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智家，生死一百天

百亿大佬选择一跃而下

作者丨岳轻

编辑丨罗素

尘埃终于落定。

27号晚上，居然智家正式发布公告称，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CEO汪林朋在家不幸身故，给沸沸扬扬的网络传闻画下了句号。这位兴于草莽的富豪，在司法调查、财务高压、行业寒冬，亦或是自身压力的四重大山下，最终选择了死亡。

就在四天前，汪林朋刚被武汉江汉监察委员会解除了留置措施，变更为“责令候查”。也就是说汪林朋明明已经获得了自由、仅需定期传唤时到达即可，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一了百了，背后的原因就耐人寻味了。

资本市场的反应就更加冰冷且残酷。28日居然之家开盘即跌停，截至收盘暴跌7.91%、市值蒸发超15亿。比起三个月前汪林朋第一次被立案留置时的一字跌停，这次有不少投资人选择翘板、豪赌“利空出尽是利好”，但是背后的阴谋论却更加离奇且深邃。

从被留置到候查再到坠亡，短短百日间，掌舵者的生命与公司市值、口碑，同步上演了断崖式滑落。

汪林朋的司法危机始于今年4月17日。当晚，居然智家突然公告，汪林朋被武汉江汉区监察委员会立案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直接让公司三万多股东炸毛了。

被留置的具体原因到今天都没能正式披露，但多个线索和猜测都指向一段尘封的资本运作——2019年，汪林朋成功将居然之家装入武汉中商这个“壳”中，交易价值高达356.5亿元，被业界视为资本运作的经典案例。上市酒会上，汪林朋身家一跃飙升至368亿，登顶湖北首富。但市值17亿的国企以356亿天价完成了蛇吞象，操作之迅疾、谈判之顺利、流程之简略，颇耐人寻味。

交易完成之后，原武汉中商的国有股东在新公司的持股比例从43%大幅下降至1.7%，而汪林朋通过居然控股和慧鑫达建材公司分别持有42.68%和12.7%的股份、再加上间接持股，共计获得新公司61.93%的股份，成为公司实控人。这种离谱的变更也一直被诟病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

不过简单算笔账，“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其实并不准确——2019年1月16日晚，武汉中商披露这一重大资产重组预案，17日获得涨停，市值来到18.556亿。按照此前国有股东持股比例43%，合计7.98亿。

交易完成后，居然之家上市首日收盘市值高达630亿，超越红星美凯龙、富森美，成为A股市场家居卖场第一股。按国有股东持股比例1.7%核算，约10.71亿。也就是说从账面来看并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反而收到了2.8亿左右的“借壳费”。

但国资失去实控人身份后，是成为旱涝保收的包租公、还是被逐渐边缘化的提线木偶，那就智者见智了：2023年6月，限售股解禁后，汪林朋及其一致行动人通过大宗交易减持1.25亿股，套现约4亿元；11月，又向北京金隅集团转让10%股权，回收22亿元。半年累计套现超26亿，被投资人质疑“套现离场”，而国资股东在此期间毫无话语权。

今年3月汪林朋在公开场合信誓旦旦地否认“跑路”传闻，宣称“企业家要活到120岁”。言犹在耳，一个月后他却被立案留置，最终在解除留置不到五天时选择了不归路。

在汪林朋人生最后三年，他掌舵的居然之家（24年12月更名为居然智家）正经历业绩的持续滑坡。

2022-2024年，公司营收分别为129.81亿元、135.12亿元、129.66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分别为17.21亿元、13.00亿元和8.83亿元。特别是2024年，净利润同比大幅下滑超40%，颓势根本难以掩饰。

更严峻的是公司的现金流危机与债务压力。截至2024年底，公司现金及等价物仅25.04亿元，而一年内到期负债高达44.66亿元。

不过这种拉爆杠杆的行为在A股遍地都是，通过银行授信、多重抵押等方式也是可以度过危机的。但离谱就离谱在，居然智家及其控股子公司已审批的担保额度合计76.16亿元、公司及控股子公司之间的担保余额共计48.21亿元，已经占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的24.19%。

换句话说，这么一家行业明星龙头企业，正朝着资不抵债的黑洞狂奔。很多投资人疑惑的是，居然智家是怎么在短短五年内，给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的？

答案是在行业寒冬下，居然智家选择了既要还要。

自2023年开始，面对行业需求疲软，居然智家推出了“一店两制”招商策略，即固定租金和销售分成进行结合。居然智家方面称，这一模式“优化了经销商的现金流和资金流转，更在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基础上，增强了经销商和工厂的信心。”

当行业处于上升期的时候，“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整个行业都如同随时沉没的破船时，风险共担就成了风险转移的代名词了，商户是根本不会买账的。这一点从连续三年下滑的租金收入、历史新低的78%出租率就可见一斑。

其次是沉疴下猛药，豪赌转型但步子太大扯着蛋了。去年年底，居然之家正式更名为“居然智家”，宣告战略重心全盘转向智能家居。在更名发布会上，汪林朋提出了两个新的方向——靠数智化增强未来竞争力、保存现有业务和市场；靠当下最时髦的出海、拓展增量市场。

说实话，这些方向都对但都如空中楼阁，在行业处于失速下滑期，只有“不做”才会“不错”。

投入近40亿后，公司陆续打造了三个数智化平台，在金边、吉隆坡开设旗舰店，在印尼、马来西亚开设商贸物流园，汪林朋甚至雄心勃勃地表示：“力争未来再造一个海外居然之家”。但激进的举措却没能带来实质性业绩改善。新业务收入占比不足12%，毛利率仅15%、远低于传统卖场63%的水平。

2025新年初八，拓品编辑因老家装修、再加上家居国补，曾实地前往郑州红星美凯龙中州大道店与居然之家北龙湖店进行探访。入目萧条程度让人大吃一惊。

在红星美凯龙两个会馆中，商户开门数量约在7成左右，销售人员和顾客比例目测在8:1，特别是较贵的中式红木风与过时的美式田园风门店里基本看不到顾客，只有三三两两的销售在聊天打趣。店员表示是因为年前集中释放了一波需求、再加上年后很多商户会在正月15之后开门，所以导致门店冷清。

居然之家则更触目惊心。同日，整个场馆开店数量不足5成，顾客目测不到百人。店员的解释更为直白——会馆距离市区太远、郑州房地产市场跌至冰点、除了家电馆因国补尚有些人气外，家具门店一天到晚见不到10个人。

居然智家的转型困局，本质上是整个家居行业在房地产寒冬中挣扎求生的缩影。当汪林朋力推的数智化转型遭遇房地产冰河期，所有创新努力都显得力不从心。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1到5月，家具行业规模以上企业实现营收2488.7亿元，同比下降3.9%；利润总额79.2亿元，骤降27.9%。26家上市家居企业中，15家上半年预亏，其中6家首次出现半年报亏损。

智能家居的美好蓝图，在现实骨感的市场面前不堪一击。尽管有机构预测中国智能家居市场规模到2029年会达到万亿元，但这一增长预期除了与房地产景气度变动密切相关以外、还被层出不穷的互联网品牌直营分润，市场已经没有残存蛋糕。

这一困顿不光是居然智家、汪林朋的悲剧也非孤例。今年5月，红星美凯龙创始人车建兴被云南省监委留置；7月中旬，靓家居创始人曾育周在广州坠楼身亡；下旬，富森美董事长刘兵被成都市监委立案。家居卖场三大巨头创始人全部出事，显然还有细思极恐的深层次原因。

这是整个家居行业的至暗时刻，房地产的浩浩汤汤之下，百亿大佬和普通平民都只不过是一粒沙。