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连接

谢帝 装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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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帮、炫富、纹身、脏辫、开枪动作

Peace and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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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MV拍出的感觉来看,谢帝可能是中国最凶狠的rapper之一。但中国没有匪帮,法治环境也不同于Hip-hop发源地美国。如果一个人分不清角色和自我,麻烦就出现了。这是一个人差点彻底被自己塑造的强悍人设吞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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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帝
This is rap war,没有硝烟的战争尸横遍野遍布——《Rap game》


如果你把Gangsta Rap(匪帮说唱)视为一种音乐门类,中国这一领域你绕不过去的名字是,谢帝。他是个浑身刺青的坏小子,平素戴墨镜示人。在MV里,他身后总是有一大群人,个个看起来都是不是善茬儿,其中固定出现一位彪形大汉,有多处面部纹身,面相穷凶极恶。谢帝头皮上刺上“No Mercy”字样,不要成为谢帝的敌人,你会领教这句话的释义。成都地标“东郊记忆”文化园区,有一堵十几米高的涂鸦墙,上面是戴着帽衫背过身去的谢帝。按照他的歌词描述,谢帝坐拥豪车、豪宅,是夜店里的VIP,名下有一个Couple Hunnid 的潮牌——“保险柜的清单都是金砖像是堆巧克力,今天是个晴天我们撒起了票儿下起了雨”。谢帝行事浮夸,饰物华丽,人生充满高戏剧性。只有一个问题。

谢帝并不存在。户口本上查无此人。任何一张酒店入住单,或者登机证上,找不到这个名字。 

谢帝只是一个角色,而扮演者,是一个叫蔡镇鸿的人。蔡镇鸿有着与谢帝截然不同的状态。他36岁,自认为老实本分、个性温和。他和女朋友在一起十几年了。女友对说唱没兴趣,她好几次对他说:“你们(rapper)并没有多牛,只不过你们做的是这个工作,我们做我们的工作而已。”蔡镇鸿想这是对的,大家都在寻找各自所能寻找的人生意义。

某种程度上,混淆虚拟与现实就是rapper的工作。他们需要让外界相信,他们就是歌里唱的那个人。他们也需要把握分寸,某些方面过界的言行与歌词,会导致封杀或者舆论抵制。但至少目前来看,炫富和耍狠是相对安全的。演员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后,抽身而去,rapper大多是不愿意的。我曾采访一个rapper,他起初把会面地点定在全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天空下着小雨,他坐着豪车来见我。“助手”从一侧车门出来,一路小跑到他的车门,撑开伞等待他出来。这实在有些浮夸。我们聊到深夜,他放松下来,承认撑场面对他很重要。那晚他是坐滴滴回家的。他显然不希望我将这个细节写进稿子里。

与现实脱节的人设在说唱圈比比皆是,即便如此,谢帝与蔡镇鸿的反差确实也太大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和人拳脚相向。“小时候推一推,不算打架吧。”为了严谨,他向我补充道。他在造飞机的厂区长大,旁边那个厂造航空仪表盘,红色氛围浓重。他读子弟学校,是第一批入队的少先队员。六年级时,母亲让他转去了外面的学校。从那时他的命运改变了,很多原来同学读职高,毕业后直接进厂了,“基本上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在新学校,他第一次听到周杰伦的《双截棍》,立马喜欢上了那种有节奏感的音乐。

母亲是子弟学校的老师,父亲是建筑计量师,“他们身上的优点就是善良正直”。他从小被教育,品德要好。在蔡镇鸿记忆里,父亲所在职位很容易发生腐败,有人试图行贿他,他没有动摇。曾有黑社会背景的人威胁父亲,父亲给儿子说的是:“咱们是武林界的,我不怕。”哦对了,父亲是形意拳民间传人,蔡镇鸿小时学过一段时间传统武术,难以坚持。

关于他的善良,每个朋友都可以讲个故事。建坤说,2014年,他女友得了绝症,需要手术费。他求助才认识不久的蔡镇鸿。后者当时已是名人,联系了很多朋友想办法,还帮建坤的筹款义演转发宣传。团队里负责拍摄的杨沛杰说起,他从小就喜欢模仿迈克·杰克逊的舞蹈。蔡镇鸿知道后,主动提出可以让杨沛杰在他专场跳上一段。短短两分钟的表演里,杨沛杰有一种圆梦的感觉。在看回放时,他注意到一旁的蔡镇鸿默默地蹲了下来。“他完全把这个舞台让给我。”

用蔡镇鸿告诉我的话,面前是一个rap game,他只是一个玩家,“在外面操作游戏键盘的人”。

成都是当今中国的说唱之都,全国各地的rapper来到这里生活。按照蔡镇鸿现在状态下的自我描述,他好静,住在闹市区之外的南郊,很少出门。蔡镇鸿不与谢帝的说唱粉丝产生现实交集。隔段时间,他飞外地去演音乐节,这是他主要收入来源。舞台上的谢帝活力满满,匪气十足。谢幕后的蔡镇鸿不像刻板印象里的说唱歌手,相约夜店喝酒。“他不喜欢去,太吵了,里面无效社交太多。”他长期的经纪人霍耀说。夜晚的结束方式,永远是蔡镇鸿和团队在酒店房间里看电影。片子是大家一起选,连看两部,没有人可以中途离开,这是属于他们的团建。这群人默认的规矩是,出行不带家人。所以这是一个全男局。

如今rapper们普遍的创作方式是往曲里填词,播着beat,一群人坐在一起freestyle,彼此激发,不断试验。但谢帝不同,他习惯一个人待在录音室里。他是个疯子,兴致起来连续几天不睡觉,一天可以做多首歌。他的歌里几乎不谈蔡镇鸿的情感生活与原生家庭。谢帝确实在2018年发表一首叫《蔡镇鸿》的歌,但那首歌更像是游戏里的角色反向对玩家主体的占领宣示,hook里反复出现的话是“I live 蔡镇鸿的life”。除此之外,歌词空洞,与蔡镇鸿这个人没有实际关联。通常demo做完,谢帝把它存进蔡镇鸿的电脑,后者联系混音师,将它制作完成,最后以谢帝的名义发布在各大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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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镇鸿每天8点起床,他需要闹钟唤醒。爬楼梯作为晨练,之后就开始做歌。下午泡在健身房里。他养了四条柯基,和一只宠物猪——直到猪越长越大,他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只真正的猪。猪如今8岁了,重达400斤,有自己的房间。蔡镇鸿总想融入大家。有次在外面演出,一伙人熬夜看球赛。他生物钟到了,就睡着了。后来他醒了,说这场踢得不行,半天不进球。“其实已经进了一个。”他的朋友建坤说。

名字,是与人初见时最先喊出口的词,是列在你所有个人信息里的第一条。很多脱口秀演员的艺名第一个字是小,比如小佳、小奇、小鹿,而一些说唱歌手则恰恰相反,承载着某种大——河南说唱之神、亚细亚旷世奇才。艺名是某种内在自我的投射,隐含某种人生信条。

