比如，所谓的 “学习” 指的究竟是哪方面呢？是刻意的学习，还是下意识的学习，是词汇方面的学习，还是口语方面的学习？又比如，所谓的 “更容易” 指的究竟是什么呢？会学习的人和不会学习的人，即便面对同样的任务，难度也不可能一样，不是吗？当然，这个假说更不靠谱的地方，我们一会儿会继续讨论。

然而，这个假说在民间流行起来之后，更多被各种培训机构用来当作恐吓、胁迫、误导家长付费购买少儿外语教学的工具 —— 配合着 “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之类的宣传。这个所谓的假说泛滥更为普遍且又严重的灾区是成人教育领域。很多人把这个 “假说” 误以为是 “已经经过验证的科学事实”，于是，认定自己无论如何都学不好了，通过自己的信念和随之而来的决策，生生把这个假说变成了 “自证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让我们先从一些数字入手，作为继续深入思考的依据。

地球上的所有语言都一样，都以音节位语音的基础单位。并且，所有语言都一样，音节本质上来看都是以元音位核心的，每个音节有且只有一个元音。

美式英语总计有 15 个元音 —— 这就算是相当复杂的语言了。相对来看，中文简单点，有 10 个主要元音，日文最简单，只有 5 个元音；韩文竟然相对最复杂，竟然有 21 个元音。

根据心理学家 James W. Pennebaker 在 2007 年的一项研究中统计[^2]，一个成年人每天大约说 7,000 到 20,000 个词，这些词汇的使用量受个人的性格（例如内向或外向）以及职业（例如教师、销售人员与独立工作者）等因素影响，平均来看大约是 16,000 个词。

按照日常对话中平均 1 个英文词汇 1.5 个音节[^3]计算，那么，人们平均每天要说大约 24,000 个音节；而英文音节实本质上都是以 15 个元音为核心的，也就是说，粗略估算的话，每个元音每天都有可能平均被重复 24,000 ➗ 15 = 1600 遍。这只是说。人是社交动物，每天听的比总比说的多，往往多若干倍，甚至十数倍 —— 换言之，每个音节每天听到超过 10,000 遍并不是什么过分的推算。

在自然语音中，英语的每个音节除了都有且只有一个元音之外，可能有 0～6 个辅音，平均来看，差不多有 1.5 个辅音，而美式英语总计有 24 个辅音，如此算来，每个辅音平均下来每天说到听到的次数也是差不多的数量级 —— 说的有 24,000 ✖️ 1.5 ➗ 24= 1500$ 遍；同样，听的也必然超过 10,000 遍。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我们在学龄前（六七岁左右）做到 “吐字基本清晰” 是有原因的。因为在 3～6 岁的过程里，我们每天大约说 13,000 个词[^4]，即，相当于任何一个元音都有可能每天重复说 1,500 遍，任何一个辅音都可能要重复说 1,200 遍以上 ——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在 3 岁之前，即便是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们就暴露在一个每天同一个元音或者辅音每天听 10,000 多遍的环境里。另外，有研究表明，富裕家庭的孩子，与贫困家庭孩子之间，到了 3 岁的时候，会有 30,000,000 词的输入差异[^5]……

这些数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很简单啊：

所谓的 “容易”，是一种感觉而已。事实上，之所以 “觉得容易”，更多是因为 “实战次数极多”，而不只是因为 “任务简单”。

作为成年人回顾一下自己学外语的经历吧。小学就可能开始学了，6 年，中学 6 年，本科 4 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可问题在于，在这个过程中，“实战” 的次数有多少呢？几近于零。小朋友牙牙学语的时候，靠的根本不是成年人以为的 “练习”。本质上来看，每一次，对他们来说都是尽心尽力的 “实战”，不管对错，错了也没关系，再来，直到对了为止…… 失败，干脆就不是可接受的选项。

成年人在所谓学习的过程中，不去 “实战” 倒也罢了，可事实上，连所谓的 “练习” 次数都少得可怜。在过往的那么多年里，有哪一天做到了 “同一个元音或者辅音” 重复说 1,000 遍以上，并且还要听得更多呢？—— 别说 1000 遍了，10 遍都没有。更多的日子里，基本上是连续不知道多少天，一遍都没有的状态 —— 这样的情况下，学习效果怎么可能与小朋友的进度相比呢？

针对这个事实，“语言学习关键期” 的假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成年人之所以 “感觉” 学外语 “困难”，只是因为低估了两个事实。

首先，成年人低估了学习新语言的难度。原本语言就是一个人终生可能遇到的所有学习任务中最复杂最困难的任务 —— 任何一门语言，包括我们自己的母语，都实际上学无止境。再看看基础的语音，虽然任何小朋友在学龄前都可以做到母语吐字清晰，可实际上，那可是每个音素（元音或辅音）都要每天重复说成百上千遍，重复听过万遍才做到的……

