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一程,恰如其分的浪漫
我的目的地,是界河边上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与俄罗斯相望。出发前,我曾设想,到达时,我会架起相机录下背着包的我,拾起一块河边的石头,投进河水,听那入水嘣咚一声;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会停下来看夕阳沉入西山,听那流水远去,感受头发和衣服被风拨动的触感;我会回顾来时的路,会有所收获。
这是我五月中出发时的想法。
现在,这一万三千多公里的路驾已经结束,回来后的半月我却重新陷入一种不健康的生活作息。这种起伏,多少有种 “世事一场大梦”,梦醒,一切照常。那这如梦的痕迹,算什么?想象的、阅读的和亲自经历的生活,差别在什么地方?
能确认的也许不多。但我知道,真实世界不会只留在文字里。它总是裹着温度、痛楚,还有一点点浪漫,落在身上,落在一件件小事上。
***6 月 7 日我坐在漠河的酒店,为一周后的父亲节该做些什么发愁。
在出发前,我设置了两个日程,提醒自己别忘记儿童节和父亲节,尤其是后者。儿童节提前给儿子送了一个 3D 打印机后,就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是一位父亲可以做的,且具备普适意义的?
我有个想法,如果父母、师长能够真正 “看见” 孩子的需求,而不轻易说出 “他没做到承诺”、“他在故意气我” 这类评判。那么未来某天,这份理解所带来的亲密,或许能让父母与孩子成为真正朋友,能避免孩子在真正需要倾诉的时候,无处求援。所以我想买一本《何以为父》 送给全班父亲,配一本《看见孩子》希望孩子的家人、师长在闲时抽空翻一翻。
送东西本身不难。难的是,会不会给每个家庭带来阅读负担?老师会不会因此对孩子有看法?因此,我咨询了一位老师朋友,她表示,通常老师会喜欢做这种做法,至少不会讨厌。我问 AI 建议,它让我注意赠书的措辞。所以,我手写了封简单的信,大意是:这是我自己读过、觉得非常值得一读的两本育儿书,只是出于分享的心意,无其他目的;如不便操作,请老师当作是对于班级的赠书,留在班级共读。
我的判断是,如果出发点是善意的、做法不越界,那我能选择的只有做或不做,而非苛求所有人都满意。于是,70 本书便从平台寄向儿子学校。
结局是好的。老师把书分发给了每个孩子,并私下感谢了赠书;儿子说班级有些同学特地当面感谢他,而据说老师还特地送儿子一个礼物 —— 香吻一个。
***我的地理知识有限,以为旅途的尽头是额尔古纳河。但从上海出发一路向北,实际到达的国境最北点却在漠河的北极村。出人意料的是,漠河虽在中国最北,却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地方,连北极村都设有充电桩。从北极星广场俯瞰这个不大的城市,夕阳洒在极具异域风情的俄式建筑上,也洒在跳舞人群的脸上,让人不觉驻足。
漠河舞厅是一个当地的符号,有一首同名的歌,记录着一段凄美的爱情 ——一位男子三十余年如一日,在舞厅独自起舞,借此怀念他那在大火中不幸逝世、生前热爱跳舞的妻子。
北极村需要走路的地方并不多,我在那里遇见一位自驾环国境线的小姐姐。她说自己出来已经三个月,一直睡在车里;曾在额尔古纳河畔没有网络的地方,用五天学会了骑马;旅程太远,她不爱走路,要把体力留给方向盘。她帮我拍了在界河投石的视频,陪我走了两公里,介绍了几条接下来的路线。她也是广东人,我们在界碑下、屋檐边,一起共享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只是我们的路线恰好相反,雨稍小时便相互道别。萍水相逢,山水一程,连名字都没问。没有多余的热络,恰到好处。
***一路过来的碰面,基本上都是短暂而恰到好处的。
在桃花潭。遇到第一天营业的移动咖啡店小哥。他想用一杯咖啡换我一个航拍,我欣然答应。正聊着,几位游客走近,我寒暄几句“风景不错吧”,竟被误认为店主,一位游客笑着对我说:“小伙子很会做生意啊”。