他刚做说唱时,用的名字是Fat Shady,致敬他的说唱偶像Slim Shady(即Eminem)。2013年参加央视综艺《中国好歌曲》,节目不让用英文名,他就试着音译,谢蒂,谢弟……都太弱了。然后他停在了两个字——“你能想到最帅的两个字。”

谢帝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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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人
你们坐错了位置快让座,看到肉了秃鹫降落

——《Couple Hunnid》

舞台深处,是一支管弦乐队,射灯随着节拍不断闪耀,能看到乐手们剪影。站在前面的是谢帝,他染着一头金发,穿黑色西装,戴着标志性的墨镜,几乎一动不动地说唱。弦乐铺底,鼓点有节奏地响着,再上一层,是谢帝松弛、咬字清晰的成都方言。古典与新潮,沉静与躁动,优雅与粗野,传统与叛逆,那些原本对立的融为一体。

这是7月17日,谢帝“闪耀2026”演唱会广州站。上半场多是快嘴、硬派、让人能蹦起来的曲目,伴奏由DJ控制;到了下半场,主要是叙事类的歌曲,改为使用交响乐团伴奏。这是国内首次有说唱演唱会呈现这种形式,他看到美国rapper的现场有过这种尝试,也想着给国内观众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对他而言,这算某种情怀回归。他初中学过小号,吹到8级,因为这项特长上了高中,“要不然我就可能读职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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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原本设想,带上管弦乐队的演唱会要进驻音乐厅,但音乐厅满足不了Hip-hop的鼓点效果,只能放在livehouse。正式演出前,乐队进行过4次排练,一次彩排加一次联排。每两个乐手之间有一个麦克风收音。上一站在成都,乐手方便在本地召集,多达21人,此站广州略有缩减。他承认,这种演出,“赚得很少,但是很有意思”。

后场更衣时,他的纹身露了出来。后背、前胸、颈部、手臂、小腿,遍布身体各处,就连头皮上都有,被遮盖在黄发之下。说唱歌手大多有纹身,但谢帝是其中把纹身文化贯彻到极致的代表。不久前,Bridge(他是圈内知名的无纹身rapper)要做一首名叫《No tatoo rapper》的歌,他想找一个典型的tatoo rapper作为对比,马上就想到谢帝,邀他加入唱后半段。对此,谢帝可太有话想说的了,只用半小时就写完他的部分。

歌里写到他与纹身的溯源,都是真实的。他小学时有次坐公交,上来一个花臂青年,他本能觉得,那太帅了。聊到此处时,我向他指出,如果这篇文章有审查者,大概率会删掉此句,以免对年轻人产生不良影响。我们都同意,他当时的那种喜欢不经思考,且毫无意义。但歌里提到的另一个故事确有意义:纹身是他斩断安稳出路的决心。他属于厂区大院子弟,大学毕业后可优先被招募入厂,但那不是他想的生活。纹身者会被排除选拔之外,他便在左手小臂上添了第一个纹身——Eminem艺名的花体字,花了900元。

演出结束,谢帝去后台向合作者致谢。与rapper 们,他用说唱的方式握手,手掌向上,身体相抵。与管弦乐手们,他的手常规地横向伸出,身体保持距离。说唱圈外人和圈内人不难分辨,后者身上至少有脏辫、纹身、穿刺其中一样。但现场这些人里,只有一个真正混迹匪帮。他叫China Mac,曾在美国因枪击案入狱,刚来广州发展,还不太会中文。他没有上台表演,只是作为合作商的朋友来观看演出。最近这些年,他公开呈现的形象是一个改过自新的回头浪子,为亚裔遭受的不公发声。那天我看到时,他一直在安静地啃一个苹果。

在操作这个选题之前,我的预设是写一个迷人的“反派”。Rapper可能是世界上最爱说peace和love的人,彼此矛盾和diss又是所有圈里最多的。他们讲real,但与本来自己完全相悖的人设又到处可见。这好像就是rap game的游戏默认设置,自然算不上什么错。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已至中年但歌曲清单里依然只有hip-hop的人来说,那些形式的、叛逆的东西不再吸引我。我期待听到言之有物的说唱,为他人发声的说唱,洞察自我内心的说唱。否则这个艺术在中国只能留住低龄粉丝,难以像摇滚那样,和知识、媒体群体实现共振。我感到谢帝近年某些歌曲就在朝着这个方向实践。

我对他最大的一个好奇,是他2019年一段“发疯”的经历。那段时期他好像与世界为敌。但有趣的是,他在现实里从未有过一个死对头,甚至没给任何同行写过diss。对于那段“发疯”,他从未公开谈论过。此前我多次约访他,经纪公司一直代他拒绝采访。

一年多前的“龙头”音乐节,我第一次见谢帝。此时他已与原公司解约,成立自己的工作室。音乐节后台一屋子都是rapper们和他们随行者,每个人显得凶神恶煞。一个瘦削男子无精打采地坐着,眉毛和头发都染成黄色,额头有几枚钢钉,这个形象和状态让我联想到了电影里的毒贩。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带钉皮衣的大胖子,他光头,后脑有刺青。我脑中的关联词:黑帮大佬。还有那个脸上都有纹身、经常在谢帝MV出现的男人。他叫鑫子,戴着一副变色眼镜。和他旁边那位也是MV的常客,脸上有麻子,嵌入耳坠的硕大圆耳环。关联词:打手们。我置身其中,有一种轻微的恐惧感。

那天稍后,这些人的真正身份揭晓。“毒贩黄毛”是造型师,名叫VK,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因为抽大了,而是刚结束长途飞行。“光头黑帮大佬”是合作服饰商1807的老板吕萌。鑫子是个墨西哥菜大厨。而“麻子”——大家这么叫他——是一名调酒师。他们不同职业,共同点是热爱Hip-hop。

那次演出开场前有了一个小插曲。演唱会的票是免费发放的,进场需要刷登记的身份证。一些买了黄牛票无法进场的人在入口处聚集,吵吵起来。鑫子过去处理,人群散开了。他后来聊起,称他只是“以理服人”,和那些人解释为什么演唱会要如此安排。但效果立竿见影的原因显然是,没有人敢和一个满脸纹身的彪形大汉发生正面冲撞,哪怕他没有动怒,还流露出了一丝温柔——当一个女孩哭了起来,他一度不忍,很想破例偷偷放她进来,还把这件事讲给其他人听。

