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不会这样说
一位运动员,一位纪录片导演、作家,一位影视演员,在霞慕尼勃朗峰山区。当她们谈论高山时,她们在谈论什么。
三个人,在一根绳子上
海拔3316米,远远看去,勃朗峰上的三个人像三粒冰碴,轻却坚定地立在岩石上。风声呼啸。
勃朗峰是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海拔高度4805.59米。山体主要由坚硬的岩石和蜿蜒而下的冰川构成。在马克·吐温笔下,它如同一座巨大的白雪穹顶,随着攀登,威严的穹顶耸入蓝天,最后仿佛独踞苍穹。
2月11日到12日,《高山教她的第一堂课》拍摄。杨小华作为高山向导,第一次带两名女性攀登。著名影视演员倪妮和纪录片导演兼作家周轶君跟随着她。
为了给倪妮和周轶君开道,杨小华的腿受伤了。在最后一段,她想把路踢得宽一点,让她们走得更容易,结果鞋子上面的两个尖刀划到了腿。
“流血了。”倪妮说。
“我们看伤势严重与否的标准是能不能马上继续去做向导的工作。”杨小华安慰她没事。
下撤以后,在勃朗峰山脚的小木屋里,休息时大家闲聊。杨小华讲起自己的一次经历。
2021年9月20日,第十五届金犀牛奖颁奖。这是中国户外领域的最高奖项,杨小华和两名搭档获得最佳攀登成就奖。大屏幕上面有名字,主持人叫了搭档们的名字,到了杨小华,主持人说:“旁边的那个美女”。
谈到这里,三个人没有沉默,也没有生气,都会心一笑。一根绳子上的全女子组合,这在杨小华17年的攀登生涯里也几乎没有过,像这样可以轻松地聊起这件事的休息谈话,从前也没有过。登上高山,对女性意味着什么?登上高山,对自我意味着什么?女性同路人,在征途里会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感受?许多事都可以被亲密地诉说。
“取手套或者弄绳子,倪妮老师会帮我弄背包。”女生的细腻是天生的,很快去看见别人的需求,是杨小华下山以后对那两天最大的感受。“一旦队伍停下来,我们就会相互看到: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助?”
另一种感觉是共情。“性别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怎么在一个领域更专业。” 听了杨小华的故事,周轶君说。
“大山看待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杨小华点头,“因为我们在山里,个体是很小的,是没有什么性别差异的。包括我们在备考的IFMGA国际高山向导,男女的标准是一样的。”
成为国际高山向导
2024年,杨小华一直在勃朗峰山区附近的霞慕尼学习,只为一件事:备考IFMGA国际高山向导。
“我觉得拿这个国际高山向导的认证可能和读一个博士差不多。”首位“亚洲金冰镐奖”获得者、中国登山协会高级向导周鹏曾这样表示。从获得认证的时间成本而言,这个说法并不夸张。据从业者介绍,在尼泊尔培养体系下,至少需要约四年,在北美,花七八年,甚至十多年的人都有。法国的ENSA是世界上第一所登山学校,在成为IFMGA认证向导的路径里,ENSA被普遍认为是最为严苛,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一条。
近一年,杨小华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许多训练、学习、攀登的内容,几乎每一条都会标注#ENSA。“第一场滑雪考试将在今年3月份,包括雪崩救援等等,7月份是各项攀登,8月份是综合考试。”她说。粗略地概括,考试包括攀岩、攀冰、混合地形、滑雪等测试,还包含解剖学、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法律、语言、历史等12个科目的考试。ENSA官网上详细列了47条入学考试的清单,只能用法语阅读,考试和培训中也需要用到法语。语言,也是一关。
杨小华目前是专业户外运动品牌ARC'TERYX始祖鸟的运动员,2021年与搭档们完成了海拔6270米达多曼因峰的首登,获得了中国金犀牛最佳攀登成就奖,即便拥有这样的攀登履历,她依然觉得:“能先完成入学资格报名的list,就已经非常牛了,然后才是考试,考上以后,在学校学习的几年,还有各种小的测试,假如有安全事故,随时会被剔除名额,毕业后还要实习几年,也不能出现任何安全事故,最后才可以拿证。”
需要明确一点,国际高山向导一定是一位优秀的攀登者,反之则不尽然。高山向导能够在全球任何复杂地形中安全、高效地带领客户。
“我有一个特别大的认知上的改变,”周轶君说,“原来我觉得她这个工作太冒险了,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他们对于安全的要求特别高,所有专业的训练就是为了知道怎么去避免风险,再获得乐趣。”
“而且杨老师是中国女性第一位在这里考,是吗?” 倪妮问,“太了不起了。”
在大部分报道中,杨小华的挑战是“我国首位女性国际登山向导”,但事实上,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杨小华能否成为第一个获得国际高山向导协会认证的中国人?”
有时,AI助手会给你另一个回答:“刘洋是中国第一位获得法国国立滑雪登山学校(ENSA)滑雪教练认证的女性。”这是这所学校的另一项高难度考核,作为专业高山滑雪运动员,刘洋也用了六年。
你需要再问一遍:“在她之前有中国人(中国男性)取得同样的证吗?”