在新县西河湾古村落。晚上九点多到达,在一家饭店停下,见四位中年大哥在吃饭。他们帮我喊老板娘,她在厨房收拾,我表达了只要有青菜和鲜肉就可以,顺利在这偏远的古村落吃上一顿热饭。饭间聊了几句,饭毕便各散去。隔天大早,又遇到大哥们,还被请了早餐,他们推荐我到驻马店嵖岈山看看。游览路上,如惯常帮几位老人找机位、拍照。一位大爷说的话,竟与四月份遇到的一位青岛大学教授对我说的话一模一样:“印象中广东人不像你这么高”。大爷也推荐我去嵖岈山。
在鸡公山。被认为是湖北人。闲聊间提起,前方悬崖处一个门框上的对子 “仙人洞后鬼门关,上天梯前一线天” 和 “禁止入内” 的标示放在一起,显得有点渗人。年轻的女子想一探究竟,同伴却阻止了她,说“能避就避,即使迷信”。当时风大、天暗,又是悬崖,我拍了几张照便走。后来一查,对子讲的不是仙与鬼,不是一念神魔,只是鸡公山几个相邻的景点。
在南太行的郭亮挂壁公路。遇到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推荐我去焦作的云台山。一路有说有笑,后来我停下来拍视频,他们继续往前,约好稍后一起去峡谷。从挂壁公路出来时,我只见年轻的小哥坐在入口处,便问“女友呢?”,他说在等她。我独自前往坐车点,碰到小哥女友,便问,“你怎么在这?”,她尴尬一笑,我一眼明白,对她说,“那我先走一步”。当时已经是下午 4 点半,峡谷入口处只有往回走的游客,其中两位热心地帮我介绍情况,表示这一趟最多需一个半小时。但工作人员见我只有一个人,不愿意载我上山,估计是耽误他们下班。磨了一会,见磨不动,便往回走,寻思不如下山到田梗边等个夕阳。车上邂逅帮我解答路线的友人,他们也推荐我去云台山,见我可能想继续往北,补了一句,“如果这次不去,考虑下次在秋天来,秋天最佳”。
在殷墟遗址。是 5 月 20 日,我请了一位导游讲解,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小哥;讲解完接近 11 点,他提醒我演出厅整点将有关于妇好的演出。我想,日子很巧,适合去看妇好 —— 历史上第一位既伟大又理想的伴侣。演出结束已过正午,天气很热,快到出口的时候,讲解员小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略显腼腆地问我一句:“哥,刚才有个问题不好意思问... 请问你用的香水名是什么?”。我笑着问他是准备送女友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有人惦记的人是幸福的,发现好东西便记下来想分享的人,则是浪漫的。这一刻,恰逢其时,也恰逢其景。
在避暑山庄。我本想独自静走,不请导航。旅行中我讲求效率,只有博物馆必请导游讲解,但有时候讲解空无一物,比如平遥古城那类 “本地人讲解”,还打扰兴致,后来便比较随缘。刚经历了正定荣国府空洞又扰兴致的讲解,便拒绝了景区推销的讲解。进门一位讲解员提示我走错路,带我到景区地图前,免费帮我介绍路线,我一时心动,便说“请你帮我讲解吧”。她的讲解水平在正常范围,不在特别的记忆点里。印象比较深的是,在观光车上,我说分不清园中的芍药和牡丹,她说区别在于草本与木本,触发了我对查过资料的记忆点。坐游船时,她说,“提早半分钟就好了,可以独享一条船”,我表示时间充裕,她却说,“也想让你体会一下当年皇帝的感受”。她介绍湖边仿嘉兴、仿镇江的建筑,同事打趣她单独带我;船夫说她是这边最漂亮的导游,劝她取下口罩,她只是笑笑问船夫嘴这么甜是从什么地方学的。她说,和自己儿子成为很好的朋友,儿子在大学,毕业想做金融方面的研究员,还没女友,可她帮不上忙;说不敢停下来,因为想多赚一点钱,帮儿子;说喜欢避暑山庄的花花草草,享受在其中漫步的感觉。我当时正有些心事。听着她娓娓道来,忽然觉得:这一路奔波,这些人间琐事,为自己或为他人的操心,不正是另一种温柔的浪漫吗?