这些人都是谢帝MV里的常客。拍摄时,脚本、化妆、灯光这些都在其次,重要的是男子气概爆棚的那种氛围。一切只是游戏的一部分,MV里出现的豪车属于1807老板吕萌。他生怕交给别人开发生剐蹭,所以自己紧握方向盘。某个典型拍摄日,他们从早上9点拍到凌晨1点,“挑选一些表情还算到位的”,最后剪进3分钟MV里。谢帝给我播放了一段,暂停、放大,指出站在边角的几个人,他们是他健身房认识的朋友,肌肉强壮,但肢体语言和表情都差了点狠劲。他表示不满意。

我小心翼翼向谢帝和周围一些朋友问了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凶恶的“皮肤”?它似乎已经超出酷和潮流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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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可能增加了我的那种气场,让我在音乐里面想传递的那种匪气的审美是有帮助的。”谢帝说。他尚未考虑纹面,“涉及到一个人直观看到你脸的感受,对你的生命轨迹改变的就会更大一些。”

“我一直是我生活的甲方,我不妥协任何东西。”聊起刺青对日常生活的影响,身型像美国说唱歌手Biggie的1807老板吕萌对我解释。去年我见他时,他正要申请美国签证,避免签证官找麻烦,没敢在头顶纹身。这次再见面,他整个脑袋已经纹满了。

在这个话题上,造型师VK和我聊了最久。他有过反思,说唱文化里的叛经离道,其实是对社会归化与服从的某种抵抗,“但现在好像又有点反过来了,一些人觉得我是个艺术家的,我就得穿成这样,但其实那样想的人反而又把自己拴住了。”

“大家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怪人或者坏人,其实我们比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可能更善良。”他说。他承认他的外形会造成一些误会,比如陌生女孩会默默地退开,避免和他单独进入同一个电梯间。他不止谈论给别人带来的恐惧,也谈论自身的恐惧。他早年去国外,因为看起来太过老实遭人欺负,而有了纹身、穿刺之后,类似遭遇就逐渐消失了。“其实它更像大自然里面动物的保护色,它既能有利于你进攻、生存,也能很好地帮你在这个世界上去躲掉一些你出于本能害怕的东西,比如人和人之间的争斗。”作为造型师,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帮说唱歌手“完成他们的那种保护色”。他频繁提起的一个词——“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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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

老子明天不上班,爽翻,巴适的板

老子明天不上班,想咋懒我就咋懒

——《明天不上班》

曾经,他身上没有那层凶狠的皮肤。

2008年,郭琪在四川郫县团结镇读大学。他是个说唱迷,但那时说唱还是小众文化,放眼全校,他只有一个同好。有一天,那位同好说要引荐对门学校的一个人给他,上到宿舍打个照面,他就知道,第三个同类找到了——一个来自商务英语系的方脸小个子。和他一样,都是穿得肥肥大大的,当时说唱信徒的辨识特征。那人正是蔡镇鸿。

在这个有着四所大专院校的大学城,一个小小的联盟形成了。除了他们彼此,外界并不能真正理解他们。之后又有了一个人加入,他们起了个组合名字:南北。因为郭琪和蔡镇鸿来自南方,另两人来自北方。他们总在寝室碰头,开着伴奏玩freestyle(即兴说唱),一个下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们一起做歌,发在网上嘻哈社区“街声”。

蔡镇鸿主导做了一首《来到团结镇》的歌。那首歌火了,在“街声”蝉联了几周的收听榜首。歌里唱道,“来到团结你看到三多,烟多灰多还有干锅”。郭琪回忆,当时他们做的主题大多是这类,和大学生生活有关,“偏诙谐一点”。在那时,蔡镇鸿的说唱人格和他的真实人格是统一的,一个对生活有所不满的大学生。

蔡镇鸿写词很快,一个想法很快能落实。与同伴不同,他更钻研flow,这种纯技术范畴而非表达层面的东西。他练出弹舌,一种快嘴说唱技巧,通过舌头轻弹上颚,嘴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词,“大家都在摸索,我突然突破了一个层级,就在另外一个维度”。

另一点让他不同的,是他音乐里强烈的地域辨识度。当时成都圈子里有人尝试方言说唱,他受到影响,将其推向极致,只做方言。他的自信笃定,以及flow编排,把可能视为“土”的方言说唱,玩成了一种“帅”。

2011年,蔡镇鸿大学毕业,白天在成都一个广告公司上班,周末晚上则在酒吧跑场。3首歌,200块钱。3个月后广告公司垮了,反倒是跑场的活儿越来越多,在九眼桥酒吧街,最好时一晚上能跑四个场。校园时期的伙伴,唯一只剩下他在做音乐了。说唱作为一个行业还不存在,酒吧里他只唱自己的歌,“完全在一种信徒的信念当中”。母亲带他去交社保,职业一栏他写的是,说唱歌手。

在成都这座城,他慢慢找到同道人。那个小圈子里,不断地有人因为留学、结婚等原因淡出,又不断有人加入。入伙也没有什么门槛,因为玩这种音乐的人本就少得可怜。大家当时做歌偏向真实生活,并无刻意追求匪气与自我标榜,正如团队名字“说唱会馆”,就像成都到处林立的茶馆其中一个。

在2014年以前,团队演出机会很少,几乎赚不到钱,但那却是蔡镇鸿最怀念的时光。“没有太多那种杂念,一切感觉都很美好。”2014年发生了一件事,他红了。确切地说,风靡全国的那个名字,是谢帝。

《中国好歌曲》第一季的邀约来时,谢帝看到是一个机会。“当时我演出费一场就两百三百,我觉得便宜了,我觉得应该上个节目能到个2000。”他得到的远远不止如此。在这档央视推出的原创歌曲竞演的节目,他最终获得了第五名,而《明天不上班》这首唱出上班族心声的说唱,更是破圈后火遍全网。

这首歌创作于2011年,灵感来自他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光。虽然只有3个月,他感受各种限制、规训,歌词基本上是内心写实,“很烦,心里面很想吐槽,完全是你想倾诉出来的话”。技术上,他没有刻意炫技,flow安排相对简单,更注重一种表达上的自然。他感到这首歌可遇不可求,没有指点,没有说教,用时兴的话说,恰好提供了“一个情绪价值”。“任何时代在这首歌里面都可以找共鸣,年轻人当牛马,给别人打工。”他说。直至现在,一些演出场合,他还是会被要求唱《明天不上班》。

电视画面上,他没有戴墨镜,脸化得有点过分白净。他尽量配合节目要求,身体该遮挡的部位遮挡,歌词该删改的地方删改。在这个意义上,节目在刻画他的平民性,弱化他可能令保守的电视观众产生不快的一些特质。如果说他还是流露出一丝叛逆,是在节目组要求所有选手在舞台上跳齐舞的时刻。他觉得那些姿势很傻,“太不Hip-hop了”。他完全不做动作。这个小插曲,当然被节目隐藏起来。