同样重要的是，成年人低估了自己的大脑潜力。事实上，不管任何年纪，只要大脑还能正常运转，它就具备足够的可塑性（Plasticity）。不管任何年纪，只要肯像小朋友那样做，就能获得像小朋友那样的进展。

首先，小朋友仰仗的是最凶悍的 “学习方法” —— “生学硬练”。他们没有任何方法论，他们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字母、音标、词典、录音软件、语音评估系统、人工智能，等等等等），甚至，成年人都没有办法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教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所谓的 “生学硬练”，无非是不断试错而后渐进地迭代而已。

其次，小朋友只靠 “实战” 而非 “演习”。“实战” 和 “演习” 的最大不同在于 “态度”。实战失败了和练习失败了，承担的责任与心理压力是不一样的。所以，实战必须全力以赴，反过来，练习不仅可以随时放弃，并且，就算结果不佳其实也无所谓。

拿现在我们的学习环境作为例子。（https://1000h.org/enjoy-app/)

每次你朗读一句话，就可以用 “语音评估” 查看自己的失误 —— 这样的辅助工具存在，就使得朗读过程更像是 “实战” 而非 “演习”。但是，反过来，如果没有 “语音评估” 这种辅助工具，或者你自己忽视那个语音评估的环节，那么，整个过程就更像是 “其实无所谓的演习” 而非 “实战”。

如此看来，有没有 “真正的验收”，或者有没有 “高标准的验收”，是 “演习” 是否接近 “实战” 的判断依据，

最为关键的是，小朋友对待 “重复” 的态度。对他们来说，重复不是需要清醒意识（系统二）去刻意支配的，不需要外部动力驱动，不需要自身所谓的毅力，重复只是他们的本能，甚至，重复干脆是他们最大的兴趣……

成年人基于错误的教育，以及长期的误导，格外讨厌重复，甚至认为它枯燥且又无意义。小朋友不是这样的，他们凭直觉重复，并且热爱重复。你仔细观察一下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听到任何新鲜的声音或者词汇，都会不断重复，每重复一遍都很开心…… 过一会儿，玩着玩着，又想起来了，又会反复重复。

小朋友的每一次 “重复” 事实上都意义非凡，因为那种 “重复” 不是 “机械重复”，而是 “渐进迭代递归” 的过程 —— 这可是一个相当高级的概念……

所谓的 “递归”，是一个计算机编程概念，指的是一个函数可以调用自己，把上一次的输出当作这一次的输入，反复运算……

我们可以把我们自己每天 “清晨跑步的过程理” 解为一个 “函数”。清晨跑步这个函数的输出是跑过之后整个身体更健康一点点、心肺功能更强壮一点点的你…… 而后，这个输出明天早上会被当作同一个函数的输入，重复执行 —— 因为 “跑步” 这个函数，可以调用自己，把自己上一次的输出当作这一次的输入，所以它就是 “递归函数”；而 “递归函数” 重复执行的动作，叫做 “迭代”。

所以，小朋友每次 “全力以赴”（实战）的 “重复”，其实是在 “渐进迭代递归”，他们也因此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强，而这种感受在小朋友的心理上不仅非常明确，还伴随着快乐和兴奋，所以他们只能不厌其烦。

毫不夸张地讲，任何成年人都一样，只要在观念里真正改变了对 “重复” 的理解和态度，就可以 “瞬间成为学霸” —— 那不是 “机械重复”，那明显是 “渐进迭代递归”，每次结果都不一样，每次都有细微的或者即便感受不到也一定存在的进步…… 事实上，整个世界的发展都是靠这种 “渐进迭代递归” 机制 —— 简单且又强大。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以及涉及几万名学员的观察，我认为压根就没有什么 “语言学习关键期”。没有什么学不了的外语。不管什么年龄，不管什么学历，只要自己肯 “返璞归真”，像小朋友那样，热衷于实战，肯于生学硬练，乐于渐进迭代递归，就可以所向披靡 —— 这个结论事实上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别说学一门外语了，每几年就抽空再学一门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对了，双语使用者叫做 bilinguists, 三语使用者叫做 trilinguists, 能说三门以上，甚至很多种语言的人，有另外一个专门的词：polyglots.

[^1]: Penfield, W., & Roberts, L. (1959). Speech and Brain Mechanisms.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 “Are Women Really More Talkative Than Men?”, was published in the journal Science in the issue dated July 6, 2007
[^3]: Pinker, Steven. “The Language Instinct” (1994)
[^4]: Average Words Spoken Per Day Statistics
[^5]: The Word Gap: The Early Years Make the Diffe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