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的陈可辛，分裂的《酱园弄》

正

梅雪风2025年07月04日约 9 分钟

女性主义视角与影片的虚无黑暗，有着最为本质的冲突。

迷雾中的对弈与棋子

这是一部相当奇特的电影。

从这部电影中两个男女主角的动机其实就可以看出来。

雷佳音饰演的薛局长对于章子怡饰演的詹周氏的恨，其实是过分的，甚至是无来由的。詹周氏唯一做的，就是没有服从他对于这个案件的定调。而这对他的唯一影响，只不过是面子受损。而其实没有她，他的面子也会马上消失，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日本行将覆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点面子并无实际意义。但他却如同疯了一样，要将詹周氏送上断头台。即使付出想像不到的代价，比如他丧失了逃跑的机会，甚至到最后被国民党军队俘虏，他也一往无前。这种代价与收获的极度不对等，让他的这种恨意显得怪异。

而詹周氏对于薛局长的反抗也同样越出了实际的利益。她的反抗其实无关她自己的生死。在影片中，当在向他屈服，还是让野猪咬死的重大选择时，她选择了死亡。在影片中我们看不到她怕死的迹象。她的不妥协，看起来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需求——她只是不愿意向这个男人认输。当薛局长凌虐她时，她拉着对方的手将脸上的血涂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眼神里的那种莫名的狂暴，让人心惊。

这两人之间的对决，从始至终，都无关个人恩怨，也无关什么正义，薛局长显然对于正义与否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在这场对抗中打倒对方，只是在一种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仇恨中互相撕咬。

当然影片也给出了一些解读这两个人内心的某些线索。比如薛局长之前受贿被委托去杀掉一个人，但他放走了这个女人。因为他想向自己证明，只有他才有最终的决定权，即使是金钱也不能支配他。这种对于自我力量感的执迷，其实的反向说明了他现在对自我力量的不确定。而他所服务的日本政权的溃败，则从根子让他的这种力量感消解。我们可以想见詹周氏在这时成了他显示自己能量的救命稻草。但詹周氏的不服从，对他即将垮塌的权威进行了再次挑衅。他要用打败詹周氏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必然的失败，要用这最后的生杀予夺来安抚内心的恐惧。这是一个权力爱好者在溺水时的无望反扑。

但影片只是提供了一个如此解读的可能性，在关于这个人物的细节上，它拒绝做任何的证实。最终，它让这个人物对于詹周氏的仇恨，仍然是一团迷雾。

而对于詹周氏的内心揭示也同样如此。我们不知道，这是由于这部电影只是上半集的缘故，还是一种刻意为之。但影片显然并不愿意把詹周氏看成是一个纯然的弱者和受害者。在她将血擦在薛局长时的眼神，除了迷狂，还有一种挑衅，它似乎在说，她欢迎这种对抗的烈度来得更猛烈些。这种变态的情绪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有着超越这部电影中所有的伟光正话语的力量。

这种半推半就的拒绝解释，能够看出创作者的某种矛盾心态。如果真正对这些人物进行细致的描述，整个电影将会变得太实和过于逻辑化，这会让人物那种非理性的力量变弱。而完全不解释，又会离普通观众太远，以至于观影快感完全丧失，该片的主创显然不敢冒这个险。

与影片对两个人物动机和内心的半遮半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影片对两人争斗细节的大事铺张。影片在这儿有着一种b级片的倾向，那些残酷被当成一种奇观大肆展现。对暴力的不加节制，以及那种完全没有任何斗智过程就直接诉诸暴力的粗蛮，让两人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动物之间的撕咬。而影片也确实在意象上刻意与野兽对接。片中詹周氏与野猪之间的博杀，以及詹周氏如同杀猪一样将自己的丈夫肢解，都是如此。而无论是监狱的铁栏杆，还是酱园弄那近乎于城堡般的高墙，以及弄堂里被如蛛丝般的电线所捆缚的天空，都在强化一种监牢的感觉。它们与斗兽场的意象共享同一套美学。

这种困兽犹斗的绝望，那种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惨烈，以及那种说不出真正来由的狂热，一起构成了这部电影的基本底色。

那种狂热背后的焦灼与恐惧，以及这种狂热驱动下的暴力的无意义，让影片显得如此的虚无。也让影片中的坏人，看起来既愚蠢残暴，又可恨可怜。

除了薛局长，其它人都是如此。詹云影打骂詹周氏，只是为了转移视线，把所有的恨归咎于她，似乎他人生的失败就暂时不存在了。那个报社主编明知在战败之前杀掉前女主编于事无补，但杀掉她的过程，似乎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力量行动。李现所饰演的张保福，面对自己即将走向刑场的结局，他情不自禁地找了离他最近的人来恨一恨，因为不如此，死亡的恐惧就更加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他掐住了詹周氏的脖子。即使到了这时，他都没有勇气去恨那个陷害他的薛局长，因为局长是这个社会结构中的这个上位者。抽刀向更弱者，在死之前都是人的本能。

他们似乎是在主动做着坏事，但似乎又被某种他们所不能掌控的东西所驱使。他们其实是一种更大的东西的人质。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影片暗自将最大同情赋予了薛局长这个角色。当影片最后，他逆着人流偏执地奔向那个杀人理想时，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邪恶的西西弗斯，与玩弄他的命运在赛跑。

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这部电影并没有如影片表面所表现的真正反派。所有人都是棋子，是显性欲望的棋子，也是他们无法明晰的隐性欲望的棋子，是他们恐惧的棋子，是命运的棋子。