节目还没播完,一家主流唱片公司负责人找上门,想签下他。但谢帝感到那人对说唱并不了解,聊天时把美国东西海岸的两位代表人物Tupac和Bigge来自的地域刚好说反了。“我当时就把这句话记住了。当面我也没说什么,我在心里面就给他定性了,这里面最基本的东西都搞错了。这个人好像对这个东西不太了解。”谢帝说对他的职业规划也不清晰。之后不论负责人给他发多少消息,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金钱与名利向这个24岁的年轻人涌来。商演一场,上去唱三首歌,酬劳有5万元,是当时同行望尘莫及的数字。他签约了一个小广告公司,能帮他接活,房地产开盘,商场庆贺,不论下面的人是否是他音乐的受众。他受邀参加湖南卫视的跨年晚会,和张杰、谢娜合唱。他登上草莓音乐节,其他人都是流行歌手,只有他是唯一的说唱歌手。

他按照他想象中的rapper该有样子面对外界。镜头面前,尤其如此。电视台来拍摄,“必须把烟叼起,随时叼起”。 对方说,可能播不了。播不了就不要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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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到钱后,谢帝想着要为“说唱会馆”建立一个工作室,就在桐梓林的芳草地小区租了房子,又买了录音设备,总共花了不到20万,他出了大头。他们添置黑板报,定期开会,“想的是我们要正儿八经好好地对待(音乐)这个东西了”。租房时还出了一个小插曲,房东看来了一伙纹身的年轻人,不想租了,他们赶紧喊谢帝过来当救兵。房东看到他,“唱明天不上班(的那个人),要得,要得,租给你们”。

更多的人加入团队,王以太、马思唯、Knowknow......“我们是整个成都最顶的。作为一个成都小孩,如果能加入会馆,绝对是最牛的事情。”谢帝回忆。无论个人或是团队,看起来都是在往上走,谢帝却日渐孤僻。更多时间,他闷在自己租的房子里。问题出在他的心理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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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板”
在网上每天我必须吵,羡慕嫉妒恨一起搞,在每一个房间吼最大的声音,因为我力气小

——《天下无敌》

一些痛苦来自创作的停滞。他想做风格类似《明天不上班》的歌,再火一次。任他苦思冥想,去琢磨大众情绪,去拼凑搞笑的梗,还是写不出来。创作受困,因为创作的动机变了,他不再提炼自己的生命经验和感受,而是“去幻想,问观众想听什么”,这个道理是他后来才想明白的。

另一些痛苦来自商业上的纠葛。最初签约的小公司除了接商演,对他的生涯发展毫无帮助,他想脱身,却发现合同条款中的解约金是个天价数字。2016年,绕了一圈,他还是进入主流唱片公司,后者帮他付了违约金,再签下他。对他来说,这是个教训,“未来五六年的时间还这个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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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帝与新公司的关系很快恶化了。他完全没有常规渠道培养出的艺人身上的那种配合度和服从性。公司为他打造的第一首单曲《堵起》,找了台湾知名导演,花了几十万拍MV。平台上线时,公司将之标注类别为“流行”。仅仅因为这两个字,谢帝感到被冒犯了,“你胡乱定义我的风格”。他是少有从地下走到地上的说唱歌手,他感到所有眼睛都在看着他,“怎么回事,一签公司就变成流行了?”他给公司高层打去电话,一顿乱骂。对方马上改掉了。那首歌的市场反响平平。他之后争取自己主导制作,又感到预算被压得太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不联系公司。

一个暗合的时代背景是,说唱在中国的被压抑。谢帝不是单纯和一家唱片公司较劲,他是在和一整套不接纳这门音乐的环境对峙。在当时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说唱依旧是一种边缘的、吵闹的、离经叛道的自娱自乐,不配登上唱片工业的正规货架。另一方面,说唱在地下,不意味着监管真空,在歌词里脏话连篇、挑战权威的京派说唱组合“阴三儿”即是前车之鉴,永无公演之日。谢帝对此很清楚:“你骂的好爽,你骂的好敢,粉丝说你胆子好大,但是最后你被封杀了,你没饭吃,你怎么办?就像把孙悟空压在山下。”

外界看来,他依然风光无限。一些商演宣传,会把他封为“中国说唱第一人”。他甚至为自己总被路人认出来深感苦恼。直到2017年夏天,说唱世界的版图发生巨变。《中国有嘻哈》播出了。

节目筹备时,导演邀请他,他拒绝了,“不想再火了”。但节目播出后的火爆远超他的预料,说唱被带入大众视野,塑造了一批明星,铺天盖地是他们的室外广告。有的人演出费飙升到了上百万元。

境遇落差带来的强刺激,再加上之前几年累积的郁结,戾气在他身上集中爆发。“我的心态失衡了。”谢帝承认。“那个时期的我是一个非常狭隘的人。”他会在道上指着鸣笛催促他的公交车司机大骂。

人畜无害的微博名字“小胖娃谢帝”被他改掉了,只剩下“谢帝”。他的形象发生变化,开始大量纹身,“我要表现得很凶悍。”昔日小镇说唱青年,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匪帮了。他在脖子上纹“老子”二字,“我不是我,我是老子,我就让你们看得清清楚楚。我就纹在最明显的位置”。他冲动起来,去纹身店也不等相熟的师傅操作,任何人能纹就行,不需要纹得多精致。“心中有那种负面情绪积压的时候,那痛起来,你还是有点儿爽的。”他回忆。纹身是他对内的情绪出口,也是他对外的身份铠甲。至此,纹身对他有了第三重意义。但他不同意我将其概括为“保护色”,这种说法过于简单了。

说唱圈与外部存在文化壁垒。哪怕是《中国有嘻哈》播出9年后的现在,一些圈外成年人仍无法理解,为什么rapper要看起来那么凶狠、张狂。第一季即奠定了这样的基调,冠军Gai当时看来,完全是个混不吝的恶棍。时任选角导演、后来成为这个综艺系列总导演的左近告诉我,选择Gai进节目,与他的恶棍属性无关,是因为2017年正逢 Trap(陷阱音乐) 盛行,而Gai是其中代表人物。不可避免的,镜头会放大刻画一些特质。“观众的脑海当中有这个印记,很难擦掉,变成了一个很重的标签。”左近说。

说唱歌词,本质是一种文学竞赛。“我最强”“我排场最大”只是其中的一类主题,比的是谁能写出最有味道的修辞与意象,粗俗、直白的自我吹嘘并不会得到普遍认可。用左近的话说,“请玩出花样和梗来”。对于目标受众而言,这类填满“男性荷尔蒙”的内容让他们感到过瘾,在任何其他音乐(乃至艺术)领域找不到相同的爽感。至于是否带来负面影响,辩护者会说,这不过是一种类型化角色表演,就像武侠世界里打打杀杀,观众不会看了《倚天屠龙记》就想着要用降龙十八掌砸碎邻居的脑壳。

