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收益原则

坐在公园凳子上冥想，教程中导师要求想象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坐在身边，并且想象 “如果你有能力的话，如果你能将他们生活中的烦恼消除，让他们感受快乐，那么你愿意用每次的（练习时的）呼吸来帮助他们”，我突然笑了起来。

以前，课程的这个部分是我最不喜欢的。但如今看来，当人能够意识到思维活动的本质 —— 所有意念不过是意识流的自然呈现，并认识到想象令人不悦的对象，理解其处境，理解其可能正处于某种不幸（一种普适的、人不愿意承受的遭遇）而需要帮助，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那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所特有的 “惊弓之鸟” 式心理防御机制¹便得以解除。

在与朋友对谈或发推文时，我常常称对世界的解释能力往往来源自于认知提升。但实质上，更合理的过程可能是这样的：创建信念，在对世界的认知过程中，不断擢升、压抑这个信念的置信度。所以重点在于，一个人在其人生中创建且保留下来的、称之为个人生活哲学的某个信念，认知提升只是一种手段。

在我个人的生活哲学中，有一项信念/原则缓慢地上升到一个极高的位置，被用作很多问题的解题前提，即它总是以 “公理” 的形式存在：无论用什么方式，生活的本质是追求绝对收益。

一个追求安宁的人，他总是寻求更多的安宁；一个追求人生体验的人，总是追求不同的体验的增加。

拿如何看待妒忌这种人性来说。有不少人不少书，比如叔本华、芒格、斯多葛主义者，会用不同的故事来证明妒忌何以于己于人无益，但一旦一个人意识到生活追求绝对收益的本质，并不需要借助任何故事来理解妒忌是如此一无是处，因为妒忌只会拖慢获得真正收益的节奏。

想象一个工作十年、二十年突然失业的人，虽然他可能积蓄颇厚，却因为各种原因忧心忡忡。这些原因不外乎，不再创造社会价值、不再拥有同事，不再固定收到工资之类。有一本有趣的书提出²，在没有钱时最重要的事是提高储蓄，而在某个时刻，积蓄的投资将慢慢超越工资收入。叔本华，以及所有能对自己人生稍作思考的人，终在某天意识到世界要求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扮演适应当下的角色，或者说审视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新的角色中。一个坚持绝对收益原则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忧心忡忡。

回顾过往，我因为甲方账期太久而破口大骂收不回尾款，因为想讨回一个无关紧要的公道耽误了与父母难得的旅行，因为不愿意开口损失了至少 15% 的税，因为不肯好好对谈而错失重要的人，因为没有好办法而凶了孩子。类似的事数目众多，并且不止我一个人如此。

一位普通的父亲，在与孩子爬山时差点失去生命。回家后，他不再因为小错责骂儿子；看到儿子偷玩游戏，因为屏幕太小而为其升级游戏设备。这样的例子有时候被误读为溺爱，但背后是什么？我们只能猜测，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但只要稍作思考，知道前因后果的人不会轻易定义其为溺爱，而偏向于认为这位父亲完全清楚他所做所为具备非常意义，偏向于认为他已对生命中重要的事有了新排序。

生活意味着什么？什么才算重要的事？

如果你认为美好的人生体验重要，回想一下，旅行的一个月所获体验，是否往往比在岗位上三个月时间所获多？

绝对收益原则，它似乎不仅仅是一种推理前提，它还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它可应用于财务、工作、感情、育儿之类的各种问题上，让人专注于收益的叠加，排除无关紧要项。

值得一提的是，也是我曾经在股市中用真金白银买来的教训 —— 决策应建立在 “可承受的最大损失” 而非 “预期收益” 上。也就是，绝对收益当然重要，但得有风控。想象一下，上面提到的玩游戏的孩子，能否明白父亲为其升级装备并不意味着希望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游戏中？如果不能，那么父亲有必要做做风控。

举例来说，一个健康的人希望获得绝对多数的安宁，他选择立即去死，这种收益并无意义，因为他的损失导致收益即刻归零。

有天我非常苦恼，因为无论我是否清醒、理性、耐造，不好的事仍可能发生。这涉及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仅仅从结果好坏来决定心情，那么心情将非常不可控。比如玩网络游戏，遇到的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成为不开心的原因。有时候不得不把问题分为我的、你的、第三人的，然后寻找一种最佳解法，寻找一种为各方最大利益而生的博弈方法。

也就是，当一个人想解决问题，他总需要着眼在最看重的对象上，分清你、我、他在利益、视角上的差别，才可能找到获得收益的方向。想象一对父母在育儿上有分歧时，如果一方关注的是分歧 “让我心情不好”，而另一方关注的是 “某个选择不利于孩子身心”，往往导致争吵，甚至导致人身攻击，这对于寻找最优育儿方法毫无意义。不是说心情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在这种事上如果把重点放在育儿分歧点上，放在孩子的绝对收益上，不仅不会导致争吵，而且有利于找到隐藏在分歧背后的绝对收益。

当生活发生了一个意难平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吗？拉长时间看来，意难平有没有可能在事实上增加了人生体验的绝对数值。假设失去一位亲人，生活要就此沉沦吗？那么站在这位已逝亲人的角度，他希望我如何生活？

生活必将提出非常多难题。不过我隐约觉得，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无论是受他人启发，还是经由自我思考，终将理解并践行这样一种人生哲学 —— 把生命旅程视为不断收集体验与美好回忆的过程。这时，秉持 “绝对收益原则” 将是高效的。

引用：
1. 《冲突的勇气》杰森·盖迪森，强烈推荐
2. 《持续买入》尼克·马吉奥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