在鸭绿江。与恰好搬回老家的友人碰面,在咖啡店小叙。他说,对岸朝鲜的房子是两年前洪水后重建的,之前都是平房;说东北的烧烤必吃,邀我午饭尝尝。我看着这个高大且温柔的男子,在他的谈话间有点出神。自从进入东北,遇到的事让我常默念,“别冲动,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的谈话,一扫我之前内心的薄薄阴云,想着我过去结交的这些东北友人们,似乎都不太东北。
在长白山天池。我请路人帮录视频,大姐说,“我请我们的摄影师给你拍”。大姐们来自天津,一行五人,“摄影师” 是技术比较好的一位。我走到天池边,拉下羽绒服的帽子,理了理头发。一位大姐说,“哇,露出脸竟是一个小帅哥呀!”,我有点不好意思,她们起哄说 “好帅好帅”。“摄影师” 让我面向天池喊一句,“长白山,我来了”,我轻喊了一句,被要求 “大声点,喊出点男子气概!”。有时候,语言和道理一样,用对了场合,就会发光,她们的话便如此。她们邀请我同行,“我们就喜欢和帅哥一起聊天”,不过我去上厕所,没成行。从厕所出来遇上大雪,我重新跑回天池边,直到工作人提示,“这位小姐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说明雷电离人不远了,快回吧”,大家才不舍和天池 “道别”。下山看瀑布,往回走时听到一句,“你们看,这是谁!”,再次与大姐们相遇,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在虎头。晚饭期间把车停公交车场充电,取车时发现一辆 “粤F” 牌的车也在充电。在远方遇老乡,本来应该上前招呼两句,但当时夜深,车场也已熄了几乎所有灯,这时的招呼可能变成打扰,作罢。几日后在漠河往满归路上,又看到那辆 “粤F”,打巧的是,后来在一处酒店的充电桩相遇。车主是一位小哥,退伍军人。车的续航只有 180 公里,但小哥计划开着它环游中国,甚至环游世界。电满后我邀请小哥一起吃晚饭,他婉拒,我想这大概是另一次 “恰如其份” 的相遇。然而,在呼伦湖成吉思汗拴马桩竟再次相遇,一起看了夕阳。只不过由于我独自去寻找断崖,路上陷车在沙地,错过了一起看星空之约。
在伊春金山鹿苑。潺潺小溪边上,阳光、孤树、无人的秋千、水边的鹿群,看着奶里奶气的小孩拿着运动相机边喊妈妈边给小鹿拍照,拉满了我对儿子的思念。出门时看到三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听到司机讲了一句近冷嘲的话,大概意思:你们自己走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到车吧。这话打破了我不爱多管闲事的习惯。在门口问了她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当地汽运站,刚好是我必经点,便载她们一程。一位女孩坚持付钱,我说免费,她们祝我发财。道别后,我发现车上臭烘烘,原来是脚上踩到鹿屎。路边的大叔给我提供了方便,让我在后院洗鞋。闲聊间,他知道我准备前往伊春市区。他说刚才遇到三个女孩也去伊春,但汽运站没车,问我能否给她们提供方便。那一刻我想,善,它有时候像无形的接力棒,在陌生人间传递。随后我在路口再次叫住她们,把她们送到伊春火车站。因为我车牌是上海的,其中一位女孩说自己正在饿了么公司实习,可惜留下机会很小,只能去华为上班。万万没想到,在离上海几千公里以外,我一个前饿了么老员工,竟载着一位饿了么员工去往她的下一站。
在满归。晚饭后我在网上订了宾馆。饭店老板问起口味,又随口问我有没有订房,说对面那家是当地最好的。我一查,竟是刚刚下单的那家。进门时,宾馆老板一家显然有些诧异,他们告诉我房间订完了。得知我来自上海,说大概是远在上海的女儿忘记关闭预定入口。他们热心帮我推荐,说对面 “李伟家” 是最好的选择,并且让我别在网上订,最后我以三分之一的价格入住。早上起床到楼下退还钥匙,才发现 “李伟” 不是昨晚带我入住的中年男子,是一位姐姐、医生,一楼是她的诊所。她让我坐下聊聊,得知我没有明确目的地,让正在输液的一位年轻人帮我介绍当地值得一去的地方。她看着我的鞋子问牌子,让我帮她在淘宝上找出链接,她想给儿子买。转头对那年轻人说,“xx,你也穿这种,多有野性”。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男女看待穿着的方式,有时就像看待世界,平行又错位。就像 —— 只有当一个女人用腿分开你的腿时,你才知道一个男人的同样动作,意味着什么不同。临走前,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语气不容置疑,说,“要是遇到问题,找这位郑大哥,就说是李伟姐姐介绍的,他一定会给你帮助”。我想,她是我在东北遇到最有趣的人,就在想法出来的同一刻,我告诉自己,人在内蒙。
