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邓丽君与清迈

一

1995年5月9日，我接到一个朋友电话，他说：“邓丽君去世了。”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那再也看不到她的演唱会了。”

是的，我一直希望能看一场邓丽君演唱会，这是我多年的心愿，这个愿望随着邓丽君的离去，也变成永远的遗憾。

多年后，我采访演出商黑子，才知道，他差点把邓丽君请过来开演唱会。当时他在香港见邓丽君，希望能促成这场大陆歌迷翘首几十年的演唱会，但最后差那么一点点就成了，唉。

邓丽君去世后，我知道了远在东南亚泰国有一座小城市：清迈。我也没想到，多年后我会与这座城市有交集，并选择在这座小城生活。

我第一次来清迈，就想去邓丽君去世时住的美萍酒店看看，她当年住的房间已经变成一个纪念场所，供人参观怀念。但每次我想去，都会有些犹豫，因为这意味着再一次告别。所以，我一直没去。直到去年底，我的朋友晴朗来清迈，他提出来要去美萍酒店看看邓丽君，于是我陪着晴朗去美萍酒店（现已改成洲际酒店）邓丽君住的房间喝下午茶，终于了却我五年来的一个愿望。

在邓丽君住的房间参观浏览时，我的心情特别复杂，甚至有种幻觉，她好像一直没有离去。晴朗说：“我是邓丽君的超级粉丝。”我能感受得到，他在房间参观时看得十分仔细，似乎想从一些细节上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二

华语歌手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有四个人：邓丽君、张蔷、崔健、罗大佑。我说的影响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歌迷那种单纯的情感上的热爱，而是他们分别给我打开一个窗口，启蒙了我。

我知道邓丽君还是上初中，那时候正在反精神污染（1983年），邓丽君的歌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这让我开始渴望想听到她的歌，看到报纸上介绍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就更想听了，禁果总是很好吃。上高中时，开始从一些磁带里听到邓丽君的歌，太好听了。再往后，80年代第一批国内的女歌手差不多都在翻唱邓丽君的歌。当时有两个歌手模仿邓丽君最像：段品璋和赵莉。

我不知道别人初次听邓丽君是什么感受。我的感受最明显的是，她的歌曲里面性别非常清晰，即所有主题都是在表达女性的情感。这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歌曲是可以表达性别的。

看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费解：“你怎么会有这种感受？”费解的人至少是70后出生的，用的是“何不食肉糜”思维。你们可能不知道60后以前出生的人，听到的歌曲里面都没有性别，换句话说，我小时候没听过涉及到爱情主题的歌曲，不管是在广播里还是电视上，根本听不到情歌，也就不知道歌曲里面有男女情爱，自然也不知道歌曲是可以表达性别的。我初中音乐课上老师教的歌曲最多是《踏着夕阳归去》《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广播里放的是《马儿呀你慢些走》，电影里听到的是《绒花》，好不容易听到成方圆唱《童年》，结果下面这段还删掉了：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隔壁班的那个女（男）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

以至于我一直不知道“隔壁班的那个女孩”其实跟我是有关系的，也不知道童年就可以有初恋的。

当邓丽君在歌曲里谈情说爱时，我才明白歌曲是可以有性别角色的。你们现在明白了吧。不明白去问你奶奶（你妈都不一定明白）。

大概是1986年，我那时正忙着考大学，但我经常在大街上听到一个人的歌声，这个人叫张蔷，她唱歌的方式让我意识到性这个主题。她在当时太特别了，如果用当时比较保守的观念来看，她就是女流氓的代言人。你想想，当年14岁的程琳唱歌化妆，都有人会发表文章批评她。更何况张蔷呢。但我被她的歌声迷住了，每次路过哪家门脸里面放张蔷的歌，我都支棱着耳朵听一会儿，甚至会听得心跳加速。但张蔷的歌里面没有什么性方面的内容，都是后来人们最熟悉的那些流行歌曲，但她演唱时，几乎每一句都在释放热呼呼的欲望，听她的歌，我意识到，我进入青春期了。张蔷的磁带当年都卖疯了，但没有媒体介绍她，电台也不会播放她的歌。在我看来，这就是本能的力量。放眼望去，张蔷是世界上唱片卖得最好的“另类”歌手，现在也是。

张蔷之后影响我的是崔健。如果说张蔷开启的是本能，那么崔健开启的是本能和灵魂。一方面，他的摇滚乐能让人身体产生躁动，同时可以让思想产生躁动。而我那时候正在双向躁动，能感觉到崔健的歌声刺进皮肤和心灵后的痛楚。这种痛楚来自叛逆，叛逆看上去是件很酷的事，但实际上是为了抵消成长过程中内心的痛苦。

我听罗大佑的时候，同时在看柏杨、尼采。和很多人不一样，我没有被罗大佑那些动人的、深刻的情歌迷住（多年后我才对他的浪漫主义的歌曲着迷），而是他带有批判和思考的歌曲。一首歌的信息含量有限，但是有限的信息能启发你更多，这就是一首歌的牛逼之处。罗大佑在这一点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批判现实主义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此，更何况罗大佑是诗意批判现实主义呢。

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接触各种各样的流行文化，流行歌曲是其中一种，它是一个时代最简洁通俗的缩影，以至于它能影响和启迪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甚至影响到人们后来的审美。你成长在抖音神曲的时代，大概对美学不会有什么理解。不过你也不要急，有一天你们抖音神曲一代会笑话AI神曲一代的。不幸的是，听AI神曲的一代没有嘲笑别人的机会了，因为那时候人类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出生的时间很重要。

