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睒睒的回响

我们很难达成共识，这大概是当下时代的共识。

观察过去一年处于舆论漩涡中的钟睒睒，大众广义的认知是——神仙打架，理性而狭义的认知是——一种寻求沟通与达成共识的手段。

如果钟睒睒在过往的开炮中提出的是真问题，而非意气之争，那他剑锋所指之处应有回应，社会也应广泛进行有质地的讨论。因为人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理取闹者身上。

从目前的进展来看，他提出的算法透明度，以及平台经济无限内卷的问题，在2025年未过半就有了针对性的改革进展。

譬如短视频平台公开了推荐算法原理、平台治理体系、明确平台价值倡导等举措，包括拼多多在内的电商平台也将「厚待商家」、「避谈低价」作为后续发展策略。

这些点滴而艰难的共识至少证明钟睒睒放的不是空炮，而我们作为互联网空间的生存者与参与者，享受到了沟通带来的果实。

而钟睒睒毕竟不是一个像我这样以发表言论为生的人，说完拉倒，他另有一生悬命的东西。或者说社会评议不会局限于钟睒睒说了什么，更多要看他做了什么。

昨天看了央视《对话》栏目，讲的是钟睒睒如何改造云南的茶产业。好家伙，这一炮，落在这了。

我推荐大家可以找来这期看看，理由是：

如果你认为钟睒睒是中国企业家的杰出代表之一，那么他的管理哲学，值得一窥端倪。

如果你对工业对农业的改造有兴趣，那么这场实验，细节之处，值得品味。

重点是——一个小时的节目还真不是吹着唠。

简单来说，云南的茶是天然的，是长出来的，而不是人工栽种的，是大自然的馈赠，所以禀赋独特。

钟睒睒带着节目组气喘吁吁的登上无量山的山顶，几颗百年茶树散布在杂草与岩石之间，竟无人来采摘。

暴殄天物的事在云南景东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常有发生，所以县长说——农民是守着金碗，却出去要饭。

茶叶是景东的第一大支柱产业，30.3万人口，有17.6万人以茶为生。可谓全民皆茶，而人均年收入只有一万三左右。

大家都知道，春茶好卖，可也不过每斤7块，夏秋茶呢，鲜有人手，每斤只有2.8元，人工成本都覆盖不了。

这就导致一个结果——夏秋茶宁愿烂在那，农民跑出去另谋生路。

这是非常典型的农业文明特征，看天吃饭，供应过剩，缺乏产业，销路不畅，价格低迷。

有人说了，搞直播带货呢？

直播带货就很容易进入低价竞争的烂泥塘了，主播的销量是起来了，赚的盆满钵满，茶农的积极性却降低了，你春茶的价格都压到两块多，那还是去东莞电子厂打螺丝好了。

钟睒睒的改造计划几乎复制了他在赣南脐橙产地的十七年探索经验——授人以鱼和授人以渔。

鱼，我高出市场价收，我还给你鱼竿，教你钓鱼。

他在云南选了五个地区，每个地区拿出一亿建个全流程有工业机器参与的现代化工厂。

《对话》的节目花了重头篇幅展示了工厂的操作流程，从摊青、杀青、摊凉，到揉捻、干燥、匀堆等加工环节，每个步骤之间不需再用人工搬运原料，全部自动化，农夫山泉派出技术员教当地的茶农使用、维护机器。钟睒睒说，一年以后，他们的人就可以全撤了。

上面提到了，之前景东的夏秋茶，收购价两块八，农夫山泉给四块，现在一个厂所覆盖的茶农能多赚400多万，他们的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

现代化的工厂解决了人效的问题，收购价提升又解决了茶农的收入问题，这践行了钟睒睒近来呼吁的——产业向上卷，质量和价格向上，而不是一味压榨产业链末端的普通从业者。

在看节目的时候，我不是没有疑问的。

我想，如果钟睒睒所援建的五家茶厂都变成农夫山泉的专有供应商，自然可以制订市场游戏规则，可如何带动整个云南巨大的茶产业，让它面向全市场竞争呢？

钟睒睒的做法是——捐助机器及人员培训并不附加约束条件，茶厂完全可以独立自主运营，也不用完全只给农夫山泉供货，可自由选择市场上其他合作伙伴。

扶上马，送一程，这大概是钟睒睒「云南实验」的初心，先武装设备与头脑，再参与更广袤的市场竞争。

节目中最有价值或者说现在也还没有答案的思考是——钟睒睒屡次提到品评中国茶的优雅，也正视英国袋泡茶的流行以及日本茶的全产业链兴盛。

钟睒睒想把那份优雅推向全球，他认为我们应该更多讲中国茶的文化与故事，在心智上建立叙事优势。

然而正如他在节目中说的，这很难，非一家之力，需要多方参与。

便捷与优雅的冲突，不独在茶的领域，而或许是当下时代流行文化争论的主旋律——感官的快速满足与悠扬绵延的思想回甘，哪个更符合发展的趋势呢？

节目里，钟睒睒言语中对茶的回甘念念不忘，他通过五座现代化工厂的建立，让茶农先尝到了生活有奔头的甘甜。在当下波诡云谲的国际形势中，内需与外贸的转圜中，厂房外硕大的标语写着：农民富、中国强。

这是无比正确的。

思考题：你如何看待钟睒睒在云南扶助茶农的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