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没乐趣

野

一

周五放学路上,小章鱼主动要求我带他去外滩。我很惊讶,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上海小朋友最不可能想做的事之一。问明原因后才知道,是班里的同学刚去过外滩,估计那位同学的描述打动了他。周日一早,我俩便骑自行车出发,穿过不太适合骑行的街道,沿苏州河一路向东。
在万象天地我停下来喝咖啡,他则去野人先生店里挑了一杯冰淇淋。万象天地主要在地下,我们从地下通道“横穿”马路,继续骑向外滩,很快就到了外白渡桥。城管不让骑进外滩,我便还了共享单车,和小章鱼推着他的小车,从和平饭店拐进南京东路。以前南京东路步行街仅从人民广场通到恒基名人广场,而现在直通外滩。我不由得感叹,南京东路现在竟然一路通到外滩了。小章鱼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南京东路。我跟他分享了我曾在这里租过房子,对这里很熟悉,但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就很少来。他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恰逢上海 F1,南京路世纪广场展出了 F1 赛车和 PUMA 的联名衣帽。他要了一顶红色的法拉利 16 号帽子,喜欢得不得了。只要是关于车的东西,总能让他眼里放光。看到展区的游戏机前排着队,他也想玩。我看人太多,便跟他说,如果暑假有机会,我给他买一套赛车模拟器。他便提议带我去人民广场喂鸽子。
早上是阴天,在去人民广场的路上,阳光已经替云值了班。他在步行街上骑得很慢,踩两下,便站直双腿让车慢慢向前滑行。红色帽子下的小脸被阳光照亮,像画一样,却又是真实的、美好的。一路上,我不断掏出手机,记录每一个属于他的美好瞬间。我们穿过地道到达人民广场。有游客问我杜莎夫人蜡像馆怎么走,我在帮她查的时候,小章鱼主动和游客攀谈,介绍了我以前住在这一片,对这里很熟悉,甚至还介绍说我是广东人。
已过晌午,我们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往回骑的路,大多是他放学回家时坐车会经过的地方。他自己抬自行车上台阶,有路人好心帮他提车尾,我道谢后示意不必,让小章鱼自己来。小时候那个走几步就问能不能抱的小朋友,现在一路骑行,没有喊难,没有喊累。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车抬上去。那一刻我觉得,他已经很了不起。
本来这是十足美好的一天。可是晚上他便哭得特别伤心,不断说 “这是我自己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错,我应该把作业写完的,我不应该忘记这些作业,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知道作业当然要写,也知道忘记作业本身并不值得鼓励。可那一刻真正刺痛我的,不是他忘了作业,而是他如此熟练地把一切都说成自己的错。白天那个戴着红帽子、在阳光里慢慢骑车的小孩,到了晚上,好像突然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收了起来。

二

幼儿园老师曾经说,小章鱼在学校和同学们聊天,内容几乎都围绕车。除了车,还是车。老师建议我们帮他拓宽一点知识面。
后来,他听了《口袋里的超级坦克》,又在 B 站上看了很多坦克视频,开始喜欢坦克,让我带他去“坦克博物馆”。那段时间,他对各种坦克型号如数家珍。虎式、谢尔曼、T-34,他都能讲。后来甚至讲到一战、二战。对我这个历史盲来说,是一种很大的震撼。我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一件事,竟然能让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如此清晰、完整地向大人讲坦克,讲历史,讲一个他自己搭起来的世界。
再后来,玩具车不能买太多,也不能玩太久,坦克玩具也渐渐不被允许了。有时候周末,他会说:“爸爸,我上玩具间看看。” 我知道,他是去看他的那些车。慢慢地,他很少再提坦克,也不再说自己叫 Tank。那个曾经因为喜欢坦克,给自己起了英文名的小孩,也不再提让我带他去军事博物馆。
今年我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想了很久,说想不出来。有一次在路上,他忽然说:“你上次买的那台 H8P RC,就是我想要的。” 说完,又自己补了一句:“不能买车。” 生日临近,这几天在路上,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有时说 “在想生日礼物”,有时说 “在看窗外啊。” 我知道,他最想要的东西,不能要。
我跟他说,也不一定非要现在买什么礼物。等以后想到了,随时可以买。他认真想了想,说:“我知道。卡丁车我有,3D 打印机也有,新自行车最好 140cm 再买…” 最后我建议他,可以问问同学有没有最想要的礼物。如果刚好自己也喜欢,就多一种选择。他补了一句 —— 也许可以要个做实验的玩具。
我也尝试带他去看了 MacBook。可是现在的小孩,有钱不能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有时间也不能掌握自己的使用时间。对一个不能自由使用时间的孩子来说,一台 MacBook 也未必真的属于他。它最后可能只是另一台慢慢吃灰的机器。对他来说,一台不能玩的机器,不如一台精美的多美卡小车;一叠红色的钞票,不如一杯即时可得的冰淇淋。

三

年轻时,我第一次从零开始搭建自己的团队。团队发展到十几个人时,我曾经有过一种很大的挫败感:为什么我这么爱这个团队的人,他们却不听我的话?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
我自己最有创造力、最高效的时刻,从来不是被人盯着、管着、一步一步安排着的时候,而是被信任、有空间、可以自己判断的时候。于是我开始改变对管理的理解。管理不是把人训练成听话的机器人,而是营造一个环境,让人可以高效地创造、判断、协作和输出。
结果反而好得多。
只是后来我也明白,这样的人并不好找。许多人已经习惯了等一个老板告诉他该做什么。老板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老板没有说,他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
育儿书里也常常讲类似的道理:少一点束缚,让孩子觉得自己有能力做更多的事。
大人当然知道自己不想被束缚,也希望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可是很多人从小被训练的,恰恰是乖巧、听话、回答正确问题、成为别人期待中的样子。于是长大以后,在还不懂爱的时候进入婚姻,在还不懂孩子的时候凭直觉教育孩子。
我们喜欢那句英文:“The people who are crazy enough to think they can change the world are the ones who do.” 我们赞美那些足够疯狂、敢于改变世界的人,却又害怕自己的孩子太疯狂。
可是一个人真正长出来,靠的从来不只是听话。他需要不断学习、探索、实验,撞到边界,再重新理解边界。那不是任性,也不是不懂事。那是一个人在形成自己。可教育最难的地方正在这里:我们嘴上知道自由可贵,手里却常常先抓住控制。

四

Life is not measured by the number of breaths we take, but by the moments that take our breath away.
热爱终会变淡。车也好,坦克也好,卡丁车也好,也许多年以后,他都会忘记自己曾经如此迷恋过它们。可是在最热爱的时刻,若能真正拥有,真正靠近,真正把眼睛里的光用尽,后来即便热爱退潮,也不会只剩下一句 “终不似,少年游”。

五

于是坐下来,把这些写下。
记录一个孩子曾经这样热烈地喜欢过一些东西,也曾经这样小心地把自己的喜欢收起来。
我想,现在还不是小心翼翼过人生的时候。甚至到了四十岁,也不该是。
我自己仍在一段很野的日子里,学习、探索、实验,撞到边界,再重新出发。我也想把这种“野”还给他。不是教他莽撞,也不是教他任性,而是希望他知道,世界并不只奖励听话的人。
一个人可以喜欢一些东西,可以为它们着迷,可以把眼睛里的光亮出来,而不必太早学会把它们藏好。
这当然不是一日之功。
我愿意慢慢等、慢慢试。等他重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等他重新相信,喜欢可以说出口,想要可以被讨论,忘记一件事也不等于整个人都错了。
也等他有一天不再急着把一切都说成:“这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