某种程度上,《中国有嘻哈》以及其后续”新说唱“系列节目把充斥“男子气概”的说唱品类推广开来,因为其自带的竞争、炫技属性是综艺效果需要的,恰又因为其思想层面的浅白,保证其播出安全。“后来者做这个音乐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个标杆,要去努力的方向。”左近承认。而批判、叙事向的说唱,与现实共振太强,反而可能引致麻烦。在这个意义上,谢帝风格的转向,自因心境驱动,亦可视为投身潮流。他做了大量“假想敌”式歌曲,“对圈内的攻击,你们都是faker(假的)。”

他原本是特殊的,是极少上过央视的rapper,那意味着正统的接纳。他本可走在另一条道路上,像凤凰传奇里的曾毅。某种意义上,此时的他反倒变得寻常起来。100个男性rapper里也许有50个都是类似的纹身硬汉人设。每个人都在指责其他人是faker,但faker的定义从不清晰。

很大程度上,rapper们的这些行事方式,是对所谓“纯正”的追求。美国是Hip-hop的发源地,他们向那里的标准看齐——那才是“正统”,而最表层的东西是最容易感受的——比如歌词里的炫耀,着装方式,代表归属的手势。这也是发生在谢帝身上的事。一些无伤大雅,他买过镶钻的牙套——用的是最低级别的钻,花了一万多,基本没用过,戴着太不舒服了。一些则造成更复杂的影响,那个充满戾气的音乐形象谢帝是蔡镇鸿扮演的,也是他很长时期的次生自我。不良心态确实存在。

市场繁荣,为谢帝提供了与经纪公司冰释前嫌的机会。2018年初,公司成立说唱厂牌,他成为厂牌CEO,四处游说、接洽,签下一批rapper。他野心勃勃,“想建立一个帝国,上面可以打通主流,下面我们又懂文化”。

一个新的人设诞生了:谢老板,大家纷纷这么称呼他。但这个CEO有名无实,他没有股份,没有实权,没有配车与司机,甚至艺人合同也不经他手。“别人都是冲着我来的,最后发现其实这里面我其实也说不上话。”

一个失望接着又一个失望。在公司运作下,谢老板与美国Gangsta Rap传奇Snoop Dogg合作单曲《All or Nothing》。消息传出时,粉丝炸开锅。但如果仔细听一遍歌曲,能发现两人的内容明显不搭。真相后来浮出,谢帝和Snoop Dogg根本没有见过面。Snoop Dogg的verse不是专门为这首歌录制的,而是旧歌里的片段,相当于出售了使用权。谢帝想,公司肯定被中间代理人欺骗了。聊到这段,他明显有些尴尬,不想多提。

时间来到2019年,谢帝和公司厂牌旗下艺人派克特、王以太去美国演出。那趟行程的前半程非常顺利,远超预期,他们登上美国最著名Hip-hop电台《Sway In The Morning》,即兴freestyle,反响不俗。那段视频和相关新闻现在还能在网上找到。同行艺人给足谢帝面子,介绍他“这是我们的老板”。他戴着墨镜,露出微笑,松弛又自信。

另外一些故事则从未被公开过,是谢帝亲口和我讲述的。当地华人朋友(同时也是个rapper)Lil Castles接待他,带他去拉斯维加斯玩。酒店开了小房间,Lil Castles到前台说这个人是来自中国的rap star,房间换成了总统套房。Lil Castles帮他穿搭,他系着红色方巾,穿着红裤子和防弹背心走在街上,纹身外露,发现白人黑人都躲着他走。那样做其实极度危险——红色是两大对立匪帮之一血帮的标志色——他可能被当成哪个新来的华裔或者墨西哥裔帮派分子。在外面拍MV,有位开着劳斯莱斯的老年人在旁边一直看,最后上来索要合影,对他说,从你整体的精神状态,感觉你是个real boss。

“那个时候把我顶起来了,我真的把自己演进去了,活进去了。我觉得我太gang(匪帮)了。我觉得我天下无敌了。”谢帝回忆。中国rapper在海外办演出,来的几乎是中国留学生和华裔,他感到他能抵达更大受众。“美国人喜欢我,在那边如鱼得水”。他的自我感受越来越好。

那种感受在他光顾洛杉矶的一家纹身店时抵达了高潮。那位纹身师也是个音乐制作人,聊得投机,邀请他去录音棚玩,拷贝了4个beat免费送给他用。公司知道后,第一反应是——“要花多少钱?”他想,唯有他能成为生意层面上的谈判者。如果换人去接洽,美国的黑人圈子不认可,“肯定trap(做局欺骗)你”。

美国之行的后半段发生戏剧性的转折。其他艺人回了国,他多留了一阵,具体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社交平台上,他发帖很活跃。他宣称将和Eminem合作。他发出悬赏,谁能帮他MV配上准确无误的字幕,百万现金送到家。所有这些都没了下文。他还发了许多让人难以理解、带着自毁倾向的贴文。

谢帝疯了,互联网上有人窃窃私语。营销号有了话题,持续地谈论他。感到某种风险,说唱会馆全员宣传退出厂牌。经纪公司隔在太平洋的另一座大陆上,根本无从管控他。事件闹到不知该如何收尾时,谢帝从网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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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我不管这个房是住的好大的,当我闭上嘴巴沉默,可能这个才是我真实能表达的

——《不要倒下去》

很多创作者的灵魂是敏感且脆弱的。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是理解rapper的起点。“孩子啊,你需要先成为一只狮子,才能成为你内心的那只羔羊。”单口喜剧演员Dave Chapplle在获得马克·吐温美国幽默奖时,引述过这句他母亲对他说过的话。这些年,我采访过许多rapper,感受能够概括进那句话里。那句话也许有多种解释方式,它提醒着我,要看见那只凶猛的狮子,也要看见那只脆弱的羔羊。

前面的篇章,我们几乎是从谢帝的视角讲述故事,而要真正理解这个人,要加上蔡镇鸿的视角。他不是凭空创造的产物,也不只活在音乐世界里。他从市井生活中来,有父母家人。

与他熟络起来后,蔡镇鸿告诉我,原生家庭的一些问题。当年,结婚的职工才能获得单位分房,母亲“赌了一口气,才找到了我爸”。父母之间交流很少,成长过程里,家里大多寂静无声,“有声的话就是吵架”。很多年后,他在歌里写道:“如果可以就一起走下去,不然就掰了何必要吵架呢。看你破碎的家庭,获得的压抑是从小就被搞怕了的......是为啥子讲谎话,是为啥子相当怕,是为啥子感觉到孤独,找不到对的人讲讲话......”

