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基因和个人选择

下月生日，虚岁四十。世人常用“不惑”给这年纪打标签，但我仍时常迷惘。四十不惑是圣人之路，我一凡夫，如能寻得斯多葛主义或叔本华人生哲学中的安宁，便知足。安宁，是我正求索之物。

这种安宁是什么？"假如我们整个身体健康无恙，但只有一小处地方受伤或者作痛，那我们身体的整体健康并不会进入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只集中在那疼痛的伤处 ..."^[1]，人的注意力所在，是意欲。当一个人尝试消除痛苦，在每天醒来能说一句“感受真好，今天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一天”，他是安宁且幸福的；当一个尝试满足掩盖痛苦的意欲，比如酗酒、纵欲、胡吃海喝，在暂时的快乐过后，他仍要回到自己的痛苦当中，这是没有安宁且不幸的。

也就是说，减少痛苦总是第一位的。曾经有朋友问我，赚到钱的人是不是总有见不得人的手段，选择权多的人总是容易出轨。这样的问题很好回答，赌徒随心所欲，但一个明智的人更愿意减少可能到来的痛苦。一个家庭美满的人，没必要因为一时欢愉，去冒破坏家庭、感染性病的风险。

然而命运，是大河，是全然按自己意愿流动的。有时候我们在岸上，有时候湿了鞋，有时候被淹进河里喝脏水。命运是不可选的，安宁只能自己选。

要说获得安宁，绝不是消极应对、不做不错，而是提高认知，避免犯错概率。人们总在有启发的阅读或听来的故事中，感慨 “如果当初我读过或听过，那少走不少弯路”。认知像空气，拥有时迷迷糊糊愚鲁到公卿，缺少时痛苦得像被命运按在河里喝脏水。

安宁总是有赖于健康、享受思考、脱贫。所以，假设有人尝试伤害你的健康、控制你的头脑、贪欲你的财产，便是那带来伤害的人，有时候这人可以是自己，比如熬夜、沉迷声色、赌博。最值得投入的事，总是有益于健康、精神世界、脱贫的事，因为他们是安宁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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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么些年下来，仍以基因机器存在。我的意思是，还活着，真好啊。

从生物学意义上说，一个人只是基因为自身延续的载体，一个父母染色体减数分裂后结合在一起的 23 对新染色体的宿主。但从社会学意义上，人是文化这种“迷因（meme）”的载体。^[2]举个例子，一个选择丁克的人，与其说他是一个基因机器，不如说他是一个迷因机器。

基因总是自私，但文化使人像人。一个人可以了解基因自私的天性，迷迷糊糊做一个工具人，也可以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掌握自己的生命。我的意思是，假若想成为一个明智的人，总是要远离工具人，以免把自己搞得不成人样。另一个意思是，既然人最最普通的模式是工具人，那也不用太高瞧自己，委曲求全、尝试去活成圣人。

在《自私的基因》这本书中，有一节提到稳定进化的策略是 “好人有好报”，但内容里讲的却是一种以善意出发的以牙还牙式策略。大概意思是：总是以善意对待他人，一旦发现他人非善便收起善意，以德待人，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这是一种亿万年来生物博弈而来的最佳实践。我竟然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在命运中，你我皆囚徒，你我皆在困境中。博弈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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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可能突然就没了，想着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我爱的人没成年。便想着，为他写、录、述说，去活得精采来为他打一个“人可以怎么活” 的样。毕竟“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在做，但也许必要性不大。

袁了凡^[3]曾遇到一个算命很准的大师，算对了他生命里很多事，便以为一切命中注定。直到有天遇到一个道人，道人却说命运是可以改写的，“《易经》所讲，都是为君子的生命成长所谋划，并具体教导如何趋吉避凶。如果天命是不变的，怎么能趋吉避凶呢？... 造命的是天，而立命的是自己。只要尽力去做善事，广积阴德，什么福泽求不到呢？... 你一定要自己做一个很大的转变，才能改变命运"，他照做了，真的改变命运，因此，写了《了凡四训》告诫自己的后代。