顺便说一句，文化确实有繁荣衰落之分，庄子、柏拉图、李白、孟德斯鸠、苏轼……他们就是赶上了好时代。我仅仅是从我个人角度去思考一些问题，恰好我喜欢音乐的时候一些歌手赶上了好时代，我有幸与他们重叠，并启蒙了我。

三

1960年以后出生的中国人，不喜欢邓丽君的人不多（世界上确实有2%的人天生对音乐无感）。只要喜欢流行音乐的人，都不能回避邓丽君。

说来也奇怪，在台湾，邓丽君的影响力远不及大陆，他们只是把邓丽君当成一个很有名的流行歌手而已。这可能是那个时代各种综合因素互相作用的结果。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代年轻的中国人需要一个偶像，一种情感和精神归宿，于是选择了邓丽君。

如果你听过大量邓丽君的歌曲（而非那些非常流行度知名度较高的歌曲），会发现，邓丽君的歌是典型的民歌。她唱的歌曲时间跨度非常大，从上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但你听的时候却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扎根传统民歌的流行歌曲一直是这样。那些旋律和韵律是我们最熟悉最亲切的，即使周杰伦把你们的舌头切掉一截那个时代，那些旋律也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所以接受邓丽君非常容易。而且她的声音甜美，柔情万种。这是人们接受一个歌手的基础。

如果你看过至少500首邓丽君歌曲的歌词，会发现，她的歌曲在讲述一个浪漫故事：一个情窦初开，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少女，却总是遇到一些不靠谱的见到路边野花就要采的渣男，她用歌声唱出了各种心事，在伤感和迷茫中慢慢成长、领悟。如果你是女性，你能在邓丽君的歌曲中找到和你情感经历一样或相似的描述。

我不知道，邓丽君是不是华语歌坛唯一一个能用国语、闽南话、粤语、日语、英语录制专辑的歌手。

四

最后，说说邓丽君与清迈。

如果你要问我过去五年谁的歌听得最多，非邓丽君莫属。不管是我在院子里干活还是去超市买东西，随时都能听见邓丽君的歌。后来发现，在清迈的餐厅、咖啡馆、酒吧里都能听到邓丽君的歌，有时，酒吧驻唱歌手也在唱邓丽君的歌。实际上，台下并没有几个中国消费者，为什么他们喜欢唱邓丽君的歌？

我们村的地主喜欢开PARTY，为了让PARTY更热闹，每次他都会请一个歌手来助兴，这个歌手会唱一晚上邓丽君的歌。可能在地主看来，这是招待中国人的最好方式。问题是，为什么会是邓丽君？

离我家不远处稻田中间住着一户人家，每逢周末，他们家就开PARTY，把音响支起来，开始卡拉OK，一直唱到半夜，偶尔会有《小城故事》飘过来，像远处楼台飘渺的歌声。为什么又是邓丽君？

在清迈，除了邓丽君，我几乎没有听到过其他华语歌手的歌。有时候我会想，在清迈人看来，华语歌手只有一个邓丽君；或者我恍惚中穿越回80年代的北京街头或什刹海……

邓丽君在清迈为什么如此受欢迎？

首先，跟邓丽君在清迈去世有关。当年邓丽君在清迈旅居，可能知道她的清迈人不多，直到她去世，媒体报道让清迈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有名的歌手来过清迈，典型的新闻事件让人知道一个公众人物。尤其是后来她居住的酒店房间变成一个纪念场所，清迈人慢慢知道，邓丽君对中国人很重要。

其次，90年代以后，去清迈旅游的中国人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当你遇到一个陌生人，想跟他交流，你可能首先想到的他是哪里人，如果他说来自成都，你会跟他聊川菜和麻将；他说来自厦门，你会跟他聊鼓浪屿；他说来自东北，你会跟他聊“你瞅我嘎哈”……这是你拉近与一个陌生人距离的简单方式。当清迈人知道你来自中国，他的第一个反应可能就是，我们的共同语言是邓丽君。有一次我媳妇去医院体检，当医生得知她来自中国，便唱起《小城故事》，量血压、称体重的事先往后搁一下。

是的，泰国人能歌善舞，尤其喜欢唱歌。泰国流行歌曲听上去跟华语流行歌曲没什么区别。所以，泰国人学唱中文歌相对容易一些。邓丽君唱歌又很字正腔圆，比张学友的歌好学。尤其是，泰国人说中文比很多外国人说中文还标准，至少泰国人叫我的名字时比上海人叫我的名字还标准，因为泰国人从来不认为我姓黄。

清迈是座旅游城市，中国游客又是最多的，为了让中国游客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除了菜单、标识上标出蹩脚的中文翻译外，最直接的就是让你听邓丽君的歌。所谓“言之不足，歌之”吧。

在清迈，邓丽君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文化现象。这里是邓丽君生命的终点，却是她精神的起点，她似乎有凝固时间的魔力，过去了这么多年，邓丽君依然在清迈流行。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这有点像那个“小糖人”罗德里格斯，当美国人都忘掉他的时候，他跨越时空在南非成了偶像。当我们慢慢淡忘邓丽君时，在清迈，她的歌声依然会随时响起。

在清迈，我听到次数最多的邓丽君歌曲是《小城故事》。每次听到，都会有种莫名感动，清迈真的就像这首歌里描绘的那样。

今年是邓丽君去世30周年，我们做了一款纪念T恤：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