他的说唱之路符合某种经典叙事:叛逆的孩子反抗父母。“市面上(的歌曲)都是妈妈的叮嘱我会听,但是我写歌词我就写妈妈的叮嘱我不听。”蔡镇鸿说。大学毕业后,有两年时间他住在好友郭琪家,与父母几乎不见面。他感觉家里的负能量太多了。“成功是我赌出来的。那两年我真的按照市面上那种所谓对孝顺的定义,你得回家,在那个环境下,我出不来。”

刚入行时跑夜场,他难以避免地感到恐惧。“鱼龙混杂,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有喝多的人上来撩他的皮衣,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对方骂他,他就坚持到对方被保安拉下去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对抗,就是在对方抢他麦克风,全力地握紧。冷场也是一种心理打击,“你在上面唱,下面根本不理你。什么玩意儿,那种异样的眼神。”这些经历留下了某种阴影,这就是至今他不太喜欢夜店的原因。某种程度上,那里就像动物世界,如果你是一只羊,你会被狮子吃掉。

他一直向我强调一个词,本性。夜店里有人给歌手打赏,把百元钞票插在啤酒瓶上送过来。他感谢好意,但不收钱。这甚至不是出于道德或者尊严维度考虑,只是一种本能。“我的认知跟我爸跟我妈都是一套的,我只我拿我的工资,我拿我份内的事情(该赚的钱)。”母亲过于老实,在家庭、职场都被欺负。父亲耿直、古板,不爱走关系,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但“麻烦”有时要由整个家庭来背,变成母亲的操劳。他曾厌弃这些事实,但父母的痕迹留在他身上。

他上《中国好歌曲》,父母瞒在鼓里。父母的同事告诉他们,电视上有个人长得很像你儿子,但他姓谢,不姓蔡。父母至此不再反对他做音乐,但那不是真正的理解,仅仅是因为他出名了。他们的关系没有本质改善。

自卑的人容易自负,他后来总结。从前种种负面因素——家里氛围压抑,经济水平处在底部,读书成绩又差——“那种心理状态下,天大的委屈都可以受,你感觉你背后没得一个支撑,反击都很无力。”一夜成名后,所有被压下的喷薄而出,“滴点儿委屈都受不了,就不得行”。但“底层代码”始终在那里,过去很长一段时期,网上对他穿搭若有一句差评,他就会陷入自我怀疑,内耗严重。

现在,该揭晓谢帝一度从网上消失的真相了:与他的父母有关。

首先我们得知道,那场“美国冒险”的后半段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帝当时的经纪人霍耀告诉我,其实他哪里也没有去,天天在比弗利山上呆着。“当时是想做一些事情,发现老外不一定认你这一套东西。或者说前期的准备工作没做好,盲目地认为我们去了之后就能干嘛,根本没有。”霍耀说。他未能合作上任何一个美国大牌说唱歌手。

他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没有真正被美国说唱圈接纳。这种结果其实并不意外,也不是他的错。即便如在唐人街长大的欧阳靖,也从未进入美国说唱文化的中心。他只是在一个存在真正匪帮的国度里,假想扮演成匪帮。总计待了40天,签证到期,他回国了。

其实很多胡言乱语,是他回到成都的工作室后才发上网的。“Fake it till make it。我纯粹是在那个状态里,把流量全部搞过来,可以干一些事情。”网上有人调戏他,问他什么时候与Eminem合作。他立马回复:明年。当时在他旁边的人难以置信,他转头说道:“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来运作。”

他不仅拿自己的个人社交账号发,还想要“说唱会馆”的账号转发。同伴们劝他不要做,他听不进去。大家感到他不可理喻,纷纷离他而去。有人删掉他微信。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还没停手。

如果说在美国期间,他一度混淆现实与角色。此时的他,声称自己主观上能分清两者,一切只是为了流量和关注。但对外界来说,前后没有区别,他已经构成一个客观存在的高危艺人。被封杀的警报可能随时拉响。

有一天,工作室门铃响了。门口站着他哀伤的父母。“我心里面一种感觉,一个笼子框下来了。”他说。原来,他公司老板无计可施,唯有想到找两位老人。

谢帝惹的祸,现在轮到蔡镇鸿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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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回父母家里。手机被收走了。他责令留在卧室里关禁闭,不能外出,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先好好做个人吧。”父亲对他说。

理论上,他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夺回手机或者逃走,并非难事。不是不敢反抗,是不忍。“我哪怕做出极端的事情,一冷静回来,又回到真正内心里面的善良的人格。”父母很晚才有他,此时已年近七旬,“他们两个样子一看就是老年人了。”他感到愧疚。

与外界消息被切断了。有天,父亲把一张纸拿进来给他看。上面满满当当,是手抄的网友对儿子的评价。父亲没有微博,平时不上网,不知道从哪里搜出来的这些信息。第一条写着:“这是个瓜皮。没有匪帮的命,得了匪帮的病。”这种手抄纸,父亲定期拿给他看。

他梳理思绪,想到自己的胡闹导致说唱会馆解散,“我连兄弟、连family都没有了”,心灰意冷。他有时打起劲头,想写会歌,音响小声地开着。父亲破门而入。音乐关掉了。“Hip-hop对于我爸来说,就是邪恶的东西。”

母亲问他以后有何打算,他说他找个班上。母亲一听这话就哭了。她不喜欢那种音乐,不懂得儿子的热爱,但当她听到他要放弃的一刻,作为一个母亲,她哭了。

时间感变得模糊。每天醒来,他木然看着墙上的投影荧幕十几个小时。一次,他偶然看到一个叫做《大问题》的普及哲学的视频,里面围绕一个议题,汇总了历史上多位著名哲学家观点。他发现每个人的想法都有说服力,但没有唯一的正确。这对他冲击很大,他反思他在音乐上的狭隘,对所谓“纯正”的一味追求。

他对哲学有了兴趣,便找来王德峰、傅佩荣、曾仕强的视频看,还买了荣格的书。“重塑了我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正向的。”他说。认知一变,心理层面的症结就得到疏解。他有了新的看待过往的方式,那都是“上课”,心理的,为人处世的,商业的课。他感到平静,身上的戾气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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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rapper
我跟建坤他们才吃了个饭,

我们在街上转,转到玉林做了个核酸

——《社区生活》

如此过了半年。在2020年年初,父亲把手机还给他,禁闭结束了。很多消息涌入,他不断下滑,想看说唱会馆的兄弟们跟他说什么。只有一个叫“孟子”的朋友在找他:“你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你。”他请孟子代他给大家道歉。

人际关系在重建。那位删掉他微信的伙伴加他回来——“孟子说你现在状态对了。”不久后,另一个朋友TY找他出来玩,他们顺便去了工作室。刚好大家都在,商量着给团队改个新名字。最后定下来,叫“成都集团”。“那次特别释怀,大家还是都接纳我。”他说。这是缠绕他的所有扣结中的第一个,解开了这一个,他才能依次解开其他。

从2020年起,他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他开始健身,作息规律,下颌线和腹肌渐渐出现。他感到每一天变长了。山东rapper华云龙告诉我,2020年11月,他来成都第一次拜访谢帝,他们在录音棚听歌聊天到晚上10点多,谢帝说他要回家了,明天早上6点要起来遛狗。2025年初依然如此,我头一天采访他到夜里3点,次日他坚持早起,怕一睡过去把作息全部打乱。