假设我所爱之人，他学会自己求索，还有什么需要我来做的呢？其他我能帮上的，必排在 “学会求索” 之后。

不过依我看来，即便是面对至亲至爱，无条件也不应该伤害获得安宁的根基。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人。所以，一个工具人总是自私的，然一个正常人则总是处在博弈中。也就是说，对于所拥有之物，也要作合理安排，而不是轻易散出。

无论是安宁，还是博弈，总是有赖于认知。

石黑一雄在《长日将尽》中，描述一位英国管家为了达到事业巅峰，在岁月里蹉跎，忽略了爱情和亲情。人生是否蹉跎，全然在于自己的感受。只不过，当有一天回过头，发现因小失大，时间可不会倒流。所以人，如果多读读这类故事，兴许可以获得启发。假设在童年、少年、青壮年、中年、老年，都能从他人的故事中得到启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那就破解了“诅咒” —— 没有人可以同时理解青春，又拥有青春。我的意思是，从实践上来说，多读小说中的名篇是非常有益的。

康熙当年选择在内务府接待传教士和使者，免去跪礼，学习西学^[4]；罗斯林·汉斯^[5] 冒着生命危险选择到非洲行医，通过事实数据全集成书，启发后人；田晓霞^[6]选择到灾区前线去报道、跳进洪水里舍身救人。人，始终拥有自由意志，基因不是宿命。

但有时候，他人即地狱，确切来说是他人的行为往往造成一种有如地狱般煎熬的不安。“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生命欣喜地降生到这个世界，同时也把另一些人送进坟墓”^[7]，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平凡的世界》中田润叶在爱而不得时，徐国强劝说她为了二爸的人际关系嫁给向前，就是一种用“好意”把人埋入坟墓推向地狱的情形。假设她能认识到，这并不利己也不利他，那便 “少走弯路”。

去年我把一件发生过很久的事告诉老友。合计来说，这几年来，我把自己的困境诉诸三、四位好友，他们竟然都一致直接给出我自己在困苦里挣扎多年所获的答案，甚至给了更多的延伸。给了我一个大的警醒，总是好好告别过往，总是明明白白说出来，至少在亲朋好友间值得这么一做，少走很多弯路。我的意思是，每一个选择，如果可以的话，求助总是比自己挣扎高效。

当然，亲朋好友，这个范围要谨慎选择。有些人，他们那些不经大脑的好意，能带来的只有伤害。

做一个小小的假设：当我们选择和一个人共处，我个说这个人是一个亲朋好友，假设我们遇到事时，他能帮忙时 +1 分，不能帮忙是 +0 分，遇到事就吐槽 -1 分。预设每周会遇到一件小事，每半年遇到一件大事，每五年遇到一件特大事。小事的加减分系数是 1，大事的加减分系数是 10 倍，特大事加减分系数是 100。起始分数是 1000，计算一下面三种人在十年后的分数：1. 拥有一个总是帮忙的亲朋好友，2. 拥有一个不能帮忙的亲朋好友，3. 拥有一个总是吐槽的亲朋好友。结果很明显（想知道具体数值的话，可以尝试在各种 AI 工具上输入上面这个假设），假设我们选择一个决是帮倒忙的人成为亲朋好友，在可预见的不久的将来，只会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简单来说，远离烂人，才不至于变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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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不惑”意味着明辨是非、通达事理，不再轻易被外界迷惑或动摇。能理解命运的不可避，大力才可改命。理解基因的自私，但人有自由意志。审慎而灵活地应对一切，似乎还是有机会理解中年并拥有中年的。这安宁，非一时之事，唯徐徐图之。

引用：
[1]:《人生的智慧》叔本华
[2]:《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
[3]:《了凡四训》袁了凡
[4]:《康熙的红票》孙立天
[5]: 一位医生，《事实》的作者
[6]: 《平凡的世界》中省报记者，孙少平的女友
[7]: 《平凡的世界》 路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