简而言之，这部电影的内核是相当现代主义的，它既质疑历史的意义，也质疑善的意义，更是质疑了恶的意义。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像个空虚的黑洞，像一团混沌的热情，像一场注定的无意义的溃败。

虚无与诗朗诵

如果影片就是按照这样拍，其实可以说是一部相当风格化且有品质的电影，但可惜陈可辛远不满足于此。

这个题材有着过于丰厚的内涵值得挖掘，让他情不自禁地试图扩展这部电影的意涵。他想表现一个惊天动地的时代，以及这种时代情绪对于每个个体内心的影响与侵蚀；他想全景式地展现悲剧链条上各色人等的表现，以及那种社会学视角的对于整个社会的解析；他还想用现在很热门也很时髦的女性主义视角，来给整个故事添加一点新意思。

这种野心当然不是个坏事，但要调和这各种因素并让它们彼此成就而不是互相抵消，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因为想要表现整个时代对人心的影响，其实需要将整个人物和人物内心实化，他们所做的行为不能是没有理由的，或者，驱动他们的行为的理由可以很复杂，但不能空洞。

但这种实化，与影片两个主角人物的现代主义基调完全背道而驰。在现代主义的视角里，因果是断裂的，逻辑是不明的，人的行为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而这种实化，则需要找出因果，找出逻辑，让一切变得有迹可循，简而言之，它必须描摹主要人物内心变异和崩塌的每个重要节点，找出那种宏大的时代情绪是如何灌注到人的内心，以至让它有了裂纹。在这个美学观中，前面所刻意营造的人物的悬浮，在这儿就成了一种败笔。

而要表现这个悲剧链条里面的犬牙交错，则必须让所有的利益和情感相关方都有着合适的戏份，同时写出各色人物的选择，以及选择的艰难。但在现在这部电影里，真正的主线剧情人物其实只有三个，他们分别是代表着那个世界权力拥有者的薛局长，受害者——詹周氏，以及拯救者——作家西林。而至于那些无聊而又嗜血的看客，如同苍蝇般逐臭而居的记者，在法律的条文中间纵横捭阖的律师，以及审判者，要么就是沦为符号，要么就是完全不存在，他们的空洞或者缺失，将陈可辛试图全景地表现以别人的悲剧为食的食腐链条的雄心，变成了一句空话。他们之间本应复杂和网状的互动和冲撞，变成了完全平面的詹周氏+西林vs薛局长的粗暴。

至于片中的女性主义视角，其实与影片的虚无黑暗，有着最为本质的冲突。当影片在主要人物中浓墨重彩地渲染意义的不存在后，然后又非常直接且突兀地说出了一个伟光正的救赎之道时，难免会让观众感到创作者的分裂。

而整个影片的表现手法则让这种救赎显得更为虚假。当女作家西林以及她的话语出现时，整个影片就进入了一种诗朗诵的状态。在其余场景中对于人性的怀疑瞬间消散，而呈现出一种不假思索的信徒状态。人物超越现实的说话状态，以及镜头明显的深情款款，让观众有了一种走进主旋律片场的错觉。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影片对西林的前史采取了一种与男女主角一样甚至更为简约的手法。在这方面的惜字如金，让人们对于西林为什么对詹周氏产生如此大的同情，有了更多的困惑。

而这一切，都让整个人物显得虚浮到了极致。她的空洞，甚至会让人怀疑这是导演陈可辛故意为之，是他对这个人物的暗暗否定。

在整部影片中，我们看不到她对于詹周氏这个具体人物的关注，我们更多的看到的是她的高傲和冷漠。她是女性反抗男权压迫的新潮叙事模板的代言人，而影片开头就设计了她的《娜拉出走》被詹周氏杀夫的媚俗戏码代替的桥段。这种处理，让她的所有行为看起来不像是一种善良，而是一种报复，她要拿回这个叙事主导权，而恰好，詹周氏是一颗恰当的棋子。

而片中男性的全员恶人，与片中知识女性的全员善人，这一过于整洁、对立的人物设定，则将影片所营造的复杂与暖昧破坏得相当彻底，陈可辛试图表现历史和人性真实的企图心，在这么具有倾向性的粗暴面前，变成了不可能。

面面俱到下的杂糅

我们在这部电影中，能看到陈可辛过强的野心，他怎样试图面面俱到，以至于所有部分都只是只鳞片爪。能看到不同美学观在片中无意识的杂糅，以至于相互干扰。他太想迎合现在的观众，于是生拉硬攥地为其嵌入了女性主义的戏码，但他骨子里的黑暗将所有关光明希望的戏份都变得可疑甚至虚假。

因为一个创作者其实是无法说谎的，那个更真实的自我总是如幽灵般出来捣乱，或者说他的审美洁癖会让他尽力找补。就像前面所讲的西林这个人物，陈可辛根本不相信这个人物，于是潜意识里往回撤，下意识地消极怠工，最后大张旗鼓又点到即止地给出一点政治正确的噱头。

所有的这一切，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我们一方面看到影片底层所流动的黑暗情绪：那种无意义的狂暴、毁灭，没有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所有的人都是可怜虫。但另一方面，我们看到的是爱与善良，正义与邪恶，绝望与希望那些大而无当的词汇闪闪发光，不合时宜却又义正辞严地漂浮在那条人性的暗河之上。它想表现一个世界互害的复杂生态，但又无力真正建构一个复杂的人物网络。它想表现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却又丧失了对它的信心，以及那种真正去描述它的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