谢帝音乐人身份的回归是自然而然的。刚复出时,建坤喊他做歌,他说有点静不下来。建坤说,行,你想写随时叫我。不多久后的2020年底,谢帝不声不响就做出一张混音专辑。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好了,建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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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龙和谢帝

继那张专辑后,接下来半年,谢帝又发布了两张专辑。他想清楚了:“我不做所谓的什么老板,首先把我的音乐做好。”当他投入进去,没有人更比他更高产。有一次,他性情反复无常的rapper朋友贝贝约他做歌,头天夜里发来demo,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就急不可耐问:“好了吗?”这对绝大多数rapper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要求。谢帝告诉他,做好了。那天清早他6点就起来了,7点录完属于他的verse。

他每天固定去录音棚,管这叫精神瑜伽——不是为了说非要写出一首歌,就是腾出一段时间“要有这个行为”,”我可以一直在选beat,没选出来就回去了。有可能写了两三个小时,只写了两句。“

他思考着他的音乐要往何处去——如何保留所谓的“纯正”,又能实现本土化?他看到YouTube上有个特别火的美国说唱节目,叫From the Block,rapper们露天演唱,背景是城市社区的日常景象。一个词在他脑子里渐渐清晰:社区。

某种程度上,把说唱装进“社区”里,解决了一个困住中国rapper们的难题。美国黑人有黑人的处境,而他们所面对的事情,毒品泛滥、警察暴力、种族冲突、帮派仇杀,在中国是不存在的。中国rapper处在一种悬浮里,形式是借来的,愤怒是凭空的,如果逞凶耍狠是角色扮演,那么这文化的根基在哪里?“社区”构造某种自我认同,方言、城市荣誉、底层突围、人与人的情谊都构成社区的一部分。他处在进退自如的语境里,往前一步,社区可翻译为“hood”,你可以联想到美国的贫民窟、地盘斗争,退后一步,社区就是川渝市井,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他对这里的情感是真实的。

他模仿节目形式,邀请新生代rapper拍了一系列视频,带上“社区rapper”的标签发出。随着越来越多rapper主动加上这个标签,社区的内涵被不断扩大。谢帝拿陕西rapper王恩喆举例,后者描绘的社区是乡土。“田里的生活,被催债的生活,内化得就很好。”他说。

“你无论来自哪里,你都是有自己原生的社区,你的音乐风格和这片土壤都是有一些挂钩的。谢帝提的这个概念,很好地把民间的、自给自足的音乐感受表达出来。”左近说。

社区不仅仅是概念,也是真实社群与场域。自2022年底,他发起一个免费音乐演出“龙头社区音乐派对”,每年年末或者年初举办。他去找川渝rapper,老一代的,新生代的,邀请他们加入“龙头”。“每年龙头要花几十万,他真的是愿意去做这个事情。”参与负责“龙头”的霍耀说。

歌手间的feat(合作),要么明码标价,要么讲究双方咖位对等,但谢帝很愿意帮带一些尚不知名的rapper,其中一些粉丝量不过数千。他的所有feat都是免费的,选择标准是音乐本身。“发demo过来,合适就合作。”他对他们说。至于那首歌出来火不火,他不看重,“我对他是一个助推作用,他有一股心气了。”

“他是真正在推动中文说唱的人。”一个叫Bsh1的rapper告诉我。他属于抽象赛道,纵使近来流量不低,仍处于说唱圈层鄙视链的最底端。他提起另一位他曾仰慕的圈内老炮,数次在网络无端攻击他,相较之下,每一次与谢帝接触,他感受到的都是满满的善意。“谢老板只有鼓励,哪怕你没干好。”Bsh1说。

那些追求听感、炫耀的、怼天怼地的歌,谢帝偶尔也做,他依然觉得是帅的,内心喜欢。但他严格把握一条边界,歌里的戾气绝不带入现实。他微博几乎变成宣发歌曲的展板,不再有其他内容更新。

但他也明白,如此行事后,他的“匪帮说唱”风格恐怕难以做到极致了。“说唱里面的愤怒也好,态度也好,源自于一种狭隘,需要你真是这样想的才行。现在你让我写一首狂的歌,我没有19年写的好,因为19年是真狂,现在是装狂。”他的创作方向在变,更想写那些自我激励、反思、讲个人经历的歌曲。“我追求的是我的歌词,把伴奏关掉,让一堆不懂说唱上的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依然可以侃侃而谈。”

近年来,他的两位伙伴马思唯与Knowknow在实现事业飞升。他们出了很多热门单曲,还创立了各自的潮牌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在流量与财富上,谢帝与他们尚有差距。但这不妨碍说唱世界从另一种视角重新看待他。他的高产,多年未下牌桌的坚持,对新人的扶持,为他赢得某种街头声誉。那些闹剧过去了。一些人用GOAT(史上最佳)称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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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邀加入说唱综艺,成为导师。“新说唱”导演左近回忆,2023年她专程飞了一趟成都,邀请谢帝加盟节目,很大原因是被他那首名为《彩虹》的歌所触动。“说唱音乐除了时髦、潮流以外,我希望它是有思考和有内容输出的。”左近说。

然后,是那个火到圈外的diss事件。

2024年4月,一位叫诺米的rapper,在《新说唱2024》海选被导师谢帝淘汰后,写了一首歌。歌曲里的hook“谢帝谢帝,我要diss你”成为全网热梗。同情涌向诺米,谢帝被网暴了。网友想当然地认为,他以傲慢姿态对待草根追梦人。但随着节目后来播出,真相揭晓。淘汰源于诺米的忘词失误,谢帝没有出言讥讽,说了一番温暖的话,还拥抱了他。

你未必知道后面的故事,是诺米讲给我听的。流量来去匆匆,到了今年,因为久未发作品,诺米已渐被人遗忘。他制作新专辑时,向所有比他大牌的rapper发出合作邀约均石沉大海,只有一个人例外。

“好听。这种带旋律的风格很适合你,多做这种,对你发展很有帮助。”收到demo后,谢帝回复他,很快创作了他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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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镇鸿

让未来是未来,而并不是又一段过去的平替,我向前迎去,也在向后寻迹

——《我不会忘记》

你原本不会看到这篇报道。2026年初,我当时所在媒体审读部门毙掉了它,理由是主角满身纹身,不符合主流价值观。我当时的编辑写了很长的信帮我争取。“它让我剥掉一个年轻人的文身,看到他真实的内心。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对自己,对艺术、对社会,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它让我了解到更多不同的人。单从文身上来说,我的理解是:年轻人的自我表达,它冲动,但不反动,它流行,但不是流毒。这也是当今社会发展所需要的——没有那么多不可接受。”我们通过前几层审读,卡在最后一道关。