AI才告诉你:“刘洋不仅是第一位获得该认证的中国女性,也是首位获得ENSA认证的中国人。”
“我也可以穿粉色的防弹衣
怎么了?”
2000年9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2002年,加沙地带的死亡人数已飙升至39090人,加沙成了尸骸遍野的地狱之城。这一年,26岁的周轶君打了三次报告,终于成为了新华社历史上首位常驻此地的女记者,一呆就是700多天,也成为当时国际上唯一常驻加沙的女战地记者。
“有一次战地记者培训,大概十几个人,只有我一个女的。老师讲到防弹衣怎么定制,那是一个英国人,大概想跟我开句玩笑,他说,‘你是不是要一件粉色的防弹衣?’其实,培训的人里面,只有我真的去过战地。”在小木屋里,周轶君也分享了从前的一个插曲。
“但是,到今天我都觉得很坦然,我也可以穿粉色的衣服,怎么了?最后我们在专业的领域里面都是凭能力说话。会因为性别,对你的要求降低吗?没有人这么优待我们。”
忽略和强调,是一种相同处境。
公开信息显示,在霞慕尼拥有200多年历史的老向导公司里,2023年雇用了160名高山向导,只有其中4名女性高山向导,而这家公司已经将此作为引以为豪的宣传点。
一种普遍性的意识陷阱:当我们提到一个渔夫、卡车司机、程序员、科学家,甚至在五年以前,提到一名导演,甚至在这篇稿件开头,三个登山者出场的时候,我们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是她,是她们,是女性。正因是陷阱,我们需要警醒。
“我没有想过我是一个女性,我只是跟所有的人一样,按照专业的要求去完成我的工作,”周轶君说,“最后我们在专业的领域里面都是凭能力说话的。”对话来回了几次,三个人得出最终的感慨。
“是的,”杨小华说,“我觉得,其实我的名字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男生女生都可以做。我不想让大家造成一种误解,是不是男性向导更安全一点。更加安全是基于这个向导是否有这种能力。而这个能力我们在考核的时候是一个标准,那就是一样的能力。”
令人开心的是,有很多老师把自己的家人介绍给杨小华,让她带领进山。“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充分的信任。我以前的老师说,判断一个向导是不是安全的,就是看你敢不敢把你的家人给这个向导带。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一种认可。”
专业无关性别,热爱自成高山
杨小华说,需要客观地承认,女性在野外确实有很多的不容易,比如上厕所,比如生理期,要睡在冰天雪地里。女性也具有自身特点,如更细腻、耐受性更高,这些特征也比较适合攀登运动。但这是自我分析,你是男人,你是女人,高山并不会这样说。
“我觉得,在大自然环境里,反而对于女性来说,从性别意义上有一种释放。”周轶君说道。
去年夏天,周轶君去瑞士游览一条“哲学小道”一个山里,尼采写书的地方。沿途有哲学家的思考。尼采那句话让周轶君印象深刻:人为什么在自然当中感到很舒服?因为大自然从不对你评头论足,它就是那样,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走进去他都接纳了你。在自然当中,它是对人的一种自我的消解。
在高山上,只有具体的人、具体的时刻、具体的难题,它与你是一对一的、当下的、直面的,由自己去体验、去承担的。
杨小华的老师在ENSA做了17年教学工作,有一次,在新开的地方,杨小华卡在80米高的岩壁上,卡得天都快黑了。老师耐心地等着,说:“反正你就自己解决。”“他跟我说的这一点很重要,你在山里,你遇到这种问题,不要先想是有人来救你,你必须要自己想办法。”杨小华说。
人在困难面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足够热爱,二是让自己更专业。
三年前,杨小华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坐轮椅近三个月。受伤前,攀登是习惯,受伤后,不确定能否恢复到之前的运动表现,杨小华意识到如果不能攀登,就需思考能做什么获得同等快乐。杨小华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康复以后,国际高山向导的梦想变得必须完成。
同样的心情,倪妮也有过。倪妮学的是播音与主持专业,也是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表演是入行以后一点点精进与修炼。
有次拍摄,正值长白山的冬夜,室外戏,风量不够,只好让鼓风机贴着脸吹,假装呼啸的北风。“那个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脸也是僵硬的,根本就不存在情感的流动,所以我就觉得那个戏我演得很差。”
倪妮内心始终对这场戏的表演效果感到遗憾,这种需要克服本能感受投入表演的事没有人能帮她,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更专业,夏天拍冬天,冬天拍夏天,酷暑裹袄,寒冬涉水,只能自己去克服。
“我觉得任何一个性别、任何一个群体,都可以是自己的高山,都可以去攀爬自己这座高山。我很喜欢自己很渺小,走在这个世界当中的感觉,不引人注目,可以摒除掉所有的杂念,你在这个山上,走你自己的路。”倪妮说。
连绵成山的时代
在名字被“美女”代替以后,杨小华一度不愿意再参加这样的场合。有一天,她忽然想,如果我不去,那么女性在这个行业又少了一次被看见的机会了。