在呼伦湖。我人生第二次陷车。第一次是因为想给儿子表演 “越野”,这一次是因为盲目相信 “这辆是四驱车”。那天是农历十五,无边湖面升起的黄盘子,估计每个中国人见此景,会很容易想起那句 “海上生明月”。最初只有我一个人,后来两位民警陪我一起等救援。一位长得像白敬亭的民警说起他在清远参军,“我们算是半个老乡”。他帮我联系救援、帮我砍价。问了我的行程,我们仨在寒风中聊了许久。他们了解了我走比较随意的路线,看我一直在表达月亮在变化和美,“白敬亭” 问我为什么心态这么好?我聊了点 “人生几何?” 的点,转头向月亮,我能感到至少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们仨同时在寒风中放松下来,享受这十五的月。
路上遇到的,还有很多人。有爱笑又热络的宾馆老板娘,有执意推荐我尝酱拌菜和野生鱼的饭店老板;有爱好全国到处钓鱼的大哥,也有已经绕中国三圈、准备在东北过夏天的中年夫妇;有高速服务区里一起吐槽过路客素质的大爷,也有错认我为熟人的咖啡店员;有叮嘱我一定要去看看大槐树的宾馆老板,还有说“兄弟,付一张照片的钱,另一张送你了” 的摄影小哥;也有凌晨送客看日出的出租车司机,甚至有听我来自上海便调侃:“那得收你贵点” 的大哥。他们是热情的、沉默的、善意的、滑头的、幽默的、忙碌的... 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又不出俗世。太阳之下无新事,恰如其分。
***一路上的景致,对于一个已在中国走过一百五十多个城市的人来说,被打动的阈值正在悄悄升高。不是风景不美,而是 “被击中” 的概率,变低了。从上海到皖南,逛了桃花潭、查济古村、穿过皖南川藏线、在太平湖看鸟;从信阳西河湾古村到鸡公山、嵖岈山、山间咖啡、清明上河园,这段路旅行间,真正打动我的竟只有 “开封府” 三个字,并非真正一方景致。到殷墟博物馆和遗址,依然没景致打动。
直到进入南太行。巍巍八百里太行,壁立千仞。站在郭亮挂壁公路上,看那原本与世隔绝的村落,因一条贴壁而凿的山路,被人力与自然共同打通。这不仅是工程,更是人与山石之间的一场温柔合谋。
避暑山庄是一个平房版本的故宫。站在 300 岁的桑树树荫,一个现代人,想象着如能在暑假带家人在自家这样的地方避暑,早上读书观鸟,傍晚在芍药、牡丹盛放的园子里散步,在湖上听曲,在楼台上小酌。我估计,烦恼要么挂墙外,要么卡树梢,要么沉水底,寻不着近人的门径。
长白山天池是美的,或者说,是一种反差极大的美。山下是盛夏,山顶却需羽绒御寒;坐在驶往天池主峰的车上,窗外雨夹雪,到达湖边却拨云见日。天气的不确定性,仿佛在讲一出 “良辰美景奈何天” 的故事,只为有缘人上演。景区的地下森林、温泉、瀑布、如玉的绿渊潭、镜面般的小天池,它们虽为陪衬,挪到他处也堪作主角。同地齐放,只觉风景丰盛,胜景难得。若要小憩片刻,不妨试试在之禾酒店的酒馆。临河而坐,窗下便是长年不冻的二道白河,凭栏望水,眼福口福,皆得其所。
吊水楼瀑布,是镜泊湖平静水面突然坠落的转折。水声如雷,流泻如屏风,在谷低散开成翻滚的浪花。水气蒸腾,夕阳下,彩虹升起。瀑布边上设有三处亭台,正对瀑布的亭子边上立有 “揽胜” 二字的石碑,我坐在栏杆上,恰逢日落,人群散去,竟真独揽了这一方胜景。接了三次酒店的电话,心想可能耽搁了前台下班,便匆匆前往这个邓公曾下榻过并题了词的宾馆。小姐姐果然在等我,得知我在等日落,快速帮我办好入驻,把我引向通往湖边的小径,说,“等看完日落回来找我,带你去房间放行李,然后吃饭”。日落总是浪漫的,而我恰好没错过。后来她把我带到元首楼,介绍了远处的毛公山。一顿大餐下肚,算是双重满足。
东北的夏天整体上来说是美的,而大美,从小兴安岭开始。金山鹿苑像一幅画,起雾的小兴安岭像汇聚了各路仙气。站在汤旺河石林的呐喊台大喊,怕惊扰小松鼠,然而当我大喊两声后,转头竟仍对视上它们黑溜溜眼,那眼神里流露出的从容,是人之少有。
五大连池最漂亮的点,兴许是白龙湖靠农田的一边。站在湖边的孤树下,头发和衣服随风摆动,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远处是孤峙在地表的火山堆。人,自然入境。平日的生活,需要刻意经营,至少需要 “心远地自偏”;而此刻,已身在其偏,在其远,入画成境。
额尔古纳河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或者确切来说不像《额尔古纳河右岸》描述中那般,没有成片的桦树林,没有鹿铃悠响,也不见萨满身影。市区现代、整洁,俄式建筑林立。出城行驶在国道上,一眼过去,更多的是连着山的草原,漂亮的草原。令人称绝的的,夕阳下的额尔古纳湿地。金色的河流边,慢悠悠甩着尾在吃草喝水的马群;被牧人赶着、急躁得边跑边叫的牛群;视野尽头漂亮的断崖。相比黑山头的日落,我更喜欢这里。