但更大的阻力来自谢帝本人,他压根不同意这篇报道被发表,即便换一家媒体再试试。他认为真实的蔡镇鸿暴露过多。为此我删掉了一些细节,但他仍然无法接受。这是一个矛盾:他对我宣称自己是玩家,但他更愿意让听众相信那个角色是真的。

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化发生了。7月中,在邀请我去他广州演唱会前,他发来他的新专辑的部分demo。他计划在11月6日生日那天发出这张专辑。已经写了12首,歌词堆在文档里有一万多字,一篇长报道的体量。我听完了这些歌,对应着不同的节点,他人生中的高高低低,拼凑成一个主题,蔡镇鸿的旅程。这些歌,不是谢帝,而是面具之下的那个人。

作为Intro的第一首歌,他唱道:“这张专辑关于物质,关于欲望,关于挣扎,关于对抗.......关于关系,关于家庭,关于伪装,关于隐藏,关于保护,关于谨防。就跟谢帝这个艺名一样,每个人在外面都有另外一副面具。你回家是不是你自己?要不要独处一下?我回家的时候我妈不会喊我谢帝谢老板,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喊我蔡镇鸿。”

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两次访谈。他谈到之前遮遮掩掩的一个话题:那场美国之旅,以及回国之后的那段消失。他第一次披露了被父母关“禁闭”,我写入前文之中。他似乎不再感到羞耻。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他也没有预料事情会如此走向。上半年时,他只是想创作一张不同的专辑。入行十五六年来,很多主题都写过了,“再去这样写,自己觉得也没有意思”。他想写“除了我没有人唱得出来”的东西。那该是什么呢?完全属于蔡镇鸿的个人经历。这些内容近几年他并非没有在歌里提及过,采用是一种事后说教的语气。郭琪和他讨论,觉得整张专辑如此创作,情感太平了,叙事者不能一上来就通达了。

“我才去又往回去挖掘一些从前的状态。其实像这种表达,在我的音乐作品里面很少出现。”他说。他第一次用第一人称去描述家庭关系。

最近几年, 他与母亲变得亲密起来。因为父母常吵架,他把母亲接出来住,觉得这样对她情绪更好。母亲不习惯住在他市郊的大房子,那里太僻静,他便租下市内一个两居室,每天吃母亲做的饭。听说母亲有胃病,他带她去看中医、针灸。

看到他勤奋健身,母亲有所欣慰。但她又极度关注他的网络动向,这让家庭氛围有时变得奇怪,有时他人在卧室,“外面我的歌就响起来了”。“我在歌里面耍态度依旧没变,该耍还是耍,但是我从来你看我再也没有发过那种微博,我发微博都是跟工作相关的。因为引发那些东西会流到我妈那去。”他说。有一天,母亲突然对他说,你的歌词写得有点好。他感到心里的一些东西松动了。

印象中,他已经很久跟母亲没有任何争吵了。母亲偶有情绪,喊他吃饭,两次没反应,就吼起来。“我在洗手,确实开着水我没听到。你再说第三次,你别吼。”他慢悠悠地说。

专辑名字他想了很多个,最后就叫《蔡镇鸿》。当一个人全身心投入创作,创作本身就是对自我认知的叩问与重建。多年来,他在音乐里只愿展现他的强硬,而现在,他暴露他的脆弱。他不再借用那些美国符号。

“你只有真正把它写下来,才会真正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牛津大学莎士比亚研究教授 Emma Smith曾说过。这一点,在谢帝身上得到印证。他边创作边理顺一些以前没想清楚的事情,“通过音乐去寻找,一句话一句话地寻找。”

他写《我还差啥子》,听起来这又是炫富的歌曲,但其实这是一首关于平静生活的知足咏叹。“夕阳在表带上泛起的光泽,我在老车上放一张光碟,世界是重复的章节,就在一瞬间像是恍如隔世的相别。”一段抒情后,他唱道:“痛过的人才晓得家和万事兴的分量,我还差啥子,可能还差跟我爸的沟通。我晓得他喜欢车,应该开出去带他去兜风。如果在今年我能把它实现了,那将会是我最大的成功。”

自从与母亲搬出后,他确实好久没和父亲说话了。不久前,借着父亲生日,他决定行动。“爸,20号你生日上午我方便回来坐会儿不,朋友送了两瓶陕西的白酒,给你拿过来。”

“可以。天气预报20号有大雨,你可在安全的情况下随时来。”父亲回道。

原来想隐藏的话题,一个又一个打开。当然,这种打开也是有限度的。情歌是最容易流露真情实感的创作领域,也是目前最容易出热单的说唱品类,他至今从没写过。至于他的女朋友在他的关键节点的陪伴与交流,在采访中他完全跳过了。但至少,他对我讲述了那段发生在美国的迷失,那是我以为最难以启齿的部分。“我拥有这么一段真实的经历以及体会,我应该通过音乐把它传递出去。”他告诉我。

但等一等,这会不会是一个新版的人设?一个读荣格的、与过去和解、涅槃重生的谢帝。他的新专辑要上架了,他希望我的报道发布配合他的时间。也许他知道他别无选择,无论如何我会发表这篇报道。在我们僵持不下时,他曾发信息给我:“我现在没有达到我的目的,所以我们要往下推进的话,还有很多步骤要进行。”不要忘了他说过,谢帝只是rap game里的角色,蔡镇鸿想怎么操作他,他就会呈现什么样子。一些摇滚明星专访里,我们已经见过这样陈词滥调,“顿悟”总在故事的最后发生。

媒体采写,是否能过够找到那个毫无加工的“本我”,是另一个话题了。我只能希望尽可能扩大外围采访。我采访了其他12个人,要么是我自行找到,要么恰好出现在他周围,谢帝没有主动为我联系任何人选。某种意义上,他谨慎地控制着他的叙事。我向谢帝提出想采访他父母、女朋友、说唱会馆的兄弟以及圈外朋友,他全部拒绝了。

在镜头面前,rapper还是需要那层保护壳。录制“新说唱”时,他坚持戴着墨镜。“我们商量说能不能不要戴那么黑的墨镜,戴可以看到眼睛的墨镜。他说不,我要的就是这种黑墨镜。”总导演左近回忆,“其实他是为了不要让大家看到他的一些微表情。如果眼神闪烁,或者被人家解读到,他会觉得不合适。”

谢帝曾告诉给他拍视频的杨沛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太和善了,“好像很容易被人欺负”。有次出行路上,谢帝兴致勃勃地聊他正在做的“龙头”项目。随拍的杨沛杰被他的神态吸引住了 。“你就感觉这个人很鲜活,有血有肉。他的眼神有力量,让我看到故事,让我看到情绪。”不由自主地,他把镜头推近谢帝的脸。

谢帝戴上了墨镜。两块黑黑的镜片。一堵墙建立起来。眼神消失了。


李天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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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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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杜雯雯 曾鸣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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