她看到一个新闻,有位滑雪运动员因发现三大比赛中,男女奖金不同而拒绝参赛,最终促使主办方妥协,实现了男女奖金相等。那个女运动员实现了年轻一代的维护权益。
杨小华的想法改变了:“比起站上去,我更需要站出来。”
事实上,许多推动和鼓励女性参与这项运动这件事,杨小华一直在做。2016年的时候,她已经攀岩十年,她想,我都爬了十年了,为什么身边一起爬的还是那些人?都没有怎么变过。
2016年的3月,杨小华创立了攀登公社公益项目,名字叫“小华姐姐带你去野攀”。
第一期就报了22个人,来了20个女生,2个男生。那个活动频次是以一个月一到两次,每次是二十五到五十个人,三年以后,影响到将近一千个人,有六成是女性。
站出来的女性可以帮助到更多的女性,这种影响是肉眼可见的。
出走的大妈苏敏、重现江湖的刘小样,都在网上刮起一阵阵旋风;2024年亦被称为国产影视女性上桌元年。《热辣滚烫》,《我的阿勒泰》,《出走的决心》,《好东西》,人物走过被矮化的人生,终于自己做主,自己选择。无论是全女主电影、全女播客、全女脱口秀,还是近期,始祖鸟构建了一支几乎全女性制作团队,携手位于川西道明竹编、贵州侗布、云南傣纸、江浙古典陶瓷、江浙金工錾刻五大中国传统工艺领域的女性艺术家,采用轻而韧的材料,在五大城市线下门店,共同打造的艺术橱窗,都在传播一种力量。用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的话说:“以社群形式存在的女性大批抢占各个平台,这不是平常的派对,这是一次新的聚合,更是新伦理空间的发生。”
这种行动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女性上桌吗?还是,我们希望女性上桌和上山一样,“高山哪管你是男是女”,是为了我们不再在任何桌上谈论强调第二种性别。
这种改变正在慢慢实现。在中国空间站科创体验基地网页上,对中国首位女航天员刘洋的讲述令人感到这种变化:2012年6月16日,刘洋搭乘神舟九号开启了首次太空之旅,填补了女性航天员的空白。
而在2022年6月5日的描述中,这种描述终于变成:“神舟十四号航天员乘组共同完成了3次出舱活动,创造了一次飞行任务3次出舱的纪录。”
“已经是最高的山峰了,
那我想想看我下面要登什么呢?”
勃朗峰山区里,山对三个登山者有着不同的含义。对倪妮来说,是两个反义词。
“今天的路径必须穿过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很美,它是两面山低洼处的一个村庄,这个村庄靠这两座山过活,吸引很多的游客。高山它可以是一种依靠,也可以是一种障碍,很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俩词了。”
“有没有什么经历,你觉得是个障碍,但是它也变成你依靠?”
“话剧。”
倪妮演话剧已经六年了。
“话剧对我来说是很有难度的,你站在舞台上就要接受所有的审判。你站在舞台上, 你按了开始那个键,它没有倒带,它只有一次成型的机会。”
周轶君说:“我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这样。当你重新开始一件新的事情,可能你过去在另一个领域里的积累都归零了。我开始做纪录片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你做纪录片会怎么样,所以不会有人马上给你一个非常大的支持。你就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小白,你也不要指望自己一下子就能飞越高山,你一定是慢慢的。”
对这位曾经的驻加沙记者来说,山是上山、下山、又上山。继写出《离上帝最近》《走出中东》这两本书后,周轶君又走遍欧亚,观察异国教育。2023年,她开启了全新的谈话节目《第一人称复数》,2024年拍出了纪录片《他乡的童年》第二季,豆瓣评分9.4 分。
“很多人可能都觉得,我们最终的目的是站到那个顶,但其实我们真正登到顶的时候,所呆的时间是非常短的。”杨小华说,“有时候可能照片都没拍,就说:‘快!要下撤!’怎么下撤?我怎么在关门时间内安全地回到大本营?当回到大本营以后,才回味着快乐,又在想,我下面要登什么呢?”
还有更大的山在等待着杨小华。
按IFMGA的要求,如果想成为会员国,首先申请国需有一定数量经过认证的国际高山向导,此外要建立一套作为行业标准的高山向导培训体系。目前中国都不满足。
有很多具体的工作值得这一代中国登山人去做,杨小华希望通过高山向导的学习,带给更多年轻的攀登者知识和经验,也为国家攀登行业做更多体系建设。“知识体系和经验是真的需要有人带的,我们这种运动其实不太允许你犯很多错误,你在一次错误当中可能就回不来了。”
1808年7月14日,居住在夏慕尼地区的一名贫穷的女仆Marie Paradis,登顶勃朗峰,成为首位完成这一壮举的女性。关于她的一些记录写道:“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壁后,她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向导合力支撑着她的双臂,登顶了勃朗峰。”
这些报道的含义是,她无法靠自己完成。我们无法知道,记录是不是完整的、真实的,但我们可以知道它更大的意义:很多女人从此明白,她们可以爬很高的山了。
文中部分人物来自始祖鸟
作者———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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