满洲里,是一座俄式风情浓郁的边境城市。第一眼被套娃酒店吸引;第二眼,就开始盘算秋天去趟俄罗斯了。原本计划在 “北疆明珠” 的旋转餐厅吃顿饭,但当时日头正猛,索性直奔呼伦湖赴一场日落。呼伦湖是草原尽头的 “海”。看了一场夕阳,看了一出圆月,虽是到达了水源出,却有强烈的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意味。当时我确实从后备箱拿出了一把椅子,晒着夕阳观鸟听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比较可惜的是,最想去的断崖,是一处私人牧场。不过 “成吉思汗拴马桩” 和 “金海岸”,已足够动人了。
阿尔山市区和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都是值得一去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一个景致的集大成者。如果时间允许,我想我会花很多时间在湖边发呆,在河边看牛马喝水,在断崖和农民攀谈,在整齐得像修理过的松林漫步、上天池观水、在鹿苑听喂鹿、去漂流、去寻找晨雾、和树民一起摘野菜... 有趣的是,在额尔古纳河没听到的鹿鸣悠悠、鹿铃叮当,在阿尔山的桦树林体会到了。
回望一路所见,阅景无数,却每每为日出日落动容。有时我在想,打动人的,也许从来不是风景本身,而是我们心底那份柔软,恰好需要一个载体去投射。那载体可以是一处景、一段对话、一个偶遇的故事、一个条老友来信中透露的对生活之美的理解,甚至,只是某一刹的心领神会。
又或者说,可探寻的,不止于景。
***😺:去哪?
🐟:就不知道
🐟:流浪
🐟:等开到额尔古纳河就掉头回来
😺:听起来好浪漫的样子
🐟:浪漫个鬼,苦修
😺:就很浪漫啊
🐟:可能会遇到,比如日出日落
😺:就这事情,那句“...掉头回来”,就足够浪漫了—— 这是出发前和朋友的无删节聊天记录。
我原本对这次旅行定义为一次苦修。原因是,农历新年后的一些变故,让我又开始频繁追问生活的意义。我试图与老友长谈,与咖啡店老板闲聊,在网上匿名求解,尝试爬山,参与活动,融入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无果。人却在这过程中愈发焦躁不安。回想过去,每次长途旅行总带回一些新视角或答案,便决定再次上路。
一路上的节奏都挺顺,直到丹东绿江村打破了这个平衡。那晚,隔壁住着两对中年东北夫妻,彻夜长谈,我被吵得脑壳生疼,只能通宵打游戏。现在回想,还真想不通 —— 怎么当时就没下楼取个降噪耳机?在东北旅途中,类似的 “大嗓门时刻” 又遇上几回。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热闹方式,也算是另一种 “风土人情” 吧。
自从进入小兴安岭,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找回了平静的感觉。也许,与动物对视的瞬间,在石林呐喊的释放,每一次为日落停下脚步 —— 站在田梗、河边、或无名角落里静看夕阳... 这些时刻,悄悄地把我从焦躁中拉回。发到朋友圈中的视频和照片,也逐渐回归景色本身,不再刻意调侃。工业设计往往在仿生中找到科技顶点,而人,总能在自然中回归自然。天地万象,“门纲目科属种” 虽各有其列,亦彼此关联,暗中指引。
当日子有音乐、能读上两小时书、做超过三十分钟运动、保证七个小时以上睡眠的状态,节奏就回来了。到达呼伦贝尔后,节奏已经回到正轨。回到上海前,一路上听了四本医学科普,二本段永平投资问答录,三本豆豆的小说,一本毛姆的短篇小说集,一本游记,共十一本书。回想这一个多月,没苦修,也未得答案,却完成了一次生活节奏的自我校准,也收集了不少理解生活的素材。浪漫与感动,也没少。如此,足矣。
***回来后染了两次头发,通宵打游戏,读完两本书,做了很多新尝试,想彻底贯彻先前自己定下的新规则 —— 生活有时候给的不是我想的,我也给我自己一点和以往不同的,看看这日子能走成怎样吧。目前为止,一切都不算 “正常”,但这不正我所期望的吗?可能唯一需要的做的,是约定一个期限来评估这个人生实验。
长途旅行已毕,然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要出世入世,要无所为而为。应有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气度。答案,唯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